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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明(一) “不是很想要這樣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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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明(一) “不是很想要這樣的感謝。……

巫境。

參天的樹遮蔽日色, 金頂的宮殿掩映在叢林深處。

虛怪以守衛的姿態立在殿外,殿內香爐飄出清寂的香,高處象牙雕成的王座空無一人, 玉石瑪瑙點綴的權杖斜橫在地, 身著王服的男人蹲在長窗前,正細致地給一盆花松土。

“商鷙,養器千日,終有用時, 更何況你養了他二十載, 恩義已盡, 現在是時候讓他發揮本來的作用了。”

巫主慢吞吞對跪在自己身後的人說道。

那是個離開了巫境很久的人,被他境的風霜所摧,覆歸此處, 不僅年華老去, 更連模樣都顯得異類。

他不再是巫民白得透青的膚色, 一雙手黝黑發黃,聞得上位者的聲音, 痛苦伏地:“主上,二十二年前您將他交給我,便是為了此時麽?”

他正是商刻羽的師父。

他們口中的“他”, 亦正是商刻羽。

二十二年前的紅塵境盛京城還沒有那座名為“白雲觀”的道觀, 是巫主將一名嬰孩交與他, 再擡手一揮, 令道殿及小院平地建起。

如今的巫主看起來仍是當年模樣,晃著手上的鏟子,視花而笑,話語聽起來溫和極了:“若非為了此時, 他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能活到現在?”

“可您一開始將他帶給我時,不是這樣說的!您任我為師,命我以王子待之,好好照料,好好教養,還為他定下親事……”

“商鷙,我已經很虛弱了,若不換代,你來撐起現在的巫境?你去占領紅塵境?”巫主打斷他,“還是說,你打算叛主?”

商鷙猛一擡頭:“屬下絕無此意!”

“那就去把他帶來。”巫主緩和了語氣,眼中流露出些許笑意,“他是你從小帶大,想來這對你而言不是件難事。”

“主上!”商鷙的手緊握成拳,伏地良久,終於不再掙紮:“……是。”

他領命告退。

殿門開了又合,有輕微的風流了進來,將一室的香攪動。

巫主眉眼間的笑意消失了,面露不悅,吩咐:“熄了。”

侍者連忙步出,將水澆進香爐。待滿室香氣散盡,透出清甜花香,他說起:“主上,我不覺得商鷙狠得下這個心。”

“他當然狠不下心。”巫主道。

“那您為何?”侍者不解。

“得讓他知道了我要做的事,他才不會來礙事。”

“哎,當初準備了那麽多軀殼,卻只長成了那商刻羽一個,希望這個不要出岔子才好。”侍者擔憂。

“他不會出岔子。”

巫主的目光回到花上,溫柔地笑著,將最後一片土鏟松,埋進幾顆靈氣充足的肥,“遠道而來的客人們走得未免太慢,我這老東西可等不了太久,你去催催。”

起身時又改口:“罷,你將花送到夫人那裏,我親自去迎。”

*

荒境。

又逢落日,寂靜的劫灰被風揚起千萬,染得天幕昏昏。

黑武士團的女首領行於隊伍之首,揚鞭對身後喝道:“今夜紮營此地,明日辰時動身。”

這裏不是淪為廢土的城鎮,但位於山的背風面,更有一條淺淺的溪流。

其餘人對她的決定沒有異議,布陣者布陣,紮營者紮營,生火者生火,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這一路走來,好像有些太順利了?”歲靈素負弓坐下,神情微顯凝重。

正在堆柴的步文和動作一頓,整張臉都皺緊了:“順利?是指我們一路走一路清理遇上的亡魂和妖獸,還有好幾個人受重傷嗎?”

“是有些順利了。”歲聿雲亦思索起來,“約莫再趕半日路,即可抵達巫境與荒境之間的傳送通道,但一路行來,竟沒看見一個攔路的巫民。”

啪啦。

他順手點燃前方那堆柴火,嘀咕:“我們這次行動,真有這樣隱秘?”

商刻羽在他身側:“說不定是調虎離山。”

說完看了一圈營地:此行以黑武士團為主,人數在百左右,不多,就算加上他們幾個和歲靈素的人,也不過是加上了個添頭。

好像根本算不上虎。

“也有可能是因為,你要去。”歲聿雲嘀咕得更輕了些。

商刻羽改了主意,那是八頭牛都拉不回去,而他又不能把人關起來,只好任這人一道來了。

不過商刻羽從頭到尾又是煥然一新,無論是劍簪、頭冠,腕間的手串,還是腰上的長刀短匕,都是皇城法器鋪裏的頂尖貨,自有一股華光縈繞,襯得他出塵如仙。

衣裳也重新配了兩套,皆是霜白色,以淺銀的朱欒刺繡為點綴,織工不凡,用料精良,縱使在堆滿劫灰的荒境裏行走許久,依然纖塵不染。

但這回不是歲少爺親自選的了,而是女帝所賜。

歲聿雲對女帝的大方和眼光還算滿意,嘀咕完,從袖間扒拉出一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麻繩:“這個給你。”

