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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花(四) “為什麽都是酸果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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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花(四) “為什麽都是酸果子酒。”……

自打當初壞心眼地弄了一壇酸澀楊梅酒後, 歲聿雲每年都會自己做一點酒。

今年是梅子釀,選了最鮮脆、圓潤、漂亮的那批青梅果,洗凈晾曬, 去蒂紮孔, 和冰糖交替著鋪進酒壇,倒上盛京一家和他相熟的酒坊打來的米酒,最後以泥封住壇口。

時間會讓裏面的冰糖融化,青梅果也會變皺, 縮成一顆顆幹癟的小核, 酒液卻越來越甜香, 越來越醇厚。

這是他的第三壇酒。

這也是他住在白雲觀的第三年。

三年不算長,但足以讓人習慣那些忽然隆起的高山,足夠從親離友死、失去故土的傷痛中走出。

就連亡魂們都有了新去處。

——習俗的力量實在是太大了, “魂回黃泉”“死者歸冥府”“活著時候作惡多端死了等著下地獄吧!”等信念不僅深入“人”心, 禽畜們也默默記著、遵守著, 每一位死者都在找地府,找的人多了, 便成為共同的願力,願力強到一定程度,自然創造出實質了。

新的黃泉出現, 也就意味著輪回被重新續接。

歲聿雲親自把商鷙他們送了過去, 看著他們飲下忘卻前塵的湯, 踏上了往生路。

這個“他們”裏不包括蕭取。

當然, 蕭取也去了黃泉,但剛一下去,就加官進爵走馬上任了。

倒不是因為蕭取有開新地圖幹新事業的志向,而是新的黃泉之主委實不要臉, 抱著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著求他留下幫忙。

新任黃泉之主姓夜名飛延,是現存諸神中唯一一個和舊黃泉有聯系的——這裏的聯系是指商刻羽崩掉舊黃泉石板時些許碎渣濺向了他,踩了狗屎運,因此和新黃泉綁定,原地升咖。

“嗚嗚,蕭老弟,行行好,發發善,幫幫老哥過難關!”

“這個地方剛建好,人手不夠很難搞,就像谷倉裏老鼠亂竄但沒有貓,連孟婆湯都是我在熬!”

“有你在,黃泉一定能做大做強做厲害,那時咱就去把月老給綁過來,想要誰就能得到誰的愛!”

“你可憐可憐我吧,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只是個兩百歲弱小無助的幼神啊,不像商商那樣神通廣大,也比不上風樓……”

堪稱唱念俱佳。

蕭取腦殼上飄出去一長串“……”,終究於心不忍,答應了。

蕭取和夜飛延有時候會給歲聿雲傳一條“沒在黃泉發現商刻羽蹤跡”的消息。

他當然不會去黃泉,他承諾了他要回來的。每一次,歲聿雲都這樣想。

歲聿雲把酒送進地窖,放在架子的最底格,和去年前年的並排。

“師父,薛高陽說他家又又又又要給他安排相親了,他想到白雲觀來躲幾天!”

陳祈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薛高陽是從前常來找商刻羽玩兒的小胖子,三年過去他已然不再是當初的矮胖墩,變得高高瘦瘦,又生得眉清目秀,很得城裏姑娘們青睞。

歲聿雲頭也不擡:“讓他來,再轉告他父母,把相親的地方定在白雲觀。”

“哇,他會恨死你的!真的定在白雲觀嗎?嘻嘻,到時候場面一定很好看!”陳祈不厚道地笑出聲。

“就安排在外面那棵桃樹下,席面的錢我出了。”

“那我去說咯!”少女腳步輕快地走遠。

歲聿雲蹲在架子前沒起,過了很久,屈起手指輕輕敲了下酒壇。

歲靈素在去年招了贅,今年年初拂蘿宣布了“戀愛”,朝廷大臣們也開始催起風樓的後宮事。不知不覺間,認識的人好像在漸漸變得成雙成對。

可明明最早有婚約的人是他。

想到這裏,他不僅有些埋怨商刻羽。

說好的要回來的,可過這麽久還是見不到人。

再等下去,真要成鰥夫了。

還是望門鰥。

歲聿雲又往酒壇上敲了一下。

他決定明天起個大早截下風樓的第一卦,算不出來也要算,哪怕她絞盡腦汁到禿頭,哪怕她整顆頭全禿,也要把商刻羽的下落算出來!

“為什麽都是酸果子酒。”

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來,微涼的音色,輕淡的語調,如同山間融雪落下的第一滴,清泠泠作響。

歲聿雲一楞。

“為什麽不做桑葚蘋果枇杷酒?”身旁的人又說。

那幾個酒壇都貼著酒的名字和釀造時間,最早的是楊梅酒,然後是李子的,新的這壇光看名字令他皺了下眉,是青梅酒。

青,梅。

這兩個字沒哪個不酸。

歲聿雲轉頭,不可置信地望著說話的人。

這個人是商刻羽。

商刻羽的眉毛,商刻羽的眼睛,商刻羽的鼻子,商刻羽的嘴,從頭到腳都是商刻羽的模樣,和他並肩蹲在地上,白色的衣擺沾上了灰塵,出現得毫無預兆。

歲聿雲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緊接著開始在胸腔裏狂震。他擡起手,但陡然升起一陣害怕。

商刻羽抓住那只手。那只手在出汗,商刻羽握緊它,又問了一次為什麽,以有點兒悶的語氣。

“因為……”歲聿雲舔了下嘴唇,“因為蘋果和枇杷還沒熟。”

“還有桑葚。”

“桑葚春天結果,現在都五月了。”

“哦。”商刻羽眼眸垂了下去。

“我加了很多糖,不會酸的!”歲聿雲忙道,但是事情總有但是,“呃,除了那壇楊梅的。”

那時候商刻羽剛離開,他剛回白雲觀。

“過段時間外面那棵桃樹就能結果了,到時候我給你泡桃子酒。秋天就弄蘋果酒,我還在院子裏搭了個葡萄架,是很甜的品種,等熟了也做成酒,或者直接榨成葡萄汁?除了釀酒,這段時日我還學會了做飯,最拿手的是糖醋裏脊和香酥魚……你餓了嗎?我這就去做給你吃?”

歲聿雲回握住商刻羽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好些,也將目光垂下。

“你能回來,在我身旁,和我說話,對我來說簡直是做夢一樣的好事。”

商刻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陣,他抱起那壇楊梅酒,朝地窖外面走去。

“你別喝這壇,真的酸!”歲聿雲忙不疊起身阻止。

商刻羽在臺階上站定。

“這段時日,我似乎能聽見這世上所有的聲音,能看見所有的東西,卻聽不見看不見你。”

“也從來不做夢。”

“能回來,看見你,聽你說話,對我來說是比做夢更好的事。”

說著一頓,沖酒壇一努下巴。

“薛高陽不是相親麽,給他喝。”

歲聿雲彎起眼笑了。

“商刻羽。”他輕輕喊了一聲。

商刻羽看著他。

“我還沒有抱你呢。”歲聿雲拉長了調子,三兩步跨上臺階,把商刻羽和他抱著的酒壇一起按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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