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清冷

南嘉意希的腳步在通往盛以清公寓的樓梯上頓住了。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樓道裏，映亮了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赤紅。他幾乎是沖出寺院的，一路疾行，心緒如同被狂風席卷的經幡，紛亂而激蕩，只有一個念頭燒灼著他——見到她，必須立刻見到她。

然而，屏幕上那條新跳出來的微信消息，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迎頭澆下。

“輿論的事情，公司會解決，不要擔心！”

只有這一句話。簡短，克制，職業化。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疏離的冷靜。沒有稱呼，沒有情緒，沒有對他此刻境況的絲毫詢問，更沒有提及她自己正承受著什麽。

她拒接了他所有的電話，關閉了公寓樓下的可視門禁，現在，又發來這樣一條……近乎“公事公辦”的訊息。

南嘉意希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他想象過她可能會崩潰，會憤怒，會無助地哭泣，需要他的支撐和安慰。他甚至做好了面對她任何情緒、乃至責備的準備。但他唯獨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反應——將他，連同他洶湧的擔憂和不顧一切奔來的沖動，一並客氣而堅定地擋在了門外。

“不要擔心”？

他如何能不擔心？那鋪天蓋地的汙言穢語，那些直指她人格和私生活的惡意揣測，還有他被卷入後可能給她帶來的、更沈重的宗教與道德壓力……

每一樣都足以壓垮一個人。而她，卻在風暴眼中，用最平靜的口吻告訴他，公司會解決，讓他不要擔心。

這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他心臟緊縮。他太了解她了。這種極致的冷靜，往往是她築起最高心墻、準備獨自面對一切巨浪時的表現。

她在保護他。用這種劃清界限的方式，試圖將他從這場因她而起的輿論漩渦中摘出去，獨自承擔所有。

一股混雜著心疼、無力、以及被拒絕的鈍痛，取代了最初的狂怒，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背靠著冰涼粗糙的墻壁，緩緩滑坐在樓梯上。手機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樓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汙染，提供著模糊的照明。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在這場由惡意和流言構築的戰爭裏，他或許……幫不上忙。

甚至，他的出現，他的關切，他這身顯眼的僧袍，都可能成為新一輪攻擊的彈藥，讓她和她的公司處理起來更加棘手。

她想保護他，保護他的身份，保護寺院的清譽，哪怕自己正被千夫所指。

而他，能做什麽？

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痛恨自己的身份所帶來的枷鎖，痛恨這身僧袍在世俗眼中所象征的“禁忌”。

如果他是尋常男子，此刻或許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邊，與她共同面對。但他不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場風波的源頭之一，就是她需要額外去應對和解釋的“麻煩”。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秦振閔發來的信息，語氣焦急：“南嘉大師，以清讓我轉告您，她現在真的不方便見任何人，請您先回寺院，一切等她處理好再說。我會照顧好她的！”

“不方便見任何人”……包括他。

他在這裏，離她可能只有一門之隔，卻又仿佛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無法逾越的規則與洶湧的惡意。

良久，他終於擡起頭，重新點亮手機屏幕。屏幕上，她那條簡短的信息依舊冰冷地存在著。他擡起手指，在回覆框裏輸入，刪掉，再輸入，再刪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任何承諾在此刻都像空中樓閣。最終，他只打下了兩個字，指尖帶著千斤重量，按下了發送：

“好的。”

發送成功後，他又靜靜地坐在昏暗裏待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雙腿有些麻木，他扶著墻壁，一步一步，沈重地走下了樓梯。來時那不顧一切的決絕與速度消失了，離開的背影，只剩下一種近乎凝滯的、沈重的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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