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其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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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八十八

凝望已然封閉的屋頂,也許是過去了一分鐘,也許是過去了5分鐘,我終於緩慢的從地上爬起來。

下意識伸手摸向後腦勺,觸感是濕潤的,那是我的血。

但腦後的傷口已經愈合,這種異常的愈合依舊表明著我並非人類。

套在最外層的羽織變得有些破敗,和裏面的鬼殺隊隊服一樣,都被我背後滲出的血浸濕了。

猶豫了一下,我將羽織脫下,丟在了原地,隊服的磨損程度沒有羽織慘烈,也可能是因為鬼殺隊隊服的材質比較耐磨。

幸好,我的日輪刀和我一起掉在了這個房間,這讓我不至於失了武器,畢竟現在我唯一的武器只有這把刀,若是把刀丟了,我不知道我該用怎樣的方法去殺了無慘,用我那毫無攻擊力的血鬼術?還是像野獸一樣去撕咬?

總之刀握在手中,讓我感到微妙的安心。

我輕輕的呼了口氣,調整著情緒,伴隨著鬼血而來的血腥畫面實在給我帶來了太大的沖擊,也正是因為沖擊帶來了恍惚,才讓我失去了纏住無慘的機會。

這樣想來,那畫面的真實性並不可知,這很有可能是無慘故意編造的幻象,他是知道好友的存在的,也知道那是我最在意的人,用他的形象來擾亂我,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而我的恍惚也證明了他的選擇是對的。

但也僅此而已了。

我很清楚,好友的來信早已告訴我她此時此刻應該和珠世一起躲藏在安全屋內,受著退休柱級劍士的保護,在這場戰鬥結束後,她會和變回人類的我一起去海邊,去參加夏日祭,或者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度過餘生。

這才是真實,我對自己說,所以不要再去思考那個血腥的幻境了。

我提起刀,毫不猶豫的砍開了面前的大門,門後是狹長的走道,將註意力全部集中在感知上,我能模糊的感覺到無慘的方向。

而一旦確定了方向,木門不可能是我的阻礙,我毫不猶豫的破壞著無限城的建築,在重力變化的墻壁間跳躍。

顯然,鳴女知道錯綜雜亂的建築是不可能攔住我的,我前方的建築在不斷的變換著,而我感知到的無慘的方向也在不停的變化。

甚至於,鳴女還會將裝滿小鬼的房間移到我的面前,試圖用這些不堪一擊的家夥擋住我的路。

毫無意義,那些臨時被註入大量鬼血的鬼只是勉強的達到了下弦的強度,對其他落入無限城的劍士們可能會有些棘手,但我甚至用不上呼吸法去解決他們。

我不知道自己在無限城裏亂轉了多久,但那一定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我感受到了很多人與鬼的氣息,然後又感受到這些氣息的消失,以及源源不斷的,幾乎填充著整個無限城的血腥味,不管是屬於人類的,還是屬於鬼的。

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戰場,只有我……

不行。

感覺到無慘的方向再一次發生變化,我意識到一味的追逐無慘的方向是沒有辦法逮到他的,還是得解決鳴女……

我轉移了方向。

鳴女要比無慘好找的多,大概是因為受到無慘的命令,她的註意力全部都放在轉移無慘的位置上了,也因此,當我出現在她面前,她撥弦的手一頓,才想起了要轉移自己的位置。

但晚了,在她擡手的那一瞬,我砍下了她的手,然後是腦袋。

當她的頭仰起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獨眼中刻著“肆”。

啊,因為缺少戰鬥力,所以連鳴女也被擡到了上弦的位置嗎?我的腦子裏短暫的出現了這麽一句話。

在鳴女的身體開始消散,我感覺到腳下的建築在晃動,然後是劇烈的上升與建築的破碎。

我沒有想過鳴女死後無限城會怎樣崩塌,也不知道身處其中的人和鬼會出現在哪裏,我只想趁著無限城尚未完全消失,所有人還處在同一個空間中時,找到無慘。

然後殺了他。

我感覺到有一種膨脹的火焰在我的胸腔中跳動,明明我記得自己從未有過強烈的憤怒,但我依然對這火焰感覺到熟悉。

在被我遺忘的某些記憶中,我一定也曾這樣憤怒過吧,是因為什麽呢?可惜我完全不記得了。

不過此時此刻,我卻清楚的知道我的憤怒來自於何處。

通過鬼血灌輸到我腦海中的畫面,那是無慘編造的對好友的褻瀆,所以我一定要殺了他。

在鳴女死後,無慘的氣息變得無比清晰,他似乎也意識到了無限城的崩塌,開始用自己的方法逃離這裏。

但他本就吸收了珠世帶來的變人藥劑,又被爆炸中的一直在生的物質傷害,現在的傷勢沒有好全。

所以,在現實的世界中,在不知是何處的樹林裏,我終於追上了他。

無慘沒有再選擇逃離了。

他此時的模樣狼狽不堪,已然變形的裸露軀體,猙獰的表情,還有不似人形的四肢,猩紅的眼睛,與那故事中的惡鬼沒有區別。

當然,他本就是惡鬼,先前所有的優雅不過是偽裝的假象。

我看著他的眼睛,在我直白的註視中,無慘的眼裏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那絲恐懼變成了憤怒。

“你真是瘋了!你是鬼!你和那些人類混在一起!和他們一起來殺我!”無慘尖聲喊著。

我不對他的聲音作答,只是沈默地提刀向他砍去。

“怎麽?你還在對那件事生氣?真是可笑……”即使受到了那樣的重創,無慘依然有反抗的能力,舞動的觸肢還有力量抵擋我的刀刃。

他在說什麽?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傳入我耳中的聲音有些模糊。

“你覺得鬼殺隊真的會接納你?他們是在利用你,殺了我,你就是下一個!產屋敷的瘋子怎麽可能接受一個吃過人的鬼!”

