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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花(三) 你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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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花(三) 你愛他

皇宮, 勤政殿。

提神醒腦的甜涼氣息從香爐中飄出,拂蘿端坐於案後,靜靜等待上首的風樓發話。

大災之後向來是他們這些朝廷牛馬的大難。首要任務是救助和安置災民, 其次得鎮壓趁禍而起的妖魔, 再次還要同各世家扯掰周旋。

對虛鏡的處理也需慎重。

這是近些年才出現的東西,順藤摸瓜查下去,創建者竟從一開始便被丹霄蠱惑。但虛鏡實在是太好用了,它縮短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大大加強了區域與區域之間的交流合……呸, 總之就是要繼續用, 但得把該清理的清理,修覆的修覆。她和同僚們一起連軸轉了好幾個月,總算是在厥過去之前完成了。

現在是拂蘿的述職時間, 報告, 嗯, 奏折已經遞上去,就等領導過目了。

她等到了一句令人歡喜雀躍的:“事情辦得很好, 你們辛苦了,休半個月假吧。”

“噫!”拂蘿高興得想要立馬跳起來轉個圈!但她矜持住了,捏了捏裙擺, 星星眼:“那那那陛下, 在休假之前, 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說。”

“諸境皆以石板為源, 唯獨紅塵境例外。那日商刻羽不過是震碎了一根樹枝,便拆掉邊境所有的墻,又於彈指間起無數山脈擋下弱水。我做一個大膽的猜測,紅塵境的成因, 和商刻羽強相關吧?”

這是拂蘿思索了很久的問題。當然,除了解心頭疑惑外,她還有一個計劃,那就是把前段時日的見聞寫成故事。

故事的收束是很重要的,可查了許久都未查出頭緒,她不得不向相關人士請教。

“我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有一些猜想,但不算確切的答案。”風樓喝了一口茶,“你可知道‘無地之地’?”

“最初的天地被劈開之前,世界一片混沌,一些人將那種混沌稱為‘無地之地’。”拂蘿回答。

“我師父前世的事,想來你是清楚一些的。”

拂蘿點頭:“是,我向歲公子打聽過。”

“那你可知,西陵的小暗劫之後,師父被眾神打為罪神,下了罪淵?”

“不知,不是,為何啊?他明明救了西陵!”

“因為‘西陵被滅’是眾神商議定下的歷史。他們需要一次完整的小暗劫作為範本來研究,以便應對預言裏的大暗劫,而師父的行為讓那場暗劫直接在業鏡中顯現。”

拂蘿終究還是跳起來了,“神經病吧這些人?為了一個預言而定人罪,瘋了吧!”

“神是所有,既然是所有,當然包括骯臟與醜惡。”風樓喝了一口茶。

拂蘿也猛灌一碗茶,如此才能壓下心中憤怒。

“師父去了罪淵便沒了消息,西陵王找過去,只找到一具空空的軀殼,神魂不知所蹤。神明沒那麽容易轉世,但誰也算不出他究竟在何處。就在西陵王暴躁得想把神庭踏平的時候,有一個聲音對他說,去找‘無地之地’。”

風樓繼續說,“再後來,師父的軀殼便從罪淵消失了。”

*

商刻羽感覺自己消失了。

自身完全消融,感知卻是那樣清晰,他聽見浪潮拍打山崖,看見陽光蒸發了雨露,感受蝴蝶震顫花枝,嗅到了掠過枝頭的香風。

他好像在下墜,又好像在上浮,那風從他的身體裏穿過,不曾停留。

“要不要當新的眾神之主?”有個聲音對他說。

很難形容的聲音,它既像老人,又似孩童,既是女音,又有男人的低和粗,既像飛鳥啼鳴,又如同走獸。

應該是在對他說,因為是直接響起在心底的——姑且這麽稱呼吧,雖然他現在已經沒有心了。

但他沒興趣,所以一個字都沒搭理。

“那你也不想回紅塵境?你走的時候,甚至沒有和他們告過別。”那個聲音又說。

點被踩準了。

商刻羽搭理它:“交易是吧。”

“那個位置總要有人去坐,還活著的神總要有人去管,再說了,你也不希望出現第二個丹霄吧?”

創世石板被丹霄吸進了身體,那具身體已經被他碎了,本源之力要想恢覆,得成千上萬年才行,第二個丹霄沒那麽容易出。

商刻羽絲毫沒有被威脅到。

“你是個什麽東西?”他問,這話並無貶義,只是一種不知曉對方為何時的客觀描述。

那個聲音也沒被冒犯:“我什麽東西都不是,因此我什麽東西都是。”

“當年指點那只傻鳥去找無地之地的也是你?”

“當時我也只是順口一提,並未抱任何期望,誰知道他真的找到,還一劍給劈開了。”

然後他的神骨墜落,化成一片新土。

商刻羽沈默片刻,輕輕說出:

“道。”

“這個稱呼在凡人和神仙裏都蠻受歡迎。”那個聲音笑了,並未否認,但也不承認。

旋即樂呵呵地說起:“你家那只傻鳥還沒去找西陵王那一世的記憶呢。”

“他不是那種需要回憶才能生活的人。”

“但也意味著很多事情他還是不知道。”

“勞駕不要多管閑事,鳥的腦袋本就小,再往裏頭灌有的沒的,會一下撐爆。”

“當初之所以會回應西陵的祈求,就是因為他是那只朱雀的轉世,對吧?”那個聲音嘆息,“你愛他,你知道他一直愛著你,你也一直愛著他。”

“別打感情牌,我不會答應。”商刻羽淡淡地說。

“真是固執啊。”

聲音消失了。

商刻羽重回那片充滿萬物的空無、盈溢萬籟的寂靜裏。

他在上升的同時不斷下沈,他察覺到日月輪轉,似乎自己就是日月輪轉,星輝漫過山谷,自己也漫過山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什麽人已經走完了一生,那不存在的胸膛裏湧出了思念和孤獨,以及些許的……難過。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成神之前不曾有過,在罪淵時不曾有過,到了紅塵境亦不曾有。這樣的感受在不斷生長茁壯,他不知是否該存放,不知要如何安撫,一時有些無助。

“這就是眾生心緒啊。”

聲音又出現了,還是那般難以形容,仿佛萬物的和聲。

“此心依舊清凈?”聲音問他。

“若分清凈,便有汙濁。”商刻羽說。

這是一句曾被問過的話,也是一句說過的回答。

但聲音很敏銳,再問他:“現在呢?

現在呢?

世間本就有清有濁,既然可以不去區分,又何懼去區分?

過了很久商刻羽才回答:

“清凈又如何,汙濁又如何?”

聲音笑了。

在它痛快爽朗的笑聲中,兩副身軀從光芒中浮現出,皆是白衣黑發,皆有著商刻羽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聰慧的流浪者喲,你是要這個人身?還是要這副神明軀殼呢?”它再問。

“我並未答應你。”商刻羽低低地說。

聲音道:“眾生心緒,亦是你的心緒啊,是你自己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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