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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烏啼(八) 你……不想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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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烏啼(八) 你……不想我死?……

一刻鐘的路程終究是縮短到了半刻鐘。

如小侍衛所言, 宮中的女使已為眾人備下膳食,等他們用得差不多了,女帝現身於殿中。

一襲明黃裙裳, 冠帶十二旒冕, 面龐雖稚氣未脫,但眉宇自有一股威嚴。

她在眾人起身恭迎之前道了一聲“免禮”,落座最上首後一拂衣袖,看向隨行之人:“你講。”

這人是歲靈素。她比歲聿雲、商刻羽等人先自荒境歸來, 但開口講的卻是巫境。

“你們應當知曉, 巫境在三十年前便自行封鎖。這次巫境向我境出手, 想來封鎖有所松動,我便往巫、荒兩境的通道走了一遭,沒想到當真混了過去, 還探得了它封鎖的緣故。

“巫境發生了災變, 一場極其嚴重的災變, 本土多處不再適合生存,巫民的數量也大幅減少, 粗略統計,大抵只剩一城之人。

“如此一來,不難得知它封鎖是為了掩蓋真相、避免外敵借此入侵, 而對我境出手, 便是出去侵占我境土地、遷巫民來居的心思。”

她話語直白, 開門見山, 也不做煽情渲染,只平平表述。

這番表述讓商刻羽想起西陵神殿上的壁畫,那裏的土地也曾樹敗枝枯,寸草不生。

莫非是歷史重演?

他挖了一勺酒釀圓子送入口中, 瞥向歲聿雲,便聽見這人問問:“是虛怪造成的?”

“並非,”歲靈素答,“我探過好幾處廢墟,都有巨大的撞擊痕跡,且是建築撞上了建築,另一方直接倒扣砸了上去。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顯然不屬於巫境的物件散落於各處。所以我斷,這是一場兩境相撞造成的災變。”

“兩境相撞?是哪一境撞上巫境了?”

“撞過來的那一境,其風物與巫境、與已然毀滅的荒境、與我境都相去甚遠,想來是很遠的地方。”

“歲小姐可有將另一境的東西帶些回來?”是鏡久發問。

“對對對,若帶回一些,便可與藏書閣裏的典籍作對比,說不定就能查出是哪一境了!”拂蘿附和,她緊緊抓住了筷子,神情有些緊張。

歲靈素搖頭:“我曾試過,但那些東西一撿起便碎作齏粉,無法帶回。

“也憑記憶在宮中及虛鏡的藏書樓裏查找過,無所獲得。”

“可惜,可惜。”鏡久甚感遺憾。

“不必可惜。”高坐上首的女帝開口,“近段時日,紅塵境全境出現了數樁虛怪傷人的案件。如此下作的手段,朕必然要反擊。”

商刻羽放下勺子,直截了當地詢問:“所以你找我們來,是想讓我們去反擊?”

少女模樣的帝王微微一笑:“我希望你們能直接殺死巫主。”

此言一出,殿中一靜。

“紅塵境高手無數,比我們有經驗、有謀略者更是數不勝數,為何選中我們?”

半晌之後,歲聿雲問道。

“高天仰止,群星照來,業鏡上現出了你們的身影。”女帝垂目視來,“選中你們的不是我,命運。”

當啷。

瓷碗與食案撞出一聲輕響,商刻羽放下熬得乳白的烏魚湯:

“不過是前塵業識牽連成的線,你竟然稱之為命運。”(註1)

“你……”女帝微微一怔,眼中有亮瑩瑩的光閃爍起來,又立刻恢覆平靜。

但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就見商刻羽打了個呵欠,一臉興趣寥寥地起身。

他挑的這張食案離門最近,來的時候走三四步便能坐下,是以再走三四步也能出去。

殿上侍衛大步流星上前阻攔,卻聞女帝一聲喝令:

“退下。”

商刻羽出殿,有女使上前相迎,領到他宮中安排的住處。

仍是乘車。

宮中行車緩慢,即使道路平坦,也依然晃得商刻羽昏昏欲睡。

不過一下車,他的瞌睡蟲就飛了。

步文和亦在他們下塌的宮內,且已等候多日,既無聊又擔憂。

他一見商刻羽便激動地張大嘴,然後嗖一下躥回屋中,再嗖一下躥回庭院,將一大包藥遞出去:

“商公子,這是治離相癥的藥,一日三次,連吃三日便好了。”

商刻羽:“……”

商刻羽覺得他好不了一點了。

這段時日他每天雷打不動一顆吊命藥丸,難聞難吃難咽,已教他麻木。

眼下這藥還未煮,聞起來就那藥丸更難聞,隱隱還透出股腥味兒,他吃連吃三日才是要完。

“覺得我已經好了。”

或許還是虧損了一點點,但完全可以用雙修補,反正他看歲聿雲那廝也是樂在其……不,不不不,還是吃藥好。眼下正值一年之春,萬物勃發之時,姓歲的又年輕氣盛,但凡給一點機會,好的就不是他了。

商刻羽癱著臉接過藥。

步文和腦筋一轉似乎也想到了什麽,“誒,商公子,還是我來吧,我去給你熬藥。”

他仗著對這裏更熟悉,把藥一拿,又嗖的一下躥去了小廚房。

可不能讓少爺逮著機會扣他工錢!

