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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貴族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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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貴族9

銀橡樹整體緯度偏高,新生入學不到兩個月,氣溫驟降,天空陰沈,視野一片灰暗。換上冬季制服走到室外,仍能感到點點寒意。

銀橡樹擁有漫長的冬季。

窗外的風帶著初冬的凜冽,刮過枝椏,敲擊窗戶,發出嗚嗚的輕響。寢室內卻一片靜謐。陸雪今窩在床裏,幾乎要被身下柔軟的墊褥和身上輕柔的羽絨被吞沒。

他做了一個夢。

除了少數特殊種類,無形之物沒有睡眠,自然不會有夢境。它們的閉目只是一種休息,神思漫游,任由君主宏大的風吹蕩而過,從中汲取營養。

在沈默死後,陸雪今也很久沒做過夢了。

年少時他還會夢見將國王踹開,當著那群張口閉口“貴族”、“血脈”蠢貨的面坐上王座的夢境,現在閉眼只是一種習慣,隔絕光線與喧囂,在寂靜的夜晚裏仿佛沈睡在朦朧的夢中。

只有少數時候會“做夢”,比如上個世界夢見柏楠公學裏的生活,但那只是一種靈性的牽扯,是一只美夢神妄圖通過造夢控制他的笨拙手段。

陸雪今的強大來源於給予他生命的君主,這世界萬事萬物都要在他面前俯首,自然沒有生物能掌控他的夢境,除非他自己想要入夢。可在並無入睡欲望的時候,他偏偏陷入一片夢境。

他夢見了自己未出生前的事情。

年少時代他跟陸揚風在一處小國度日,小國的氣候跟銀橡樹極其相似,寒冷總是漫長的,一眨眼溫暖的春夏、幹燥的秋天就過去了,鵝毛般的雪片從墨黑的天幕中無窮無盡地落下,紛紛揚揚。

道旁路燈很快亮起,聚出一朵朵明亮的橘黃色光團,晶瑩的雪仿佛調皮的冬夜精靈,圍繞光柱飛舞旋轉,油柏路眨眼被積雪覆蓋,整個世界都被這雪與光重新塑造。

陸揚風那時青春年少,黝黑的眸子在光下閃閃發亮。在一眾換上棉襖風衣的人中,她衣著單薄,僅套件薄外套,仿佛還處在秋天,在雪地踽踽獨行。

性格冷漠的小國國民最多看她一眼,就不再理會表情明媚的古怪外來者,拔出陷在雪裏的靴子,悶頭朝家門走去。

夜幕越來越沈,人越來越少,直到街頭只剩下陸揚風一人。

她踢開一片雪,任由冰冷的雪花粘在裸露的腳踝處,被溫熱的肌膚融化,像完全感知不到溫度一般,緩緩吐氣,吹開了拂面的飛雪。

她的笑容是那樣明亮,雪花擦過她飽滿光潔的額頭,擦過她濃黑綢緞般斜散的長發,擦開她彎彎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櫻桃般的唇瓣,擦過她手指間的傷口。

她笑著,仿佛以前從沒如此開心過。

然後忽然駐足停下,揮舞的手臂克制地收起,仿佛蝴蝶斂起雙翅。她眼睫微垂,註視手心,滿是渴慕崇服地低語:“感謝您,我的主。”

風雪驟然變大,一陣雪團刮過,幾乎掩蓋住她的身形,幾秒後陸揚風綢緞般的頭發再次暴露在光線下,挽起的手臂間卻忽然多了一個小孩。

那孩子的頭發像太陽,肌膚像白雪,穿著月光般柔而皎潔的衣服,恬靜地睡在陸揚風肩膀上,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一片雪旋落糊在眉間,被涼意沁著,他慢慢地睜開雙眼。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歡迎在今天來到我這裏。”陸揚風伸指替小孩擦去雪痕,柔聲細語。

這是她來之不易的珍寶,是神明賜予、象征新生的慰藉。

陸揚風將他摟抱在懷裏,滿懷愛意地一遍遍描摹他稚嫩的眉眼。

陸雪今便這樣仰頭,安靜地註視母親。

陸揚風愛憐地低語:“寶寶,我是你的媽媽。”

在她身後,白雪紛揚如同雨幕。

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陸雪今掀開窗簾,整個學院一夜間面目全非,由近及遠,全是雪的世界。銀橡樹被厚重的雪壓彎了枝丫,學生在雪地裏慢慢前行,像一串渺小的螞蟻。

天地都安靜了。

他聽見洞幺感慨的聲音。

【這是入冬第一場雪吧,真壯觀。】

沈默也發來一張照片,是皚皚的教學樓階梯,並附隨消息“早上好”。

陸雪今扔開手機,長久地停駐窗前,臉上找不見一點笑容,從前毫不吝嗇誘惑他人的眼睛和唇瓣罕見地安靜下來。

【……如果不喜歡下雪,你可以改變天氣。我說了,現在整個世界都由你掌控,沒人會意識到不對勁。】

“沒有不喜歡。”陸雪今將額頭貼近玻璃,感到一片冰冷,聲音和表情一樣安靜,“這樣就很好。”

