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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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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驚夢

“他走了嗎?”衛嵐狁掀開珠簾問金蓮,金蓮點頭她才出來。

她脫掉披風趴在枕頭上任由長發滑落在地,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悄無聲息地浸濕了枕布,盡管極力壓抑細弱的鼻聲還是暴露了她的哽咽,跳動的燭光在她淚濕的臉上明明滅滅,仿佛悲傷也隨之起伏。

金蓮站在一旁心裏堵得難受,這時風打窗戶,夜風卷著濕潤的泥土氣息送入房中,她走過去想關了窗戶卻在走到窗戶邊時停止了動作。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由遠及近傳來,雨絲墜在荷葉上碎成清響,芙蕖池上的小亭檐角的燈籠罩著雨絲,光暈氤氳如塵。

琴音就在這時穿透細雨雨幕潺潺流瀉而來,那是衛嵐狁最愛的《頌春雪》,曾經每個在初春雪夜散步的日子王兄都曾在竹室為她彈奏,清越、溫潤,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顆被小心拾起、輕輕撫慰的雨滴,又像從梅花枝頭落下的細碎雪花,輕緩,無聲,卻在她心頭劃開。

那時她歡快地走在王兄前頭臉上漾著笑意說個不停,她清淩的笑聲像被雪洗過,破碎地落在他溫和的沈默上,他聽得認真專註,雪花落在他長睫上他也混不在意,只在她快要被地上的石頭絆倒時,才伸出手輕輕將她攬回身側。

那時候的時光多麽好,她貪戀那樣平常的日子,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窗外琴音未止,如涓涓細流,固執地環繞著她的悲傷,企圖用那溫柔的琴音撫慰她受傷的心靈。

噩夢分割了衛嵐狁的夜晚,可怕的夢境碎片割傷了她脆弱的心。

她夢見王兄所說的嵐霧中的狁地,那裏沒有等來他所說的照亮碧綠的原野的陽光,有的只是濃重青霧遮天蔽日,她看著一個模糊身影把她扔在草地裏,尖銳草尖上冰涼的露珠都落在她的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濃霧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沒有等來父王和王兄,她在哭鬧中掉落到了旁邊的河流裏,她沈入到水底,冰冷刺骨的河水掩蓋她口鼻沖進了她脆弱的肺部,她掙紮掙紮看到了河邊的人影,可他們沒有看見沈在水底的小嬰兒,她就這樣看著他們被淹死了。

後來夢境一轉來到了廣陽王宮,在金碧輝煌的菡萏殿花園裏,高高的秋千蕩起,王兄推著秋千上歡聲嬉笑的少女,少女的裙擺被風蕩起像飛舞的五彩蝴蝶。

她笑起來。

秋千上的少女見她笑停下對王兄道:“王兄,這就是最近我殿裏新來的狁人婢女,你看她頭發卷卷的是不是和我不太一樣,我覺得她這個卷發好看。”

王兄站在她身旁撫摸著她直長的秀發,語氣溫柔寵溺, “王兄覺得妹妹的就很好看。”

他淡漠的眼神掠過她“狁地來的怕是規矩沒學好伺候不好你。”

兩人說著牽手離開,尤阿保嚴肅地走過來對她道:“你以後不用在翁主身邊伺候了,去馬圈打理翁主的馬兒吧。”

她被金蓮帶走,路上她沒跟她說一句話。

後來不知怎麽她感覺臉上一陣黏膩和刺痛,她茫然地去摸臉問到一股腥臭味,雞蛋的白黃粘液從她臉頰邊留下。

瞬間激烈地謾罵聲向她湧來,她看見廣陽的百姓圍在她身邊罵她,罵她狐媚惑人與王兄不倫,遲早受天雷劈死。

一聲轟隆響,她好像真的被雷劈死了,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她看到玉樹□□,琵琶聲揚。廊下婢仆竊語:“王姬怕是活不長久了。太子殿下屢拒賜婚,又多次幹預王姬嫁娶,舉國上下都傳王姬是妖女,蠱惑兄長,懼瀆天倫,外面都聲討要燒死王姬...”

聲未落,見長身玉立的華貴少年大步而來,腰側游魚赤玉組佩郎軒生碎,婢仆瞬時打住嘴行禮道:“太子殿下長樂安康。”

華貴少年徑直越過,下階朝樹下彈琵琶的少女走去,他步速生快,仿佛樹下少女會隨時消逝。

“阿嬋,我來了。”他的手撫上少女瘦弱的肩膀,動作中帶著溫柔和小心翼翼,少女轉身過來,身姿單薄氣質如碎玉破珠,蘭摧玉折。

少女氣若游絲:“阿兄,放棄吧,一切都是徒勞。”

倏然,站立側耳傾聽的少年單膝跪在少女身邊,眼裏紅絲墜淚,他像是惡咒般起誓:“我和你,生生世世,糾纏不休。”

後來她聽到哀鳴的鐘聲響徹殿宇深闕,宮鴉棲棟,長門深閉,宮道上,女使腳步匆匆,帶過的風掀起宮燈上包飾的白絹,她托著盛放游魚青玉佩的長漆盤前往東宮,身後黃門哀戚的報喪聲在幽長的宮道裏回蕩,