“怎麽,你不記得了?我的血還沒能讓你想起來?你那個看的跟個寶一樣的人類,你忘記她是怎麽死的了?”

“她是被你殺的,你吃了……”

無慘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在那之前,我從他嘴的位置削掉了他的腦袋。

他說的話……我當然是,不可能去聽的。

“你真是瘋了!”但無慘居然還能從自己的身上長出另一張嘴來說話。

真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執著,在戰鬥中也要聒噪地說著不知所雲的話語。

“那是你做的事情!如果你真的討厭變成鬼,你應該自己走到陽光下去!”

“你覺得你有多麽高尚嗎?你覺得你有多麽正義嗎!你覺得你和我們這些鬼有什麽區別嗎?我們是一樣的,我們才是一邊的——”

真是煩躁,無慘是這樣話多的性格嗎?我感到了一些微弱的困惑。

天快亮了。

恍惚間,我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我不知道自己追逐著無慘到了什麽地步,也不知道自己離主戰場有多遠,以至於到現在都沒有柱級劍士趕來幫助。

但沒關系,就算沒有人能拖著無慘到天亮,無慘也會死的,因為我會殺了他,在天亮之前。

這時我終於意識到,如果不想聽到無慘聒噪的聲音,把他徹底殺死就好了。

啊啊,這樣簡單的道理,為什麽在戰鬥了這麽久後,我才意識到呢?

所以我笑了,微笑地將無慘切成了碎塊。

那些碎塊還要想著逃竄,沒關系,月之呼吸足夠分散細密的月刃,能將他們清除得一幹二凈。

無慘還沒有死,他的肉塊還在蠕動著,嗯,很合理,畢竟是鬼王啊,那就一遍又一遍的去砍吧,總會死的。

然後……

“然後就能為你報仇了。”我喃喃地說。

肉塊終於不再蠕動,他——它終於開始消散。

散落的,幾乎被抹勻在地上的肉醬終於開始消散了。

啊,要結束了,結束了啊!

我開心的笑了,在肉塊消弭的灰燼中。

不過,我為什麽要說出那樣的話?我忽然想起剛剛自言自語說出的那句話,有些困惑。

我需要為誰覆仇嗎?為什麽我沒有印象呢?真是奇怪啊,為什麽腦子裏冒出了沒有見過的場景呢?那個懷抱屍體的人是誰?那個流著淚的是誰?那個跪在地上,蜷縮體身體的人是誰?

哦!

原來是我啊。

當我終於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跪在林間的空地上,刀早已掉落在一旁,臉上是溫熱的淚水,喉中發出的是夾雜著喘氣的笑聲。

奇怪啊奇怪,到底是在哭還是笑呢?明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哭是在為什麽而哭,笑又是為什麽而笑呢?

“三葉。”我聽見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擡頭看去,果然是我熟悉的那張臉,我最好的朋友——幸花。

她穿著夢中的那件點綴著紅花的女士和服,整齊梳著的麻花辮從側臉繞到胸前,她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在我的註視中,她跪了下來,捧起了我的臉:“無慘死了,故事要結束了啊。”

她用衣袖擦拭著我的眼淚,但不知道為什麽臉上的濕潤感卻一直沒有消失。

“啊,抱歉,忘記了,現在的這種形態,沒有辦法為你擦拭眼淚了呢。”幸花有些懊惱的說著。

“……為什麽一切結束了,我卻在哭呢?”沒頭沒尾的,我問出了這個問題。

幸花輕輕笑了。

“你知道答案啊。”

是啊,我知道答案啊。

因為在無慘血液的刺激下,我終於想起了被我忘記了百年的記憶。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個晚上,我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無慘無法容忍一個不吃人的鬼,即使我的實力讓他滿意,但我拒絕吃人的行為一直都是他的心中一根刺,他忍受了幸花很久,直到那一天,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徹底的把我控制在鬼的這一邊。

他單獨召見了我,向我的體內註射了過量的鬼血,以此達到控制我的效果,然後讓我去殺了我身邊唯一的人類幸花。

這一次我沒能幸運的醒過來,所以當我終於恢覆意識的時候,幸花的死已經無法挽回了。

但她還能說話,還能留下最後的遺言。

她說……

“雖然我已經死去,但我們還是在一起了很久很久,其實也沒有那麽糟糕,對吧。”幸花笑盈盈的說著,然後又嘆了口氣,“但是,人類要向前看啊,三葉要變回人類的話,我還是要離開呢。”

“抱歉,我做了那樣自私的決定,玷汙了你幹凈的靈魂,但作為唯一的受害者,我想我有資格原諒你的吧!”幸花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話了。

“唔,其實啊,那時的我也沒有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存在下去呢,也沒有想過能做到這麽多的事情,其實也是一個很不錯的結局,對吧,大家都好好的活著呢,三葉也交到了新的朋友。”幸花絮絮叨叨的說著,“總之呢,再見了,我的三葉。”

欸?“再見了”是什麽意思?可惜沒有等我反應過來,幸花的身影就變得模糊了,就像是水面中的倒影,在風的吹拂下變得零碎。

在清晨的第一縷光中,我下意識向幸花的衣角伸出手。

但是什麽也沒有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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