於是當餘下眾人到時,滿院都是藥的苦味。

商刻羽住在離得最遠的那間廂房,門窗緊閉。歲聿雲三叩其門,才終於換得他將門拉開一條縫。

“還以為你直接睡覺了呢,沒想到居然醒著。哦?居然還是在下棋!”歲聿雲驚訝。

商刻羽坐回了西窗下,窗戶半支起,正好讓窗外那樹梨花將香透進來,身前的小幾上擺著棋盤,盤中黑白子已戰過幾輪。

歲聿雲便坐去他對面,從棋簍裏撈了顆黑子到手中,把玩著,低聲開口:

“你走之後,我們商討了一下去巫境的具體事宜。

“我也不想你去。等入了夜,便偷偷帶你出宮,正好夜飛延沒進來,就讓他在外面接應。

“出了宮,直接去雲山。白雲觀沒有任何防禦,不能回去。”

他幾乎將一切都想好了,還打算讓商刻羽不住家中客房,就住他那院子裏。

蕭取亦步入此間,道:

“師弟不如隨我去姑蘇。你對那處熟些,住得更自在。母親她也甚是想念你,念叨過好幾次了。”

歲聿雲不由冷笑。

呵,能把母親搬出來不得了哦。那我母也念叨過他好多回呢,夢見一次念叨一次。

啪嗒一聲,他落下棋子。

卻見商刻羽目光只虛虛地落在棋盤上,一臉思量的神情。

“怎麽了?你在想什麽?”歲聿雲問。

商刻羽很久都沒理會這話。

就在歲聿雲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要繼續說服他去雲山時,商刻羽輕輕嘀咕了一句:“命線有無數條,卦算出的也好,用其他方式探得的也好,只不過是其中痕跡最重、最有可能的一條。”

“什麽?”

“不過既然說到不過……”他是在自言自語。

歲聿雲卻是覺得不妙。

“所以你改了主意,打算去?”他打斷商刻羽,“不,你不能去,我猜用虛怪設計你之人的最終目的便是讓你去巫境,他要利用你做什麽。”

“若要算這個,計劃從二十二年前便開始了。”商刻羽回他。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沒幾天便被老頭子收養,老頭子又恰好是個巫民,即使他對背後的事一無所知,但依舊是計劃中的一環。

他一直身在局中。

但這不是他改主意的理由。從前他被虛怪撲臉都懶得動彈,又怎會理這種久遠的設局?

歲聿雲心知肚明這點,緊盯著他。

蕭取從商刻羽細微的語氣裏聽出端倪。

“你會給人算卦,但從來不理自己的命數,除非牽扯到了我們。”

他神情變得嚴肅:“師弟,你算出了什麽。”

商刻羽下頜向前一指:“師兄,你看這棋局,是否剛好是雙方俱亡之象。”

還恰好是歲聿雲落那一子導致。

於尋常人而言,這不過是一局尋常死棋,但對卦者來說,這是上天垂象。

以他做下的決定為始,再由歲聿雲牽線,所串成的終局。

“我不去,你很可能會死。”他掀眸看向歲聿雲。

“怎麽可能。”歲聿雲對這話嗤之以鼻。

轉念想到某種可能,但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想我死?”

商刻羽未答。

歲聿雲看看棋盤,又看看商刻羽,覺得自己可以相信了,將臉轉向蕭取:

“蕭公子,可以請你出去一下嗎?”

蕭取瞇起眼,眼中盡是警惕,立刻便要拒絕,可還沒開口,就被歲聿雲強拉到門口、推出門外。

啪。

歲聿雲關門、落鎖,回身。

一只小小的朱雀飛了出來。

“你想做什麽。”商刻羽面無表情看著他。

“商、觀、主。”

歲聿雲一字一頓,緩步回到桌前,抓出一把棋子,將棋盤上的死象打亂。

朱雀停在商刻羽左肩,他雙手撐在商刻羽兩側,慢慢低頭,往商刻羽右耳上蹭了蹭。

“我可以今天就給你戴鈴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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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改自榮格“你的潛意識正在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卻稱其為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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