“嬋玉王姬歿了——”

等女使戰戰兢兢地托著漆盤來到東宮的時候,早已汗濕滿襟,她望著前方,眼裏是灼灼燃燒的火光倒影,直到一聲“走水了!快救火啊!”把她僵硬的身軀振醒過來,她看到巍峨殿宇被烈火吞噬,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快意的、頹喪的氣息。

不久,披發墮衣的太子殿下從烈焰中心跣足漫步而來,他走到女使身邊挑起雕刻成游魚樣式的青玉玉佩,期間不曾停下,直到身影被黑暗吞沒。

來年春日,□□花開,本是為春日宴浣塵理穢,可沒一個小婢敢踏進那裏,新來的想自奮勇在女使前爭個好印象,就被好心的姐姐攔下來,“丹曦太子就是在那裏自戕的。”

嬋玉王姬隕歿七日之後,□□忽作琵琶聲,宮人驚聞倉促趕來,只見太子懸劍於頸立於樹下,欻有角風起,吹散一樹花,合成一枚的青紅游魚玉佩晃蕩不已,最後落在血地裏。

一道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整個視野,世界在剎那間只剩下純粹的黑與白。

她大口喘著氣醒過來,心臟在胸腔裏發瘋般沖撞,過了幾息她才勉強辨認出床帳熟悉的輪廓。

窗外雨勢漸大,雨滴猛烈地擊打著窗柩,一道閃電劃過短暫地著涼房間緊隨其後的雷聲沈悶而遙遠。

她盯著窗戶上投下的劇烈晃動的樹影,心裏的恐懼和不安卻並沒有因為醒來而減少。

窗外的樹被風雨折磨了一夜,此刻樹幹發出不堪重負呻吟,那不是“嘎吱”聲,而是骨骼即將斷裂前,從骨髓深處傳來的沈悶的擠壓聲。

她脫力地倒下去,微張著嘴無聲喘息,冷汗濡濕了裏衣帶來一陣寒意。

她沒了睡意,她的心因為噩夢的餘韻和窗外被折磨的樹而揪心,她希望要麽那棵樹就幹脆快速的倒下,要麽風雨停歇放過那可憐的樹。

可風雨繼續,樹影搖晃得更為劇烈,她心裏生出一股沖出去抱住那棵樹對抗風雨的沖動。

她又想到了王兄,想到了夢裏與她在狁地草原錯過的王兄,廣陽王宮隔著主仆身份無視她的王兄,還有倒在血泊裏的王兄。

她顫顫巍巍地起身,往門邊奔去,正與來看她的金蓮相撞,她倒在地上。

金蓮嚇了一跳慌忙扶起她,“翁主,你要去哪兒,外面雨勢急不能出去啊。”

衛嵐狁粉頰掛著淚滴,“我要見王兄,我要去找他,我想他。”

金蓮也哽咽起來,“好好好,我這就為您準備鬥篷雨具,我帶您馬上去找殿下。”

衛嵐狁頭發都沒挽起直接套上披風和雨具和金蓮往外走,可走到一處她突然停下來,金蓮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窗外那棵桃樹倒在地上根部裂開處猙獰難看。

衛嵐狁看著那樹,眼神不聚焦,“它還是倒下了,怎麽不多撐一會兒呢。”她看了許久,最後扯開鬥篷的系帶鬥篷掉落在地上,她慢慢踱步回了寢殿。

金蓮顧不得地上的鬥篷快步跟上前面的翁主,“翁主,您不去看殿下了?”

衛嵐狁脫下披風放到衣桁上,已經沒有流淚了,她神色平靜,“不去了,金蓮你不覺得殿裏有些冷嗎,我們把昨日幹頭發的火爐點起來吧。”

金蓮再三確認她的面龐確定她沒在流淚才道:“好,我馬上讓人準備。”

衛嵐狁看著外面的屋檐落下的雨簾,“現在什麽時辰了?”

金蓮回:“已經辰時了,只是雨下的大天亮不起來。翁主您是不是餓了,早膳都準備好了我現在就呈過來。”

“好。”她應聲。

等她用完早膳的時候,外面的雨才慢慢地停下來,只有檐角的聚水慢慢落下來收場。

金蓮一直在看她的臉色,衛嵐狁用完早膳就長時間枯坐在窗邊矮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被封吹到的桃樹。

“翁主,奴這就叫人來把這樹處理了,在從後面花園給您移植上一個已經開了花的合歡樹可好,粉絨粉絨的很是好看。”

沒有回應,金蓮喚她,“翁主?”她喊了多次,衛嵐狁才反應過來眼神裏卻聚不起一點光,“嗯?金蓮你說什麽?”

金蓮走過去重新披上她掉落在地的披風,強顏歡笑著,“翁主,奴時問您要不要吧著樹處理了,在種上一顆現下正開花的合歡樹。”

衛嵐狁頭轉過去,“合歡樹不好,別種它了,把桃樹拖走好好護著根希望幾十年後它還能再重新長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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