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圓滿

到家的時候，桑吉阿媽正在院子裏，將新剪下來的羊毛均勻地鋪展在清洗過的青石板上。潔白的羊毛在陽光下蓬松舒展，遠遠看去，像一片柔軟而厚實的雲朵降落在了人間院落。

聽到腳步聲，阿媽直起有些佝僂的腰，瞇起眼睛看向門口。當看清是他們時，那張被歲月刻滿深深皺紋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毫無保留的、燦爛的笑容，每一條皺紋裏都仿佛盛滿了陽光。

“回來啦？”她的聲音因為常年迎著風說話而有些沙啞，卻帶著直擊人心的暖意，“房間都收拾妥帖啦，窗戶也擦亮了。這次啊，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到秋天，看葉子黃了，都沒問題！”

盛以清站在院門口，望著這個灑滿金色陽光、飄著羊毛清香、彌漫著牛糞火特有暖香的小小院落，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實而溫暖的踏實感，從腳底慢慢升起。

對她而言，這比任何華廈廣廈都更令人安心。

傍晚時分，盛以清搬了一把矮凳，坐在二樓的木制走廊上。

這個位置極好，視野開闊，可以毫無遮擋地看著夕陽如何一點點沈落，如何用它最濃郁的色彩，將遠處噶青寺層層疊疊的建築、尤其是那巍峨的金頂，依次點燃，染成醉人的金紅、橙黃，最後歸於一片寧靜的紫灰色調。天空成了巨大的畫布，上演著一天中最輝煌也最溫柔的謝幕。

南嘉意希拿著一個卡墊，在她身邊不遠處坐下。

他手裏依舊撚著那串深色的鳳眼菩提念珠，顆顆圓潤，泛著溫潤的光澤。但他此刻並沒有低聲誦經，只是任由指尖下意識地撥動珠子，目光同樣望向遠方的天際，神情是全然放松的寧靜陪伴。

“這好像是我記憶裏，第一次，腦子裏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規劃，就只是坐在這裏，安安靜靜地，看完一整個日落。”盛以清抱著膝蓋，將下巴輕輕擱在上面，聲音輕得像夢囈。

“以後，會有的。”他的聲音隨著傍晚微涼的風飄過來，平穩而篤定，“看日落，看星空升起，看雨季的雲如何從山那邊翻湧過來，看冬天的第一場雪如何悄無聲息地覆蓋屋頂……還可以，看著允允在秋天的草原上，像只小羚羊一樣不知疲倦地奔跑。”

樓下，隱約傳來桑吉阿媽準備晚飯的動靜。

陶罐與爐竈碰撞的輕響，清水註入鍋中的嘩啦聲，還有她偶爾哼唱的、調子悠長古老的牧歌片段。不一會兒，一縷帶著松枝和牛糞特殊香氣的炊煙裊裊升起，筆直地升到半空，才被微風拂散。這氣味並不“好聞”，卻無比真實，是這片土地生活與生命的味道。

盛以清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氣息永久地儲存在肺腑之間。她感到，那些經年累月堆積在骨縫裏、幾乎成為身體一部分的疲憊和緊繃，正被高原清澈的風、溫暖的陽光和這安寧的煙火氣，一點點地抽離、滌蕩，隨風散去。

夜幕終於完全降臨，深藍色的天鵝絨般的夜幕上，第一顆星子在雪山鋸齒狀的峰巔之上，怯怯地、繼而堅定地亮了起來，像一顆被精心擦拭過的鉆石。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銀河的輪廓漸漸顯現，橫貫天際，壯麗得令人屏息。

南嘉意希不知何時，已經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掌寬厚，指腹有常年撚動佛珠和翻閱經書留下的薄繭，微微粗糙，卻異常溫暖幹燥，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明天，”他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格外清晰，“想做什麽？”

盛以清沒有立刻回答。她仰著頭，癡癡地望著那片越來越璀璨、越來越近、仿佛伸手便可摘取的星空，良久，唇角漾開一個無比舒展、無比滿足的淺笑。她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傳遞著彼此的溫度。

“什麽都不做，”她的聲音輕柔而堅定，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就很好。”

是啊，就很好。在這片離天空最近的土地上，在這個被愛意和接納包圍的小院裏，讓時間慢下來，讓心靈空出來，只是單純地存在著，呼吸著，感受著。這偷來的三個月時光，對她而言，已然是生命中最珍貴、最圓滿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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