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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猜疑 星象和神明,不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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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猜疑 星象和神明,不過都……

沈浸在夜色中的城邑尚且寧靜, 群星與孤月的光輝為屋舍披上輕紗。

春夜的風還有些涼意,在木制的欄桿上凝了一層淺薄的潮氣。

白岄回到屋內,太蔔和太祝已勸麗季回去了, 召公奭和畢公高還未離開。

“真讓人發愁。”終於沒有旁人在了, 畢公高松懈下來, 一臉頹喪地趴在長案上,側頭望著召公奭, “怎會這樣呢……?召公,接下來該怎麽辦?”

“把眼前的事情一點一點做完, 或許也就這樣過去了。”召公奭將餘下的簡牘都收攏到一起,“何況總比從前好吧?”

“似乎也沒好到哪裏去。”畢公高嘆口氣,“那時有太公他們在, 哪怕天塌下來還有兄長……”

他瞥見周公旦走進來,忙直起身,“咳, 我不是那個意思……”

白岄在他身側坐下來,輕聲寬慰道:“實在沒辦法的話,至少還可以求助於神明。”

畢公高疑惑, “神明嗎?可那些神明……說到底, 真的存在嗎?”

誰也沒見過祂們, 不過只是聽巫祝們說。如果祂們真的存在的話,商人也就不會在牧邑戰敗了吧?

召公奭看向白岄, “巫箴說的‘神明’, 是指巫祝和貞人吧?”

白岄點頭, “是的,如果真到了無路可退之時,要趕在殷君之前, 接受貞人的提議。誰先取得神明的青睞,便能在接下來的談判中占得先機。”

貞人涅確實抓住了很好的時機,當此局勢動蕩之際,如果雙方相持不下,到最後恐怕不得不選擇各退一步,坐下來和談。

締結姻親是最迅速、最有效、並且能讓大多數人都滿意的方法。

白岄凝眉,“只是那樣的話,終究要帶著大家回到依靠神明的舊路上。”

如同將要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新邑,那樣的話,和殷都又會有什麽不同呢?

周公旦聞言冷笑,“但你那位羌方的‘弟弟’,恐怕並不會認可吧?”

“你是說葞嗎?族人們會勸他的。”白岄閉了一下眼,“沒辦法的時候,只要能保全大多數人就可以了。”

巫祝的行事手段大多柔和、隱忍、潛移默化,如同地下溪流,靜靜流淌,綿延不絕。

行於地下,隱於暗處,哪怕幾近斷絕都不要緊,只要一直在就可以了。

周公旦不以為然,“那你想要怎麽做?神明和巫祝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白岄說的輕松,“自然可以,商人對於神明的信仰,是高於自身性命的。只要以神明向他們發布命令,他們終會聽從。”

“但這裏不是殷都啊。”畢公高搖頭,覺得這並不可行,“宗親們可不會聽從巫箴的話。”

“其實都是一樣的。”白岄斜倚著桌案,支著側臉,鑄有神紋的面具已摘了下來,她缺少血色的臉被燈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主祭們都在豐鎬,要招來些‘神跡’並不難,再以神明之意殺幾只急於出頭的鳥兒,自然可以威懾眾人。”

巫祝們慣於先以神明的名義發聲,這一步尚且是柔和溫文的,之後初露爪牙,招來些悚人的“神跡”對人們進行威懾,如果這樣還不能收效的話,就借著神明以武力脅迫——與貴族們玩弄權術的手段,都是一樣的。

被她的直言不諱驚到,畢公高連連搖頭,“不至於……要到這一步吧?而且,長輩們也不會由著你這樣亂來的。”

白岄撥弄著面具上垂下的絲絳,赤紅的顏色在她蒼白的手指間格外艷麗奪目,仿佛流溢而下的牲血,“豐鎬的兵力目前由召公所控,他們還不敢妄動。只要召公同意的話,我會通知主祭和巫祝們籌備。”

召公奭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行。”

白岄並不意外,輕輕巧巧地道:“那麽,先王和商人的族邑會支持我。”

她應當不是在開玩笑,先王會不會支持她不好說,但如今局勢動蕩,殷都來的那些族邑和巫祝真會聽從她。

“……別這麽做,巫箴。”周公旦站在她身後,無奈道,“先王將你尋來,為的是安定商邑。豐鎬的事,我會和召公、畢公處理,就不勞神明再操心了。”

白岄起身,“是嗎?很有氣勢呢,但弓弦繃得太緊,可是會斷掉的。”

她放輕了聲音,“王上的舊疾纏綿不愈,何嘗不是因此呢?”

