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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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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失去

天蒙蒙亮的時候,高原特有的、帶著清冽寒意的晨光,像一層極薄的、泛著青灰色的紗,悄無聲息地滲進了小樓的木格窗欞。

室內依舊昏暗,只有佛龕前那盞長明酥油燈,經過一夜燃燒,燈油將盡,火苗變得微弱而搖曳,在墻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巨大陰影。

南嘉意希是在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中醒來的。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仿佛維系生命的某根弦驟然繃斷的空落感,將他從並不踏實的淺眠中猛地拽出。他睜開眼,意識還未完全清醒,手卻已下意識地、帶著殘留的溫暖記憶,向身側探去——

觸手所及,只有卡墊粗糙而冰涼的表面,以及空蕩蕩的、早已失去體溫的凹陷。

他猛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急促地撞擊著,帶起一陣不祥的鈍痛。晨光熹微,足以讓他看清身旁——空無一人。

昨夜她躺過的地方,枕頭微微下陷,毯子被掀開一角,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她存在過的痕跡。空氣中,連她身上那淡淡的、混合著疲憊與清冷的氣息,也正被湧入的晨風和酥油燈殘存的煙味迅速稀釋、取代。

他的目光,近乎倉皇地掃過整個房間。然後,倏地定格在矮幾上。

那裏,昨夜他們吃飯、對坐無言的地方,此刻,多了一樣東西。

一條圍巾。

深灰色的,毫無裝飾的,卻針腳細密均勻,柔軟地折疊成一個整齊的方塊,靜靜地擱在暗紅色的木幾表面。

那是她之前曾為他織的,在無數個夜晚,在酥油燈下,一針一線,將時光與沈默的心意都編織進去的那條圍巾。她說過,是給他的,因為“西藏的冬天,寺裏也冷”。

她織好了。卻選擇在這樣一個不告而別的清晨,將它留在這裏。

南嘉意希盯著那條圍巾,仿佛盯著一個無聲的、卻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沖擊力的宣告。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四肢百骸傳來刺骨的寒意。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不得不伸手撐住身下的卡墊,指尖深深陷進粗糙的羊毛裏。

他明白了。

那條被仔細疊放好的圍巾,不是禮物,是告別。是她在用這種最溫柔、也最殘酷的方式,將曾經許諾的溫暖留下,然後將她自己,連同所有未盡的言語和可能,徹底抽離他的世界。

昨夜那頓簡單卻安寧的晚餐,那個沈默卻用力的擁抱,那些看似尋常的洗碗、並肩看星……原來是……一場精心鋪墊的、體面的謝幕。她用最後的陪伴,給了他一場盛大的、充滿煙火氣的幻覺,然後在黎明到來前,悄無聲息地退場。

她甚至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再次重申那些“分開”的理由。只有這條織好的圍巾,像一個靜默的句號,終結了所有掙紮、所有不舍、所有微弱的、曾在他心底重新燃起的希望。

南嘉意希緩緩地、極其僵硬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到那柔軟的羊絨。觸感是溫的,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或是昨夜室內最後的一點暖意。但這溫暖,此刻只讓他感到一種滅頂的冰冷和恐慌。

他預感到——不,是確切地知道——他似乎,不,是他就要失去她了。這一次,不是賭氣,不是暫時的冷靜,不是迫於壓力的權宜之計。是她深思熟慮後,斬斷一切牽連的、決絕的離去。用這條她親手織就的圍巾,作為最後的、溫柔的殘忍。

酥油燈的火焰跳動了一下,終於耗盡了最後一滴油,“噗”地一聲,熄滅了。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隨即消散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裏。房間裏徹底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窗外那一片冰冷而漠然的青灰色天光。

巨大的、仿佛能將人徹底吞噬的失去感,如同窗外迅速彌漫的晨霧,無聲無息,卻嚴絲合縫地包裹了他。比丹增上師的震怒更沈重,比網絡的流言更尖銳,比任何戒律的束縛更令人窒息。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是被砂石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晨光徹底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他臉上那瞬間褪盡所有血色的蒼白,和眼底那一片深不見底的、絕望的荒蕪。

南嘉意希幾乎是奔跑著沖出門的。晨間的露水打濕了他匆忙套上的僧袍下擺,沾著泥土和草屑,他也渾然不覺。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瘋了似的盤旋——找到她,必須立刻找到她!

