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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解咒(二) 白衣黑發的神明轉動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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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解咒(二) 白衣黑發的神明轉動眼睛……

弱水是環繞一境外圍的河流, 無邊無際,不見盡頭,又名弱水之淵。它極其兇險, 前人留下過“弱水九重, 洪濤萬丈,鴻毛是沈,莫測其深”的詞句,自古以來便引得無數人前去查探, 從來無人生還。

將一條連羽毛都浮不起的大河灌入人間, 除了可以禦器飛天的修行者能逃過一劫, 尋常人唯有一死!

不,就連修行者也只避得開一時半刻,他們終會力竭, 那時也是死路一條!

啪、啪、啪!

丹霄鼓起了掌, 大笑讚嘆:“如此決絕狠辣的計劃, 不愧是師父!”

“但我不得不說,師父, 你沒必要這樣做,你去邊境拆墻的速度快不過我。而你拆墻的時候,又何嘗不是給我殺你的機會呢?”

“師弟萬萬不可!此舉傷亡太大,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師父, 我也不同意你這樣賭!”

“哈哈哈哈哈, 宣夜杪, 你才是這世上最大的惡魔!”麻衣鬼嬉笑嘲諷,“但要我說,這並非是場全然不見希望的賭博啊,萬一弱水水量沒那麽大, 只能淹點邊邊角角呢?就是你一下把邊境的墻拆完有點難……”

歲聿雲一劍柄把麻衣鬼腦袋砸下去。

“你已經決定好了?”歲聿雲松開揪住商刻羽衣領的手,瞬也不瞬看著他,“如果決定好了,那就一起,我和你一同擔這個因果。”

有風吹過,掃落逗留在墻頭的樹葉。

商刻羽很輕地笑了:“不糾結前世了?”

“本少爺像是那種會糾結過往之事的人?”歲聿雲不屑冷笑,但冷得太過僵硬,連自己都無法忍受,只好放棄,變回酸溜溜的原形:“好吧,是有那麽幾分在意。而且,你不是說你沒有想起來以前的事嗎?”

他是在商刻羽說“汜水”時覺察到的,當時其他人都反應過來,唯他沒明白指的什麽。憤怒和委屈同時沖上腦海,若非控制住了,那麽便將會控制不住。

莫非這個白癡問題當真是個問題?怎麽你也想不通?鳥的腦子是小了點,可你現在已經是個人了!商刻羽亦有一串心理活動,若非情況不允許,他真想錘這人腦殼。

眼下將有一戰,他不給歲聿雲過度思考的機會:“夢到的。”

防止這人追問,又補充:“我在運氣不好的時候,運氣一向很好的。”

“真是甜蜜得令人惡心呢。”丹霄唇角扯起一個譏笑。

風樓作出決定:“要瘋就一起瘋。邊境十三城自建成之始從未想過拆除,這幾百年更是一再加固,堅不可摧,但也並非沒有弱點!來人,傳朕——”

丹霄打斷她:“師妹,你還沒明白嗎,師父只是在嚇唬我啊。”

“嚇唬?過去這麽些年,你記性變差了,丹霄。”

商刻羽側目看向他,拎樹枝的手動了一下。

樹枝化作齏粉。

有雷聲接踵而至,從天邊而來,沈悶至極劇烈至極,像是山崩,又像是什麽怪物的怒吼。

空氣裏充滿了水汽,山雨欲來。

不,來的不是山雨,響的更不是雷,那是巨浪拍上了陸地,兇獸般浩蕩席卷!

丹霄瞪大眼睛,不願相信。

一名宮人尖叫狂奔:“陛下!陛下!又出問題了!陣法剛剛監測到,陣法剛剛監測到,邊境十三城的城墻都垮了,都垮了!弱水灌進來了,弱水灌進來了,我們、我們當如何是好啊——”

他摔倒了,最後的“啊”字變成慘叫,險險要撕碎人耳膜。

“我從來不嚇唬人。”商刻羽淡淡地說,勻了勻手上的東西,把業鏡挪到剛空出的那只手。

“怎麽可能?即使是當年全盛之時,你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力量!不對,不對,紅塵境的出現本就奇怪,最初的版圖上根本沒有它,它是片不該存在之地!”

