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善為惡

關燈
善為惡

“你胡說!”

“這些話我就當沒聽到過,你現在放開我,不然我就大叫說你打我,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名聲毀掉吧?”

她說完眼眶裏慢慢聚淚,明明她很喜歡王兄很敬重王兄的,可為什麽現在兩人要輪到這種一方威脅一方的地步呢?

衛扶光輕拍她的後背,“好,我放你下去,你別難過。”

他越這樣她心裏就越難過,為什麽要逼她又對她如此溫柔,她現在真的有點恨他了。

衛嵐狁站起來背過去抹淚,“王兄,你走吧。”她聽見他起身時衣料摩擦的聲音,她以為他走了,轉過身卻見他站在她身後,正看著她。

從窗戶縫隙灑進的陽光描摹著他清絕的身形,他深沈的目光讓她顫栗。

他向前一步,她後退一步,“王兄,你別過來,我們就這樣一直做兄妹不好嗎?”

“做兄妹?”他唇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阿狁,你別再騙自己了,我們都清楚我們不能再做兄妹了。”

衛嵐狁執拗地堅持著,“可以的可以的,我們還像從前那樣好不好,王兄。”

他搖頭,手碰上她的嘴唇輕拂,“可我想親你,想抱你,想和你同榻而眠,這些兄妹能做嗎?不能,我們有新的可能,所以換一種新的關系吧。”

衛嵐狁嘴唇輕顫面色泛紅,她根本不相信王兄能說出如此直白的話,“你,你,你別說了,這些都是你想的,我不想這樣做。”

她的聲音帶上鼻音,“王兄你為什麽要逼我,為什麽要讓我接受我不能接受的事情,這些都是你想要的可不是我想要的!”

衛扶光上手摸她臉的動作停止,他那雙面對他時總是盛著星辰的眸子有一瞬間的空茫,他長睫闔動,溫柔帶哄的笑意緩緩凝固在唇角。

“為何?”

見她沈默,他垂下眼睫,平靜之下他的理智崩裂地悄無聲息,過了許久他才擡起眼看向她,只是那雙曾經溫柔的眼睛,此刻像是風雨欲來的寂靜深海,所有的風暴都被壓抑在平靜的海面下。

他的聲音輕緩卻毫無溫度,“我明白了。”

可他周身散發的那種即將失控的壓迫感,卻在清清楚楚地告訴衛嵐狁,這件事,並沒有到此為止。

那天他們不歡而散。

後來楚恒來看她,她托病不出。就這樣過了幾天,衛嵐狁夜晚哭泣白天發呆,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她甚至有點不清楚自己是誰了。

盡管他們都在說不在意,他們都說愛她,可沒有了血緣的紐帶,讓她脆弱沒有安全感,公孫婉、葭萌公主還有衛緗她們的惡意從前她沒有放在心上,現在回想起來卻能中傷她的心。

她既想王兄離得她遠遠的,又希望他不要離得那麽遠。

她就像一個海嘯中的一葉小舟,孤獨而無所適從,隨便一點風浪就能把她掀翻,然後被洶湧的海浪席卷拖拽直到變成碎片沈在海底,沒了聲息。

她坐在花海裏的石凳上,陽光讓她覺得刺眼蒼白,尤其是太陽躲在雲層後餘留在地上的那片虛弱的蒼白的光線也讓她難過,讓她聯想到垂死病人的面龐,讓她想到被暴曬耷拉的太陽花大葉子,一切都那麽無力讓人沈郁。

“金蓮,我想回去了。”她沒精打采地扔下手中的花,她額頭鼻尖是細密的汗珠,臉色卻蒼白無血色。

金蓮扶起她,“正好,也到了用藥的時間,外面太熱了,我們回去正好。”她語氣故作歡快,卻時時觀察著衛嵐狁的臉色。

衛嵐狁察覺到了這一點,她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別人,也不希望金蓮為自己擔心,就揚起一個蒼白的笑容對她道:“金蓮,我想喝綠豆湯解暑,我倆一起喝。”