項目辦公室剛剛蘇醒,早到的員工敲擊鍵盤的聲音隱約可聞。南嘉意希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合時宜的、帶著山風寒意的閃電,驟然劈開了這片井然有序的寧靜。他直奔那間熟悉的臨時辦公室,甚至忘了敲門,直接擰動了門把手——

門沒鎖,應手而開。

秦振閔正坐在裏面,對著電腦屏幕,手裏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聽到動靜,他擡起頭,看到門口喘著粗氣、頭發微亂、僧袍淩亂、面色蒼白如紙的南嘉意希時,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有預料之中的了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迅速築起的、公事公辦的疏離與冷靜。

“南嘉……大師。” 秦振閔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客氣,但那客氣裏透著一種無形的墻,“這麽早,有什麽事嗎?”

南嘉意希的目光越過他,急迫地掃向辦公室內——盛以清慣常坐的位置空著,電腦關著,桌面雖然仍有文件,卻失去了主人日常使用留下的那種鮮活氣息。屬於她的個人物品——那個她常用來畫草圖的速寫本,那支她喜歡的繪圖筆,甚至她偶爾披在肩上的薄毯——都不見了。整個空間,幹凈、整潔,卻也冰冷、空洞,像一個被匆忙清空、等待下一位使用者入駐的酒店客房。

“她呢?” 南嘉意希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破了音,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急迫,目光灼灼地釘在秦振閔臉上,“盛以清在哪裏?”

秦振閔沒有立刻回答。他繞過辦公桌,走到南嘉意希面前,保持著一段禮貌而安全的距離。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既沒有敵意,也沒有親近,只有一種處理棘手事務時的專業性的平靜。

“以清她,” 秦振閔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吐出的句子卻清晰而直接,“休假了。暫時不會回來辦公。”

“休假?” 南嘉意希重覆,眉頭緊鎖,顯然不信這個敷衍的說辭,“她去哪兒了?什麽時候回來?”

秦振閔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了南嘉意希那雙此刻燃燒著焦灼、仿佛能洞穿一切偽裝的眼眸。他拿起桌上的內部聯絡本,做出翻看的姿態,語氣依舊是那種平穩的、匯報工作般的調子:

“這個……具體行程我不太清楚。她處理完手頭一些緊急事務後,申請的休假。歸期未定。” 他合上本子,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南嘉意希,補充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準地刺入了南嘉意希最脆弱的神經:

“另外,是她先生來接她走的。應該是回內地了。”

先生。

來接她走的。

回內地了。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冰冷的鐵釘,重重敲進南嘉意希的耳膜,釘入他的心臟。

他當然知道楊昭的存在,知道那份法律上尚未解除的婚姻關系。但在過去那些彼此靠近、相互取暖的日子裏,這個名字,這個身份,仿佛被他們心照不宣地擱置在某個遙遠的、暫時無需觸碰的角落。

此刻,卻被秦振閔如此自然、如此“理所應當”地提起,仿佛那才是盛以清世界中最正統、最無可爭議的歸屬。

南嘉意希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更加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盯著秦振閔,試圖從他平靜無波的表情裏,找出哪怕一絲說謊或隱瞞的痕跡。但秦振閔的眼神坦然,甚至帶著一種“事實如此,無需多言”的篤定。

秦振閔是知道內情的。他清楚盛以清和楊昭之間真實的婚姻狀態。

但此時此刻,他選擇用“先生”、“老公”這樣的字眼,用“接她走”這樣充滿家庭歸屬感的描述,來回答南嘉意希。

這更像是一種刻意的、冰冷的提醒,一種立場的劃清——提醒南嘉意希他的位置,劃清盛以清作為“有夫之婦”的世俗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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