“又是師父在這裏搞了什麽名堂?算了,不管你搞過什麽名堂,你得知道一點,即使我為了阻止紅塵境毀滅而奔走,你們也無、人、能、殺、我!”

丹霄從暴怒中猛然恢覆冷靜,目眥欲裂,面容扭曲如同惡鬼。

“每一境的外面都是弱水,弱水與弱水相連,本來各境都築有邊墻,現在紅塵境打開了,可想而知,所有水流都會往這裏漫。你大概……”商刻羽低頭算了算,“有三個時辰的時間力挽狂瀾。”

“師父好計謀!”

“你分·身術練得很好,適合這樣的局面。”

“謝師父提醒!”丹霄緩緩磨牙,目光陰毒如蛇。

這個少年模樣的人飛身掠出,一道身影化成無數,皆是紅衣如火,三三兩兩同路,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商刻羽自然不會讓他先走太久,轉頭問歲聿雲:“認得出哪個是本體嗎?”

問完又覺得這事不該讓腦子不好的人想,自己答了:“東南方向單出來迷惑視線的那個。”

歲聿雲往東南看了一眼,提出一個靈魂問題:“你認我有這麽快嗎?”

“唔。”

“呵,我一個人打。”

“嗯。”

“我不信你的‘嗯’,要來也行,讓她給你找把好刀。”說完歲少爺追上去了。這個“她”指的是風樓。

風樓沖歲聿雲背影翻了個白眼,旋即瞥見商刻羽一晃,竟要往下栽!

她和蕭取同時將人扶住,這才發現商刻羽的身體又開始往外滲血了。他穿著歲聿雲的黑衣,血跡不那麽明顯,加上蕭取受傷,歲聿雲一路架著他,兩個人身上血氣都重,也就無人辨出。

“別擔心,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計劃。”

商刻羽穩住身形,擡手,提前打斷風樓:“只有我能做到。”

然後低頭,不能視物的眼睛“盯”住拎在手裏的人:“王兄,現在到你了。”

“什麽?我不幹!宣夜杪,老子告訴你,我是不會……”麻衣鬼意識到不妙,身軀一震,劇烈掙紮。

商刻羽緊抓住麻衣鬼脖頸,用力往業鏡上一砸!

業鏡迸發光芒,光芒中現出一道又一道絲線,不斷分離又不斷聚合。商刻羽手指輕輕一撥其中某道,一段畫面落於宮道上。

漆黑雨夜,陰濕地牢。

曾經華美繁重的王服在男人身上爛成條縷,他渾身散發著酸味和腐臭,跪在狹窄的窗戶下,不斷地磕頭:“仰啟太子宣夜君,護國上君□□神,三道教主……”

“我好像從來不是太子吧。”一個聲音打斷他。

來人白衣黑發,泥汙不染他的衣擺長靴,身形挺拔如傲立青竹,眉目清俊如雪山,也如雪山一般冷淡。

宣夜國的十一皇子宣夜杪。

男人忙不疊拱到他腳下,佝僂的身影如黑暗裏一只老鼠,“你是的,你是的,後來父王給了你太子封號!你終於肯應我了,太子殿下,救救宣夜國,救救宣夜國啊!”

“救國?”宣夜杪很輕地挑了一下眉,看向四周,側耳傾聽,“屍蟲般腐爛的皇朝被推翻,國民一片歡喜,我未曾聽見過一絲求救的聲音。”

“你——”他的震驚帶著慍怒,但很快收起,抱住宣夜杪的鞋痛哭流涕,“那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小十一,救救你的兄長吧!”

“救你?”宣夜杪嗓音涼如窗外夜雨,“救人唯可救心,王兄應當清楚,我這個人一向懶得講道理,你是想讓我將你神魂打散,直接送回無生無滅的常清靜境,與天地大道合一?”

