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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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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休假

酒店投標結果公布的第二天,晨光熹微,盛以清將一份打印工整的休假申請輕輕放在了秦振閔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紙張邊緣與桌面接觸,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嗒”的一聲輕響,卻仿佛在她心裏劃下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三個月?”秦振閔從一堆項目預算表中擡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瞪圓了,裏面盛滿了貨真價實的難以置信。他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像是需要從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中緩一緩。

在他漫長而穩固的職業記憶裏,這位來自江南的師妹,簡直像個被上足了發條、永不停轉的精致經筒——冷靜、高效、不知疲倦。

這些年,除了那雷打不動、來去匆匆的探親假,她幾乎從未主動提出過任何形式的、純粹的休息。她的時間被圖紙、模型、會議和航班切割成精確的片段,連疲憊都顯得那麽專業而克制。

“嗯,三個月。”盛以清沒有坐下,她只是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又似乎穿透了拉薩城層層疊疊的現代建築與古老街巷,徑直落在了遠方天際線上那抹永恒而沈默的雪山輪廓上。

她沒有穿平日裏那些線條利落的職業套裝,只是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衫,配著簡單的牛仔褲,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秦振閔從未見過的、近乎慵懶的松弛狀態。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放松,連帶著她慣常清冷的眉目,都柔和了許多。

秦振閔的視線在休假申請和她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申請理由一欄只寫了簡短的“個人事務及休整”,但他看到了她眼底淡淡的青影,也看到了她微微揚起的唇角邊,那一點如釋重負的弧度。

他沈默了片刻,終於拿起筆,在負責人簽字欄裏,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你確實該好好休息了。”他將簽好的申請推過去,語氣覆雜,有關切,也有職業性的評估,“西藏這幾個連軸轉的項目……你投入的心血和透支的精力,這假,該放。”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總部和老楊那邊,我盡量去幫你溝通協調。問題應該不大。”

盛以清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仿佛接過了一張通往自由的通行證。她小心地將它對折,放進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裏,然後對秦振閔露出了一個罕見的、帶著點狡黠和感激的笑容,眼波流轉間,竟有幾分少女般的靈動:“謝謝師兄。後面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嘛……就先‘失聯’一陣啦。” 她知道,秦振閔口中的“盡量”和“溝通”,背後意味著他需要去承擔額外的解釋和可能的壓力。

走出那棟現代感十足的辦公樓,風不像江南春風那般黏膩溫潤,而是帶著高原特有的爽冽,混雜著陽光曝曬後的幹燥氣息、遠處隱約飄來的柏枝焚燒的清香,以及泥土和剛冒頭青草的鮮活味道。它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她身上最後一點屬於空調房和辦公室的沈悶。

她沒有叫車,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順著林廓路,慢慢地、漫無目的地走著。身邊是川流不息的轉經人流,男女老少,步伐或急或緩。低沈的誦經聲呢喃不絕,與無數雙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大大小小轉經筒旋轉時發出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龐大、低沈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匆匆穿過人流去趕赴下一個會議的建築師,她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融入者,任由自己被這緩慢而堅定的洪流輕輕推動。

腳步在一個小小的酸奶攤前自動停下。攤主是個臉龐曬成健康紅褐色、笑容比陽光還燦爛的藏族姑娘,正麻利地從巨大的木桶裏舀出凝脂般潔白的牦牛酸奶。“阿佳,來一碗?”姑娘的聲音清脆。

“好。”盛以清在攤前的小凳上坐下。

白色的粗瓷碗裏,酸奶堆得像座小山,姑娘豪爽地撒上厚厚一層白砂糖,又點綴上一些深紫色的葡萄幹。

盛以清用木勺小心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涼絲滑的觸感瞬間在舌尖化開,酸得激靈,隨後是砂糖顆粒未完全融化的粗糲甜意,和葡萄幹咀嚼後爆開的果酸與馥郁。豐富的層次感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

“今天這酸奶,好像特別甜。”她輕聲感嘆。

“那當然啦!”姑娘一邊擦拭著木桶邊緣,一邊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歡快地說,“春天的牧草長得旺,雨水也好,牦牛吃了,奶水就格外香甜呀!”她轉頭看了盛以清一眼,眼睛彎成了月牙,“不過,我覺得阿佳你今天看起來,比我的酸奶還要甜呢!”

盛以清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從心底漾開了一個真切而放松的笑容,仿佛春花綻放在雪原上。是啊,卸下了千斤重擔,仿佛連呼吸都變得輕盈的心,怎麽會不甜呢?

她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最終只敲下了三個字:“三個月。”

信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剛響過一秒,幾乎是同時,回覆就跳了出來,簡短得一如他平日的風格:“我在路口等你。”

沒有多餘的問候,沒有驚訝的詢問,只有一句平靜的陳述,和一個明確的等待地點。這種默契的篤定,讓盛以清的心像是被溫暖的綢緞輕輕包裹。

她並不著急。慢慢地,一口一口,將碗中的酸奶吃得幹幹凈凈,連碗底最後一點融化了砂糖和酸奶的甜漿,也用木勺刮起,珍惜地送入口中。這是她多年來,第一次如此純粹地、心無旁騖地品嘗一種食物的本真味道,感受它帶來的最直接的愉悅。

走到大昭寺廣場時,已是午後。陽光正烈,將整個廣場照得一片金燦燦。

遠遠地,她就看見了那棵古老唐柳下佇立的身影。南嘉意希沒有穿那身莊重繁覆的法會袈裟,只著一件日常的絳紅色棉布藏袍,衣袂寬松,隨風微微拂動。陽光透過柳樹層層疊疊的新葉,篩下細碎晃動的光斑,跳躍在他身上、臉上,為他沈靜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流動的、溫暖的光暈。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目光沈靜如水,卻又比此刻拉薩最明媚的陽光還要溫煦,那是一種無聲的接納和全然的等候。

“都安排好了?”他自然地伸出手,接過她肩上的帆布包。動作熟稔,仿佛已做過千百遍。

“嗯。”她點頭,一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工作暫歇,假期開始,未來三個月,她將完全屬於自己,屬於這片土地,屬於……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

他們沒有多言,並肩匯入八廓街順時針流動的人潮。

“允允的機票,訂在下周三下午。”她側過頭,對身旁的人說。

南嘉意希的嘴角立刻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那笑意直抵眼底,點亮了他深邃的眸光。“阿媽昨天就開始念叨了,”他的聲音低沈而平和,“她收拾了東邊那間最向陽的屋子,說采光好,孩子住著舒服。還翻出了新的卡墊和羊毛毯,反覆曬過太陽了。”

他說得如此自然,仿佛允允本就是在這個小院裏長大的孩子。

盛以清的心,像是被羽毛最柔軟的部分輕輕搔過,泛起一陣酸楚又甜蜜的悸動。她知道,在桑吉阿媽那寬廣而質樸的心裏,早已將她視作了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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