金蓮高興地應著,兩人一起回了芙蕖殿裏,如今衛嵐狁成了藥罐子,要吃的藥有許多,吃完藥間隔一段時間還要喝補湯。

芷娘子給她把了脈又看了她臉色,“身體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心氣郁結,記住不要想那麽多不然老得快。”她故意這麽說就是希望衛嵐狁能變成以前那個愛笑的樣子,可現在的她只會強顏歡笑,讓人看了難過。

芷娘搖了搖頭,語氣帶了點兒苛責,‘好了翁主,別再這麽笑了,笑的比哭的難看。“

衛嵐狁有些難過尷尬地望著腳尖,可她還是習慣性地露出一點笑,“我記住了。”

“咳,算了,這補湯你記著喝,這裏面可都是你王兄到處搜尋來的寶貝,就說這鹿茸都是今日馬不停蹄送來的,王畿可沒有,你別喝這綠豆湯一涼一熱的相沖。”她的本意想讓衛嵐狁珍惜藥材順便知道有人很在意她,能讓她心情好受一些。

可她的話一說,衛嵐狁鼻子發酸,她以為他不會再理她了。

綠豆湯沒喝成,金蓮疼惜衛嵐狁,從兜裏拿出幾塊糖塊給她,“翁主,這都是從前您賞我的,您吃一塊吧。”

衛嵐狁拿過一塊塞進嘴裏那甜味一下子沖擊了她的味蕾,鼻子酸得更厲害緩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白蘭從外面進來,“翁主,外面彭內侍求見。”

衛嵐狁吐出糖塊由手帕包裹著交給金蓮,“他有說什麽嗎?”

白蘭回:“彭內侍說他不是殿下派來的,他是自己想見您一面有話對您說。”

她猶豫了一會兒,一口灌下苦澀的藥湯,“那便請他到偏殿等候吧,我馬上過去。”

彭內侍在偏殿候著見翁主來了就馬上上去給她行禮,衛嵐狁立刻扶起他笑著道:“彭內侍,幾日不見怎麽如此生疏了。”

彭內侍觀翁主臉色蒼白,老眼閃爍疼惜不已,“翁主,您還是要保重身子啊。”

衛嵐狁輕輕點頭她站著有些累了就坐下道:“彭內侍,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彭內侍觀左右,“翁主,可否屏退左右?”

衛嵐狁心裏疑惑,她讓金蓮她們都退下,“彭內侍,您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彭內侍彎腰走到她面前,“翁主,奴是為殿下而來。”

“老奴一路看著殿下長大,殿下十歲拜在右相門下此後十年與書燭相伴,老奴常常覺得殿下不像個活生生的人,殿下更像一尊被書香燭火淬煉出的玉像,清冷得不染塵埃。”

“府中上下,無人敢與他親近,也無人能引他垂眸一顧,他不在乎茶是溫是涼,也不在乎膳食是甜是鹹,甚至…他似乎也並不關心未來的事,萬物在他眼中,仿佛皆是過眼的虛影。”

“這一切在翁主您來了後都變了。您來之後殿下只對您一個人笑,他為您生氣為您擔憂為您徹夜難眠,他變了卻也把自己困住了,你說殿下從前那樣的清冷孤傲,老奴親眼看著他對您的喜愛一天比一天更深,那時候老奴也沒想到...”

他搖頭苦笑一番,“說起來老奴還是這一切的推動者呢,當初老奴一直在促進殿下和翁主的感情,那時候只是不想讓殿下那麽的孤寂,沒想到後來事情的發展方向卻朝不可逆轉的一邊發展,那時候我嚇壞了。”

“可現在…翁主,老奴鬥膽,有些事您與殿下心知肚明,我們這些下人也能窺見一二,老奴看得真切,您的回避傷殿下極深自從您受傷以來殿下就沒睡過一次好覺,如今更是徹夜不睡在竹室呆坐一晚。”

聽著這些,衛嵐狁嘴唇顫抖兩手緊緊地抓著矮榻邊緣,“彭內侍,您,您別說了...”

