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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花(二) 世家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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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花(二) 世家大族

臘月廿四, 小年。

越是臨近年關,生意人越是忙碌,甚為修行者的生意人更是如此。

步文和不得不起了個大早, 整理衣裝, 梳頭凈面,杵到大小姐書房外面。

歲家的賬本向來由大小姐過目,他是歲靈素的護衛,護衛的工作就是跟著主人, 主人這些天忙著查賬不外出, 那他當然也不用外出了。

他杵得有點兒困了, 打了個呵欠,摸了個砂糖橘出來吃。

屋內傳出大小姐的聲音:“去大少爺的院子守著,有動靜立刻告訴我。”

嗯, 護衛的工作內容有時候會變動, 比如換成盯梢。

去大少爺院子的路他很熟, 片刻功夫就到了。

大少爺院子裏的人他熟,大家笑著扯了兩句閑話, 便坐下來打牌。

步文和喜歡被安排來盯梢,就是打牌的手氣總不好。

但打牌嘛,重要的是快樂的過程, 而非——

“薛老二, 求求你了, 放點水吧, 這大過年的,你忍心我輸得連褲衩都不剩嗎?”步文和抱住上家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這時——

砰!

院門打開了。

大少爺回來了。

大少爺身姿挺拔,風采依舊, 揮揮手對身後的徒弟說:“來,徒弟,把你剛買的炮點上往他屁股丟,免得有人在冬天冷死了。”

“哇少爺,你好狠的心!”步文和巴巴地湊上去,“少爺,能借我點嗎?我勢必逆風翻盤!”

“你那賭運怎麽樣自己心裏沒點數?”

大少爺頭也不回進了屋。

院子裏飛起細雪,這世道真是人情冷漠。

步文和痛定思痛,攥著自己僅剩那幾個子兒去逆風翻盤了。

這時——

砰!

門又開了。

大小姐駕到。

步文和和另外兩個牌友仿佛熊孩子見著了娘,蹭一下站直、低頭。出來玩兒炮竹的陳祈也被感染,覺得就像回到了被教書先生統治的學堂,腰背一挺,坐正了。

但大小姐步履如風,看都不看他們幾個,唯獨在路過陳祈的時候頓住腳步,擰起眉露出思考的神色。

不可以啊大小姐你和大少爺之間的鬥爭和這個孩子無關啊歲家那麽大還容不下一個小姑娘嗎大不了你殺了少爺之後從我的月錢裏——

步文和在心底狂吼,然後就見大小姐從衣袖裏掏出把鑲金嵌玉的短匕放到小姑娘手中。

“沒想到這麽快就能見到你,沒來得及準備禮物,我是你師父的姐姐,可喚我師伯。”

步文和的月錢沒事了。

屋裏燒著炭火,火上溫著一個酒壺,歲聿雲盤膝坐在一張矮幾後,一副等人的姿態。

等的人正是歲靈素。

別人或許不回來,但她這個姐姐一定會來的,畢竟——

“你答應了長老們要繼承家主之位,這時候回來,是趕著被我殺嗎?”總是一襲金裳的女子憤怒開口。

“你又殺不了我。”歲聿雲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

歲靈素瞪著他:“若你當真繼任家主,殺不了你我也要殺!”

歲聿雲翻起幾上的茶碗,倒了兩小碗酒,其中一碗推向對面。

他們之間的矛盾就這般不可調和嗎?

他們之間其實從無矛盾,都是外界強加的。

“擋在你面前的從來不是我啊姐姐,是族老們,是他們不同意女子之身荷擔家業,與其想著殺我,不如去殺了他們,從此再無反對者。”

歲聿雲想嘆氣,但忍住了。

“都說長姐如母。父親死的那年,我六歲,你十六,沒多久母親也走了,長房唯剩你我二人。你的確一直在當我的母親啊,所以我從來不怪你想殺我。”

世家大族,這四個字聽起來多光鮮體面,卻是吃人不吐骨頭。

父親是家主,家主一死,除了他們長房哀痛,其餘人都興奮得摩拳擦掌。那些年他們過得很艱辛,明裏暗裏不知有多少人潑臟水使絆子,前來刺殺的人更是數不勝數。如果不是歲靈素巧智鎮壓鐵腕立威,撐起長房的脊梁,他早不是人人堆笑逢迎的大少爺了。

他知道歲靈素對他的感情很覆雜,他是她一直庇護著的弟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但也是擋在她人生路上的石頭。說到底這些年他做得真夠窩囊啊,面對那群族老,最出格的反抗竟然只是離家出走。

“我去接任家主吧,姐姐。”歲聿雲喝下那碗酒,“又不能真的殺了他們。”

咻!

一抹雪亮的光閃過,歲靈素拔出佩劍,直指歲聿雲咽喉:“你敢?”