“你、你——宣夜杪!既然不肯相救,那又為何回應?!”這一回男人是真的怒了,憤而跳起,指著宣夜杪鼻尖發問。

“吵。”

男人瞪得眼珠子快要掉下來,抓起一把泥往宣夜杪身上扔,破口大罵:“你為人時是宣夜國皇子,當了神受宣夜國供奉,卻於國家危難時袖手旁觀,於親族陷囹圄而不救,你是宣夜一族的叛徒,罪人!叛徒!罪人!罪人!”

宣夜杪神情依舊冷淡,那泥巴落到他身上便化開,變成一粒粒不可見的微塵。

商刻羽朝宣夜杪走過去,手上覆著光芒,將他往自己身上一拉!

“這不是普通的回溯術,師父,你是打算——這是禁術,不可以!”風樓神情變得慌亂,但來不及阻止了。

兩個人撞上了,沒有聲響,更無其他動靜,但商刻羽的身體也如那塊泥巴一樣化作看不見的微塵,一粒一粒落進了黑暗裏。

下一瞬,白衣黑發的神明轉動眼睛,一步踏向虛空,擡起手——

宮中無數侍衛丟了佩刀,無數把佩刀出現在天空裏。

再向下一指。

長刀拖出長光,於龜裂的天幕上劃過,傾墜如流星。

每一顆流星都有目標,或釘或刺向一道紅影。

紅影沒有留下血跡,但試圖躥回本體的那縷幽光都被釘死在地。

丹霄所有分·身皆被斬殺。

商刻羽又動了動眼睛。

這一次,他俯瞰大地。

大地上蔓延著情緒,驚恐、害怕、憤怒、憎恨、麻木、消沈……都是黑色的,幾乎要凝成怨氣。

還有很多聲音,幼童的尖叫,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斥罵,老者的哀求,走投無路的祈禱,和生死離別的嘆息。

他目睹一切,聞盡所有。

“師弟。”有人喚他。

商刻羽收回目光:“你們保護好自己。”

他到庫房隨便拿了把刀,離去。

*

宮道上只剩風樓和蕭取。

更多的消息在往宮裏送,風樓又開始處理事情。商刻羽用了禁術,她的心一直揪著,言辭比之前還要刻薄,整個人如同一把打磨削尖的槍,見到誰便開始戳。

蕭取走遠了些,靠著宮墻緩緩坐下去。

“啊!對不起,太忙了竟把你忘了!我這就喊個醫士來!”風樓驚呼。

“不必。”蕭取緩緩呼吸,蓄了點兒力氣,從袖中撚出一張符紙,“那個人怕西陵王。”

“丹霄怕西陵王?師父說當年他極有可能被西陵王揍過兩回,被揍怕的?”風樓猜測。

蕭取搖頭:“不,應該是別的更深的原因,所以這世上已經沒有真正的西陵王了。”

“你不就是西陵王?我仔細查過,你就是他的……”

“我不是。”蕭取再次搖頭,“的確,我帶著他的因果,知曉他的事情,但這些都是被強加的。將本該誕生之人的因果轉嫁到不該存在的人身上,如此一來,那人的輪回之路就能徹底被截斷。”

所以那人明明有殺死他的機會,卻留了手。

他不能讓西陵王接續上因果,他要他一直承載著西陵王的因果,否則將對他不利。

風樓驚呆了。

蕭取卻笑了一聲,笑得諷刺:“以前聽家裏人說過,母親生我時遇上了難產,險些一屍兩命。現在想來,這都多虧他了。若非如此,不僅我活不到今天,連母親也會被連累。”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聽不清的呢喃:“我死在這時,母親應該不會被牽連。”

那張符被他壓進傷口。

是張雷符,輕輕一響,便帶走了生機。

最後的時候,他沖風樓安慰一笑:“你、不要太擔心,我想,紅塵境不會……有問題,因、因為師弟他……”

師弟他就是紅塵境本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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