彭內侍跪下,“翁主,您或許不知道吧,此前殿下在原廟罰規是因為皇太子知道了殿下對您的心思,他勸誡殿下放手可殿下忤逆了皇太子,他才一怒之下往殿下的額頭砸去了硯臺,之前皇後娘娘和陛下為殿下和公孫婉賜婚,也被殿下拒絕。”

“殿下才積攢起的一點人氣全是因為您,如今您強行抽離,不是在護他更不是護您,那是在用鈍刀子磨著兩個人的心性,對誰都是一道日漸深重的傷疤啊。 ”

彭內侍的這一大段話,像一道驚雷在她腦中炸開。

原來王兄身上的傷,他在原廟前的罰規都是為了她,這樣的事情太後和皇後必然也會召見她的,可這樣的波濤洶湧隱藏了許久很久都沒有波及到她,是因為每一次都是王兄在承受著她無法想象的代價。

恐懼和茫然占據了她的心頭,為什麽一切都能像從前一樣,為何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她好累好累。

她知道王兄的好,她不想她的存在毀了他,她勸不動他,誰來告訴她她該怎麽辦?

他那樣不容置喙地、強硬地把他的想法和感情強加給她,讓她喘不過氣來,她不想他為了她變成一個遍體鱗傷的瘋子。

她無法承受他的感情,更無法承受這份感情的重量和方式,更何況外在的倫理還沒消失,她與王兄當了名義上是幾年的兄妹,她看不開,父王會怎麽想?

對了,父王...

他還什麽都不知道,她越想越覺得恐懼,她不想變成毀掉父王兒子的罪魁禍首,她不想讓父王傷心,她更害怕父王會因此恨她,她只是一個被撿來的狁地女孩而已...

彭內侍憂心忡忡地出了芙蕖殿的門,他在門外再三止步回望,心中愈感自己好心辦了壞事,也許今日他就不該說這些事來這一趟。

他進了虛室看見正在斂目抄經書的殿下,暗裏輕嘆一口氣,自從翁主遇刺以後老莊典籍被束之高閣取而代之的是殿下手腕上深紅的佛珠。

如今翁主都大好了可殿下還日日為她抄寫經書,這已經成了他深入骨血的日常,就好像他的筆一停翁主的壽命就會減掉一年。

他走過去,“殿下,休息片刻吧。”

衛扶光

沒擡頭,言語平靜無波,“無事,你先出去吧。”

彭內侍侍奉殿下這許多年,他深感從前的殿下他內心的淡泊與漠然是發自內心的通透,如今的這份平靜卻像是驚濤駭浪過後用全部力氣維持的薄冰般的假象。

他只怕翁主會讓這份假象粉碎。

他退後著準備出去,門外兩名婢女垂首趨步而入,手中各捧著一面朱漆雲紋承槃,左側的是祭陵玄冕,右側則是玄衣裳,他這才記起十日齋戒已過五日,是宮中少府送來祭陵的衣冠了。

他拍拍偏側的腦袋緩解頭疾,“動作輕些,放到門邊的矮漆上。”

兩名婢女放完朝著上頭垂首抄寫經書的衛扶光虛拜一禮出去,彭內侍重新進來,“殿下,祭陵的衣冠送來了,您要不要試試?”

衛扶光放下筆目光落在矮漆上,“翁主的送去了?”

彭內侍答:“應是送去了。”

衛扶光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麽,他走下來走到西窗前望著那裏開著盛花的槐樹,“這幾日阿狁那邊還是照常用膳,她身體才好起來不用管齋戒禁忌。”

過幾日就是中元節,皇室成員及百官要提前齋戒十日,如今已經到了第五日衛嵐狁那邊還是照常用膳。

彭內侍垂首,“老奴已經安排下去了,殿下放心。”

沈寂幾息,衛扶光問他,“彭內侍,你說,我是不是對阿狁很不好?”

彭內侍不解,“殿下,這從何說起?”

衛扶光嘆息,“我急於求成嚇到她了,我不該如此的。”

彭內侍不知如何回答,他覺得殿下可憐,翁主更可憐,如果倆人沒遇見就好了,可世事無常誰又能說得準呢,就算當年王上沒有撿到翁主,說不定幾年後倆人還會遇見。

命運的安排始終躲不過去,所以他這才勸解翁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