周公旦反問:“巫箴離開殷都之前,不也九死一生,經歷過與父兄死別之痛嗎?”

但她不害怕,也不猶疑、悲傷,從不仿徨,從不徘徊,就像天上冰冷的月亮,循著既定的軌跡躔行,陰晴有序,什麽東西都絆不住。

那些悲痛的回憶,她不也一樣埋在心底,然後以一副淡漠冷靜的樣子,投入到了新的身份之中嗎?

“在說什麽……?”畢公高疑惑地看向召公奭,“聽聞當初商王要燒死巫箴,所以她從摘星臺上跳了下來,來到西土尋求庇護,除此之外,那時還發生過什麽嗎?”

召公奭輕聲道:“……巫箴的父兄為掩護她與族人離開,未能逃離朝歌。”

“那是不同的,對於常人來說,壓抑的情緒有時候比戈矛還要致命。”白岄搖頭,將半掩的門推開,“我還要與主祭談話,沒什麽事的話就先告辭了。”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來到豐鎬,到底有什麽目的?”

她並未思索,幾乎是立即答道:“天上的星星指引我前來此地,協助先王。”

周公旦並不認可她的話,“星象和神明,不過都是你的托辭吧?”

星星、天命、神明、先王,哪個不是她用來糊弄人的手段?她每每不願回答的時候,就全部推脫到這上面。

周公旦走到她身旁,好言相勸:“巫箴,我們共事已久,並不想懷疑你的用心,只是希望你能坦誠相待,通力合作。”

“……坦誠相待?”白岄回過頭,目光從召公奭和畢公高身上掃過去,“秘密是羽毛,一旦拔盡了,就無法再飛翔,甚至會死去。這城邑之中誰不是各懷心思?即便周公與先王都曾意見相左。又憑什麽要求我如此呢?”

召公奭也起身勸道:“巫箴,有些事你沒法獨自處理,只會陷自身於險地。”

白岄背倚著門扇,無所謂地道:“召公不用以情理動我,我在殷都擔任主祭之職十餘年,商人的巫祝可不是你們豢養的那些小鹿。”

他們是鷙鳥,兇猛難馴,矯健機警,飛在高天之上,俯瞰著人間的一切。

那些捕獸的羅網,捉得住溫馴的麋鹿與山雀,卻捉不住他們的。

“——至於來此的目的,我已單獨向先王說明過此事,他認可了我。”

又來了,又是先王,此刻已死無對證的先王。

周公旦攔住她,“巫箴,先王已經不在了,你至少該告訴我們你的目的吧?”

白岄正色拒絕,“周公只是代行王命,並不是親口任命我的‘王’。那是我與先王之間的約定,不能被還在地上的人知曉。”

她說完,重又戴上面具,推開門走了。

畢公高皺起眉,“到底……是什麽事啊?”

在這一點上,女巫固執到不可思議。

召公奭也起身離開,“不過,就算巫箴說了,你們會信嗎?”

其實捫心自問,即便白岄坦誠相告,他也不會相信女巫說的話,只是她如今態度強硬、不願合作,哪怕連裝都不願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來,實在令人心生不滿,也深感不安。

**

夜色深沈,主祭們聚集在院落之中,靜默無聲地等待。

搖曳的炬火將他們所戴銅面具映出一片奪目的金色,那上面所鑄的夔龍、饕餮等神紋看起來像要活過來。

椒帶著巫祝們站在白葑身側,在夜風中瑟瑟,一半是因寒冷,一半是害怕。

主祭們平日溫和守禮,少言寡語,與他們的相處還算融洽。

商邑發生的事他們自然也知道了,此時才遲遲地覺得主祭們在這濃稠夜色之中顯出兇戾的殺意,鼻尖也似乎聞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椒只能悄悄將微涼的雙手貼在臉上和頸側,緩解這種錯覺。