商刻羽正將一顆蘋果往樹枝上插,忙裏抽空擡了下眼睛。

歲聿雲解釋:“我從黑武士團的人手裏收的,用這個捆人,不得捆者的命令,哪怕天王老子來了都掙不脫。不過時間短,僅能維持半個時辰。

“等遇見了你師父,二話不說就給他綁上。我看那詩盈是當真記上仇了,不如我們先將人擒住。”

商刻羽不由又擡了下眼。

詩盈便是黑武士團的首領。

因了他幫老頭子逃跑的緣故,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太友好,可礙於女帝以禮相待的命令,又不得不對他友好。

但老頭是個巫民,詩盈要殺他,名正言順。何況老頭還是個老頭,被黑武士團圍堵,還真不一定躲得過。

商刻羽接過麻繩:“謝謝。”

“嗯哼,若想謝我——”

商刻羽把剛插好、可以直接放到火上烤的蘋果丟給他。

歲聿雲眼神變得有點兒幽怨:“不是很想要這樣的感謝。”

商刻羽覺得他多半是又發·情了。

先前在宮中沒順著他,這廝便一直有些欲求不滿,但又非他欲求不滿,懶得理。

不過商刻羽想了想,理了他另一樁事:“你還是覺得自己值十萬兩黃金?”

“區區黃金,也配和本少爺相提並論?”歲聿雲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嗤。

商刻羽輕輕道了一聲哦。

他又想了想,側目看向歲聿雲:“這次的任務是皇帝親自指派,你又什麽都不缺,不若等完成時,就讓她將那數額賞給你。”

歲聿雲表情變了。

商刻羽觀察著,第三次想了想:“唔,好像不用這麽多?不過上次從鬼域之主那賺的你已花了不少,還是十萬吧。”

“……”歲聿雲磨牙,“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還很貼心?”

“倒也不算?”

歲聿雲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睜眼,甩袖而起:“商刻羽,你根本就沒有心!”

地上的沙塵被他揚起一大片,歲聿雲面無表情大步走遠。

隔了一堆火的歲靈素眼神在他和商刻羽之間一轉,有些好奇,但或許是出於禮數,沒問。

恰好走來這處的蕭取倒是直接。

“他似乎很少這般生你的氣。”蕭取問,“只是為何陛下賞要十萬兩黃金?”

商刻羽聳肩:“當初他來白雲觀退婚,我說二十兩成交,他非說他值黃金十萬。”

噗嗤。

也不知是誰笑出了聲。

蕭取眉梢極輕地向上一揚,坐到商刻羽身側,“夕食還有一陣,我先給你烤些饢餅和果子?”

蹭蹭蹭!

他這話剛落,沙塵又起了。

歲聿雲面無表情大步走回來:“他有手,要吃會自己烤。”

說完拽起商刻羽,去到一個無人處。

圓日被天地相交的那條長線緩慢吞噬,此處的塵沙舞得更加肆意喧鬧,風宛如在怒號。

歲聿雲緊攥商刻羽的手,註視他良久,發現他竟一言不發,不由擰眉:“你就沒有想說的嗎?”

“不是你比較想說?”商刻羽反問。

霜白的兩袖被掀了起來,在空中起跌獵獵,當真如生了雙翅一般。

歲聿雲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其實離自己很遠。

夜飛延曾說,神做事情,不問緣由,起心動念即可。

眼前這人又何嘗不是這般?行事一貫隨心所欲。

但他還是很開心這人會為他改主意來這種破地方。

我們也一起經歷了不少,你仍是打算同我退婚麽?歲聿雲很想直接問,又怕商刻羽當真答出個“是”。

那樣真是完了,商刻羽做出的決定八頭牛都拉不回,而他現在一點兒都不想同這人退婚。

歲聿雲不由有些煩躁,幾度開口幾度止言,什麽都不敢說,分外惱火地一拂衣袖。

“你在擔心什麽?”商刻羽打破了沈默。

“擔心他們把飯燒糊了,擔心他們把飯搶光了,還擔心這趟任務太危險我死了你沒死回去之後你上雲山吃掉我的家產然後拿著我的錢養小白臉……”

死嘴,說什麽呢!

歲少爺繃起臉止住話頭,攥住商刻羽手腕的動作改為圈,帶著他往回走。

“好像不用擔心前兩個。”商刻羽說。

“嗯?”

歲聿雲疑惑的單音還未完全落地,營地外突然響起尖銳的哨聲。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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