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親密

身體已然大好，盛以清不再是需要臥床靜養的客人。這日午後，她挽起袖子，跟著桑吉阿媽鉆進了那個總飄著食物暖香的小廚房。

廚房裏，桑吉阿媽正熟練地揉著面團，準備做牛肉包子，盛以清則在旁邊笨拙卻認真地學著如何捏出漂亮的褶子。陽光透過小窗，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面粉微粒，也照亮了老阿媽臉上慈祥的笑紋和盛以清鼻尖上沾著的一點白。

“對，對，就是這樣，輕輕捏……”阿媽用生硬的漢語指導著，眼裏滿是鼓勵。

就在這時，廚房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南嘉意希走了進來。他大約是剛從寺中歸來，身上還帶著室外清冽的空氣和淡淡的檀香氣。

他停在門口，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的母親，桑吉，正笑得開懷，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而那個平日裏在工地上冷靜果決、在圖紙前一絲不茍的女建築師，此刻卻圍著阿媽的舊圍裙，頭發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臉上沾著面粉，正低頭跟一個面團“較勁”，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註與……一絲屬於人間的、可愛的笨拙。

兩個女人，一老一少，在他的廚房裏，構成了一幅異常熱鬧而又溫暖的畫面。

這畫面，與他經堂的寂靜、與他修行生活的清冷，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它充滿了聲音——阿媽絮絮叨叨的指導，碗碟輕微的碰撞聲，面團摔打在案板上的悶響；充滿了味道——牛肉餡料的鹹香，青稞面團的麥香，爐子上燉著的酥油茶的醇香；更充滿了……一種他生命中極少體驗到的、蓬蓬勃勃的生機。

他沒有打擾，只是倚在門框上，目光沈靜地流連在這幅畫面上。那總是帶著悲憫與疏離的深邃眼眸裏，此刻仿佛被這廚房的暖意熏染，漾開了一種極其柔軟的、近乎貪戀的微光。

他看到母親拿起一小塊酥油，自然地遞到盛以清嘴邊，說著“嘗嘗，好吃的”，而她也自然地低頭抿了一口，然後對阿媽露出一個毫無防備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甜美笑容。

那一刻，南嘉意希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帶著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暖意。

桑吉阿媽先發現了兒子，立刻笑著用藏語招呼他：“回來啦？快來看看，以清學的像模像樣呢！”

盛以清聞聲也擡起頭，撞上他凝視的目光。她臉上瞬間飛起一抹紅霞，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結果把更多面粉抹了上去。

南嘉意希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卻真實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他走了過來，沒有看那些面團和餡料，目光卻落在她鼻尖的那點白上，然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替她擦去了。

動作快得如同幻覺，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

“嗯，是像模像樣。”他低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笑意，不知是在回應母親，還是在說她。

盛以清楞在那裏，只覺得被他指尖碰過的皮膚微微發燙，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種沖動，混合著還未平覆的心悸和某種想要更靠近的渴望，讓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她拿起一個看起來還算周正的包子，因為剛出籠，還燙手，她輕輕地吹了吹，然後，就那麽直接地、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又有些忐忑的意味，遞到了他的嘴邊。

“你嘗嘗。”她的聲音比平時輕柔，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裏閃爍著期待、勇氣，還有一絲害怕被拒絕的羞怯。

這個動作，遠遠超出了尋常的客氣。

桑吉阿媽在一旁看著，手裏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露出了然的、欣慰的笑容，卻故意低下頭，假裝專註於給手裏的包子捏褶，給年輕人留出空間。

南嘉意希顯然也楞住了。

他看著遞到唇邊的、冒著熱氣的包子，目光順著那只握著包子的、纖細卻有力的手，緩緩移到她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上。

他應該避開。

他應該婉拒。

他應該說“我自己來”。

但是……

鼻尖縈繞的，是食物的香氣，也是她身上淡淡的、與這廚房暖意融為一體的芬芳。

他看到她眼底那一絲小心翼翼的勇敢，像高原上初生的、怯怯探出頭的格桑花。

短暫的、仿佛連呼吸都停滯的沈默。

然後，在盛以清幾乎要因為他的遲疑而退縮，手臂微微想要收回時——

他動了。

他沒有用手去接。

而是就著她遞過來的手，微微低下頭，直接就著她的手，張開嘴，輕輕地咬了一小口。

他的唇，不可避免地、極其短暫地觸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一瞬間的觸感，比剛才面粉的拂過更加清晰，更加滾燙。

他細嚼慢咽，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眸子裏，仿佛有旋渦在攪動。

“嗯，”他咽下後，低聲評價，聲音有些沙啞，“很好吃。”

不知道是在評價包子，還是在評價這片刻的親昵。

她飛快地想收回手，卻被他一把抓住，將剩下大半個包子塞到自己嘴裏。

廚房裏，香氣愈發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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