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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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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過問

在盛以清靜養的這些日子裏,顧之雲偶爾會前來小樓,除了探望,更多的是匯報風電大樓項目的進展。她被秦振閔要求,刻意淡化過程中的艱難,總是盡量傳遞好消息。

這天,顧之雲帶來了一份簽好字的意向協議副本,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松。

“盛總,最大的難題解決了。新的投資方已經正式簽約,資金很快就會到位。”

盛以清接過文件,仔細看著上面鮮紅的印章和條款,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她擡起眼,有些疑惑:“是哪家投資方?之前接觸過嗎?他們怎麽會突然……”

顧之雲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斟酌,聲音也壓低了些:

“是一家之前沒有接觸過的基金會,背景很幹凈,條件也非常優厚。他們主動找到我們,似乎……對藏地新能源開發的前景極為看好。”

小女孩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寂靜的庭院,仿佛確認周圍無人,才用更輕的聲音補充道:

“據側面了解,似乎是……大師過問了此事。”

“大師過問了此事。”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盛以清本就不平靜的心湖。

她握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原來,他並非全然置身事外。

在她為了項目焦頭爛額、四處奔波直至病倒的時候,在她以為他恪守著界限、只在每日晨昏準時“打卡”的時候,那個穿著絳紅僧袍、看似遠離塵囂的男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用她不知道的方式,為她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他沒有對她提起只言片語。

沒有以此作為拉近關系的籌碼。

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我幫了你”的痕跡。

他只是沈默地、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動用了他可能並不輕易動用的力量,為她鋪平了前路。

顧之雲看著她怔忪的神色,知道這個消息在她心中激起了波瀾,她識趣地沒有再多言,很快便告辭離開了。

盛以清獨自坐在房間裏,窗外是藏地高遠清澈的藍天。她低頭看著那份決定項目生死的文件,又擡起手,手腕上那串沈香珠子散發著幽靜的香氣。

風電項目的危機解除,身體在桑吉阿媽的精心照料下也日漸康覆,盛以清心中充盈著一種寧靜的感激。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她端著阿媽剛做好的、還冒著熱氣的酥油茶和幾塊奶渣餅,第一次主動走向了南嘉意希所在的主樓,輕輕敲響了他禪房的門。

“請進。”他溫和的聲音傳來。

她推開門,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布滿經卷的房間內投下斑駁的光影。南嘉意希沒有像往常一樣端坐誦經,而是站在書架前,正將一本厚重的經書放回原處。看到她進來,尤其是看到她手中端著的茶盤,他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幾分。

“阿媽讓我送來的。”盛以清將茶盤放在矮幾上,聲音輕快,“她說你午飯吃少了。”

南嘉意希走到矮幾旁坐下,目光掃過那碟金黃的奶渣餅,又落回到她臉上。“阿媽總是操心。”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母親寵溺的無奈。

盛以清在他對面的卡墊上坐下,雙手捧著溫熱的酥油茶碗,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

“風電項目的事情,”她擡起清澈的眼眸,笑容溫婉,“真的,很謝謝你。”

這一次,她的道謝裏沒有了之前的試探和緊繃,只剩下純粹而溫暖的感激。

南嘉意希端起自己那碗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一瞬的神情。他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小口,才緩緩說道:“是項目本身值得。能順利推進,是好事。” 他依然將功勞歸於項目本身,但語氣不再是那種冰冷的客觀,而是帶著一種樂見其成的平和。

“我知道。”盛以清點點頭,眉眼彎彎,“但如果不是你,可能就不會這麽順利,也不會……有現在這麽好的投資方。”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些,“所以,這份感謝,你總要收下。”

看著她臉上明朗又帶著點執拗的感激笑容,南嘉意希深邃的眼底,似乎也漾開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陽光下的湖面,泛起微光。他沒有再推拒,只是溫和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個“嗯”字,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讓盛以清感到安心和滿足。

兩人靜靜地喝著酥油茶,陽光灑滿房間,空氣中彌漫著茶香、書香和安寧的味道。偶爾有微風從窗口潛入,拂動經架旁懸掛的淺黃色輕紗。

“身體感覺如何了?”他放下茶碗,很自然地問道,目光關切地落在她臉上,比起前些日子程式化的詢問,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度。

“好多了,多虧了阿媽,還有……”她看著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沒有追問,只是又拿起一塊奶渣餅,遞到她面前:“阿媽的手藝,多吃點。”

這個細微的動作,自然得如同家人。

盛以清接過,小口吃著,甜香在口中化開,心裏也像是被這陽光和茶點烘得暖融融的。

他的房間,簡單。

這是盛以清踏入這裏最直觀、也最深刻的感受。

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繁覆的色彩。墻壁是原本的土石色調,地面鋪設著厚實而樸素的卡墊。靠墻而立的那排高大經書架,是房間裏最“龐大”的家具,上面整齊碼放著的經卷,用明黃色的綢布包裹著,如同列隊的士兵,沈默而莊重。

房間中央,只有一個低矮的木幾,上面放著一套簡單的茶具,和一盞長明不息的酥油燈。燈焰如豆,穩定地燃燒著,散發出溫和的光和淡淡的油脂氣味。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書卷、酥油、以及常年焚燃的檀香的味道,清冷,沈靜,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疏離感。

然而,這極致的簡單,卻並未讓盛以清感到冰冷或不適。相反,它營造出一種奇異的安寧。

陽光從唯一的窗戶透進來,光柱中浮塵微舞,落在那些沈默的經卷和光滑的木幾上,時間在這裏仿佛都流淌得格外緩慢。

這裏的一切,都遵循著一種嚴格的秩序和內斂的克制,如同他本人。

她突然想起了在酒店的第一次相遇。

那時的他,雖然也穿著僧袍,眉宇間卻藏著一絲未被完全馴服的年輕氣盛,眼睛裏流露出一閃而過的、近乎叛逆的躁動。那份屬於青年人的鮮活與矛盾,曾讓她在敬畏之餘,捕捉到一絲真實可觸的“人”的氣息。

而如今……

她的目光落回眼前這個端坐在光影中的男人身上。

他靜坐如鐘,背脊挺直,仿佛已與這房間的寂靜融為一體。那雙曾經可能翻湧過波瀾的眼眸,如今深邃得像秋日的聖湖,平靜得映不出絲毫漣漪。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後的沈穩與恒定。

躁動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靜水流深。

尖銳的棱角被磨平,化作了圓融如山的輪廓。

時光,終究還是歷練了他。

這個認知,讓盛以清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有恍然,有感嘆,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

她看到的,不僅僅是眼前這位備受尊崇的佛子。

她看到的,是當初那個受人陷害的年輕佛子,如何走過的漫長光陰,將內心的火山化作溫厚的土地,將不羈的河流引入深邃的海洋。

這房間的簡單,不再僅僅是清規戒律的外化。

它更是一種見證,見證了一場發生在靈魂深處的、無聲卻浩大的修行。

離開時,盛以清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南嘉意希依舊坐在光影裏,目光沈靜地送她。

“晚上見”她輕聲說。

“嗯,晚上見。”他低沈回應。

門輕輕合上,隔不斷滿室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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