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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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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風暴

噶青寺的晨鐘方才響過,悠長的餘韻還在山谷間回蕩,空氣裏彌漫著柏枝焚燒的清香與酥油燈特有的暖膩氣息。南嘉意希剛結束早課,小僧人便神色惶急地敲開了他的門,手裏捧著的不是經書,而是一部屏幕亮著的手機。

“大師,您……您看看這個。”小僧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窺探,將手機遞了過來。

南嘉意希微微蹙眉,接過手機。屏幕上的內容,如同淬毒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簾。

那醒目的標題,那些被刻意截取、角度刁鉆的照片,那段清晰拍到他和她的視頻……文字如同蠕動的毒蟲,鉆進他的眼睛,鉆進他的大腦。每一個字,都在扭曲、褻瀆著那份在他心中無比珍貴、也無比艱難的情感。那些“禁忌”、“破戒”、“誘惑”、“失格”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信仰、他的尊嚴、他視若生命的清規之上。

“砰!”

一聲悶響,是他另一只手下意識重重砸在身旁小幾上的聲音,那杯剛倒好、還未動過的清茶被震得潑灑出來,浸濕了桌面的經卷。他握著手機,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那冰冷的機器捏碎。

僧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後退了半步,大氣也不敢出。

南嘉意希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平日裏總是平穩深長的呼吸,此刻變得粗重而混亂。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怒焰,混合著被侵犯的震怒、被誤解的冤屈、對她處境的揪心,以及對自己竟將她卷入如此不堪境地的巨大愧疚與自責,如同地下奔湧的巖漿,轟然沖垮了他數十年修行築起的心防堤壩。

他看到每一個尋常被捕捉的瞬間,都被塗抹上最骯臟的顏色。而文章對她“已有婚史並育有一子”的刻意強調,更是將所有的矛頭與道德批判,加倍地引向了她。

她能承受嗎?她現在在哪裏?是不是正被無數惡意的目光和言辭吞噬?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近乎獸吼般的低咆,終於從他緊咬的牙關中迸出。

他猛地揚起手臂,似乎要將那手機狠狠摜在地上,砸個粉碎,仿佛這樣就能砸碎那些惡毒的言語和窺探的眼睛。但手臂舉到半空,卻劇烈地顫抖著,最終,又頹然落下。

他閉上眼,試圖用經文平覆,但腦海中充斥的不是慈悲的梵音,而是那些惡意的評論,是她可能蒼白憔悴的臉,是丹增上師失望震怒的神情,是寺中其他僧人可能投來的異樣眼光,是無數信眾信仰可能因此動搖的慘重後果……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幾乎要將他碾碎。

“南嘉!”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喝斥在禪房門口響起。

丹增上師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臉色鐵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與痛心。

顯然,消息也已經傳到了他那裏,甚至可能更早。

上師的目光掃過南嘉意希赤紅的雙眼、顫抖的身體,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沈重如山的失望。

“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惹出了多大的禍事!”丹增上師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抖,“我早就告誡過你!紅塵孽緣,沾惹不得!如今不僅你自己聲名掃地,更將寺院百年清譽、將佛法莊嚴置於何地?!那些照片、視頻……你、你讓我如何向寺中僧眾交代?如何向四方信眾解釋?!”

南嘉意希睜開眼,看向上師。

眼中的狂怒尚未完全平息,但更深處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涼和堅定。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上師……那些並非實情,是有人惡意構陷!我與她……”

丹增上師打斷他,指著地上手機隱約還亮著的屏幕,“誣陷?會被拍下這些?會讓天下人如此議論?南嘉,你是修佛之人!你的‘禮’,你的‘界’,在哪裏?!你所謂的‘情’,已經將你和寺院,都推到了風口浪尖!現在全寺上下都可能因你而蒙羞!”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南嘉意希心上。上師的指責,他無法完全辯駁,因為那些影像確實存在,他們的交往確實超越了尋常施主與僧人的界限。

這份情感,在他心中聖潔如雪山明月,但在世俗和戒律的審視下,就是原罪。

“我……”南嘉意希喉嚨哽住,巨大的痛苦幾乎讓他窒息。對寺院的愧疚,對信仰可能因他而受損的恐懼,與對盛以清處境的心疼和保護欲,在他心中激烈撕扯。他猛地擡起頭,赤紅的眼中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滾落,混合著極致的痛苦與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上師!所有的過錯,所有的罪業,都由我一人承擔!與她無關!她是無辜的!求您……不要遷怒於她,也不要讓寺中……”

“你現在說這些有何用?!”丹增上師痛心疾首,“輿論已經成型!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為她開脫,而是想想如何挽回!立刻發表聲明,澄清一切,斬斷聯系,閉門思過!或許……或許還能挽回一絲餘地!”

斬斷聯系?閉門思過?

南嘉意希的身體晃了晃。在這個時候,在她最需要支持、最可能被輿論壓垮的時候,讓他斬斷聯系,閉門不出?

不。絕不能。

“上師,”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此事因我而起,我自會承擔一切後果,給寺院、給佛法一個交代。但此刻,”他擡起頭,目光穿透禪房的窗戶,望向拉薩城的方向,那裏有他此刻最牽掛的人,“我必須去見她。”

“你敢!”丹增上師勃然變色,“你現在出去,就是坐實了流言!就是給那些惡人更多把柄!就是將寺院徹底拖入泥潭!我不允許!”

南嘉意希沒有再爭辯。

他只是對著丹增上師,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是一個弟子對師長最鄭重的禮節,卻也帶著一種無聲的、不容更改的決絕。然後,他直起身,繞過氣得發抖的上師,徑直向門外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虛浮,但很快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近乎悲壯的速度。

“南嘉!你給我站住!”丹增上師的怒喝在身後響起,帶著驚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但南嘉意希沒有回頭。那篇惡毒的帖子,那些洶湧的惡意,上師的震怒,寺院的清譽……所有的一切,在此刻他心中,都抵不過一個念頭:

她正在風暴中心獨自承受。他必須去到她的身邊。

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是身敗名裂,是佛法不容。

他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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