“都說了,你打不過我。”歲聿雲視若無睹地起身,“有點餓了。小年慣來是家宴的日子,應該過不了多久就開始了吧?先走一步。”

雖說先走一步,歲聿雲卻是最後一個到的。

各房的人都已入座,小輩們靠著門邊,族老們位於上首。珍饈佳肴如流水呈上,陳年美酒一壇一壇啟封,歲聿雲的衣擺從幾案中間的步道掠過,身上還沾著細雪,經過族老們時微微一笑,落座到上首中的上首——那個十二年如一日空置的主位上。

“快過了年,真好啊,大家都在。”歲聿雲說,一掃眾人或震驚或憤怒的目光,笑容更和煦了,“怎麽?這個位置,不一直是我們長房的嗎?”

“你的意思,是要接過家主之位了?”族老之中最年長的開口,滿室的騷亂都被他壓下來,老邁的臉上甚是驚喜。

“回四叔祖的話,數個月前我就答應了,不是嗎?從那時我便開始學習處理族中事務,如今已然學成,所以回來接任了。”

四叔祖對他的“學成”抱有懷疑,但還是表示:“你是年輕一輩裏修行天賦最高的人,也是族中唯一能喚出朱雀元神之人,你終於肯接過家族的重任,我們都很歡喜。”

“那麽就把朱雀令給我吧。”

朱雀令便是歲家家主之令,拿到了它,便意味著雲山歲氏所有的關系網都對他打開,一切資源皆可調用,一切人都得服從命令。

十二年前父親死後,這枚令牌一直由族老保存著。

四叔祖沈默。

不僅是他,其他族老也流露出遲疑,歲聿雲這一出來得太突然,怎麽想都覺得有蹊蹺。

“看來族老們還是對我不夠歡喜啊。算了,我再下山多學幾年吧。”歲聿雲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族老們連忙攔下他,“你既然當了家主,朱雀令自然由你持掌!”

這個位置本就是留給歲聿雲的,他是年輕一代天才裏的天才,半年前紅塵境陷入危機他力挽狂瀾,雖然救世的名號並他獨屬,但和他共享榮譽的人同他關系匪淺——他們兩人自幼便定下了婚約!

無論如何,歲聿雲都得是歲家的家主,唯有他,才能帶領歲家走向輝煌的未來。

所以不管他打的是什麽主意,都先把人套到位置上再說!

朱雀令和一套新的席面一同送來,雲山歲家第二十七任家主終於在此夜誕生。

在一疊聲的“恭喜家主”“見過家主”中,歲聿雲拿起令牌把玩。令牌不過拇指與食指合圍大小,通體焦黑,刻著血紅的朱雀圖騰。他掌心躥起一簇火苗,不但沒有燒壞,朱雀圖騰在烈火中愈發顯得生動,仿佛即將振翅飛出。

“我們家不愧是朱雀後裔,這家主令居然是用朱雀骨做的。”他從席案後站了起來,懶懶散散說著,“我其實一點都不想當這個家主,但答應過了,也沒辦法。那麽,我就下第一個命令了。”

家主起身,在場眾人皆跟著站起。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沒人摸得清他想幹什麽,許多人都有些緊張。歲靈素面無表情。

歲靈素是長房長女,席位緊挨一位族老,歲聿雲走到她面前,將朱雀令放到她案上。

“見過第二十八任家主。”他俯身一拜。

“放肆,家主之位豈容兒戲!”

“一介女子也配——”

“眼下可是女子稱帝的時代啊,女子當個家主又怎麽了?”歲聿雲打斷那個聲音,“女子還能生孩子把家業傳下去呢,你能生嗎?你確定你那年方十八的貌美小妾肚子裏是你的種嗎?”

“真不懂你們怎麽想的,歲家以商為本,現在全天下最會做生意的人就是我姐,若非她,歲家能躋身首富?要是她真走了,自立門戶或是到別家去操持,你們連哭都不知道上哪兒哭。”

歲聿雲順手從歲靈素席案上掰了顆葡萄,自嘲地嘀咕:“嘖,以前怎麽沒想到這個辦法呢?走了。”

“你不是餓了?吃完飯再走。”歲靈素輕聲道。

“哦。”歲聿雲低頭,“那你坐過去,我坐你這兒。”

姐弟二人交換位置,金裳的女子落座最上首。

反對聲沒有停下,嘈雜如同一口沸鍋。

歲靈素拔劍出鞘擲向場中。

“不服者盡管站出來。”

錚錚劍聲未歇,女子沈聲開口,眉眼帶著英氣,威嚴具足。

“我會親自動手。”

歲聿雲拿起筷子,很低地笑了一聲。

赤紅巨影自體內掠出,引頸清鳴,展翼流火,從眾人頭頂上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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