白岄披著夜露返回時,新月早已沈落下去,天色漆黑,只有幾點燈火將四圍映亮。

“葑,你與巫祝先回去,我有話單獨與主祭們說。”

白葑點頭,“好,你自己小心。椒,我們走吧。”

椒面露憂慮,也不敢違逆白岄的命令,帶著其他巫祝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巫祝們一走,巫羅第一個摘下面具,側身趴到巫汾肩頭,埋怨道:“這麽大晚上的,把我們叫出來做什麽……唉呀,小巫箴,我們可是等了你大半夜呢,又冷又困的……”

白岄橫了她一眼,未答,冷聲問道:“殷君與徐、奄、薄姑在邶地會面、挑起動亂,你們之中有些人,應當不是今日才知道吧?”

巫離撇了撇嘴,哀怨道:“小巫箴一回來就懷疑我們,真讓人心寒啊。”

白岄瞪了她一眼,“這事獨獨與你無關,別插話。”

巫離翻了個白眼,躲到巫汾身後,嘀咕道:“別這麽兇嘛,你怎麽跟周人似的?”

巫汾向她搖頭,小聲制止:“巫箴生氣了,別火上澆油。”

其他人面面相覷,他們自然也知道了殷都動亂的消息。

而且確如她所說,早於畢公高與麗季返回之時,不少主祭已收到了族邑中傳來的消息。

他們沒有告知白岄,畢竟路途迢迢,就算提前一時半刻說了,其實也沒什麽用處。

商邑動蕩,身為主祭的他們卻並未遭受侵擾,甚至沒有像之前一樣被嚴密看管起來,大約是白岄作為大巫一力擋下了公卿和百官的猜疑吧?也不怪她現在這麽生氣。

最後是巫隰走上前,溫聲解釋道:“巫箴,我們確實聽聞族中有副手與殷君合作,但相隔千裏之遠,我們與遷來豐鎬的各位族長、主事也都無能為力。這一點,還望你與周王都能理解。”

“無關嗎?”白岄瞥了他一眼,“夏歷年終之時,貞人來到豐鎬後,似乎與你們都見過面吧?”

巫隰神態自若地笑了笑,“貞人是客,不也與巫箴見過面嗎?再說畢竟在殷都共事多年,貞人在豐鎬閑居無事,見見老朋友也是可以的吧?若因此就對我們橫加猜忌,巫箴要如何安撫周原的那些族邑呢?”

白岄道:“那是微氏的事,我不管。”

巫即忍不住笑了,出言安撫道:“別賭氣啊,小巫箴。周王病重之際將你召回豐鎬,不就是希望你此時能安定商人各族嗎?”

說的也是。

白岄面色稍稍緩和了一些,“百官與宗親已對此事大為不滿,我不能再與各族會面。”

“恐怕不僅是‘不滿’了,周人是不是正盤算著要把我們都趕出豐鎬?只是又懼怕我們返回殷都支持王上,才遲遲未動。”巫即看向白岄,他常常隨著醫師在外出診,病患又不知他是主祭,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自然也不回避他。

巫隰提議道:“巫箴身為豐鎬的大巫,一言一行都被百官註目,自然不好與那些族邑過於親近。不如由我們去暗中聯絡、安撫吧?”

見她躊躇未決,巫蓬直言:“就算你不信我們,此刻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吧?”

“我怎會不信呢?”白岄眼眸一轉,收去臉上寒霜,“那就請知會各族安於其職、謹言慎行。”

白岄看向巫離,“巫離仍與椒一道,借指導春耕與蠶事,收集、控制民眾之間的流言。”

巫離從巫汾身後探出頭,“唉,你現在想起我來了,倒說得好聽。好吧好吧,誰讓兄長要我聽你的呢。”

主祭們將遷來的各族邑盤算了一番,各自認領了幾個相熟的族邑,之後三三兩兩散去。

巫楔寡言少語,不善於人交際,並未參與他們的談話,他始終望著夜空,遲遲不走,待四下無人,才問道:“巫箴,你的星星們怎麽說?”

白岄平淡地道:“雖雲霧移行,星芒動搖,但天命並未更改。”

“是啊,天命未改。”巫楔輕聲嘆道,“恐怕王上他們,只會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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