又站了一段時間,才推開房門,赤裸的雙足在淺色羊毛地毯上踩過,悄無聲息地來到櫃臺接水。

陸雪今睡前松了發圈,頭發直落落在肩旁,只有發尾一段微微上翹。

他面無表情地咽著水。

水冷冷的,像剛從外面接回來融化的雪水。

未成年時,陸雪今的身體也如人類般知冷感熱,名字裏雖然帶“雪”,卻很不喜歡冷水過喉那種像要把整個人都凍住的感覺。

偏偏貧民區的狹窄租房陰暗潮濕,終年不見日光,一天中只有早上六點到七點短短一個小時有免費熱水,對於六七歲的小孩來說,這時間還是太早。

陸揚風只得用物差價廉的保溫杯接滿幾杯,塞進被子裏用數件棉襖蓋住,企圖在陸雪今醒來前留存住溫度。

“寶寶,起床吃早飯了。”做完這些,她蹲在床頭,輕聲細語地喊。

陸雪今把自己悶在被子裏,無意識地哼唧一聲,手慢吞吞支出來,眼睛卻還緊閉著。

陸揚風捉起他小小的手心,捏捏指頭:“別睡懶覺了寶寶,媽媽要去工作了。”

陸雪今睡得正香,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麽。

陸揚風只好將他支出的小手塞回去,將被子壓得嚴嚴實實,生怕冷到她的孩子。

無奈的笑聲殘留在耳畔,等陸雪今被鄰居嘈雜的聲音吵醒,家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早飯也已冷透。

坐床頭慢吞吞喝水,半溫半涼的口感並不好。懵懵地眨眼,等睡意消退,陸雪今眼珠轉了轉,從床頭一跳而下,換上衣服抓起早飯塞進小木盒裏,砰砰砰跑下樓。

一樓住著房東,家裏有一座昂貴的熱水器,隨時都能喝到滾燙的水。

陸雪今在門口站定,伸手禮貌地敲門。

啪啪啪。

“誰啊。”房東冷漠地推開門。

陸雪今將小木盒提到她面前,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姨姨,請你吃。”

房東驟然揚起笑臉:“哎呀,是我們小雪今啊,姨姨好幾天沒見到你啦。小臉蛋怎麽涼涼的,快進來,姨姨家裏暖和,還有甜滋滋的牛奶糖。這是給我的禮物嗎,寶貝真貼心。”

他才不喜歡牛奶糖,甜死了。

陸雪今抿唇:“不用啦姨姨,我還要回家看書。”

“我們寶貝真好學,以後肯定是大科學家。你等等。”房東拉住要跑的小孩,趕緊抓一大把糖塞進陸雪今胸前的小口袋,又從蒸鍋裏夾出幾個小豬造型的奶黃包,“快吃寶貝,不然就冷了。餓了就來姨姨家,你媽媽怎麽放心你一個人的,哎喲。”

“謝謝姨姨,我知道了。”

陸雪今乖乖點頭,朝房東擺擺手。

轉過頭咬開熱乎乎的奶黃包,快步跑回家裏。

陸雪今起得晚的時候,涼掉的早餐都是通過這種方式解決。

吃完早飯,他漫不經心抓出牛奶糖,撇撇嘴,嫌棄地推到一邊。至於餐桌上陸揚風專門買回來的教育書,陸雪今更是看也不看,他才不喜歡那些看起來就暈乎乎的小字。

他不用上學,不用工作,在家裏大部分時間都是無所事事的。狹窄的出租屋裏一覽無餘,陸雪今唯一的玩具是房東送的一只跛腳小狗,耳朵被他揪得爆棉花。

出租屋臨近街邊,隔音效果很差,陸雪今倒在床裏揪了會兒小狗尾巴,就聽見外面中氣十足大咧咧的一聲。

“我們去那兒玩吧。”

是房東那個第一次見面就想抓他頭發,蠢兮兮的臟兒子。

陸雪今用玩偶擋住臉盤,只露出一點壞壞的翹起的唇角。

“我來扮將軍,你們扮小兵,你扮匪、匪……匪首!”

“憑什麽我扮小兵,我也要做將軍!”

“對啊,我也想當將軍!”

“憑這個。”房東兒子晃晃拳頭。

幾個小孩哇呀哇呀打作一團,幼稚得不行。貧民區的娛樂方式也就這樣了。

“餵。”

房東兒子轉頭,發現是那個白嫩嫩的租戶,“你喊我?”

陸雪今抿唇,眼睫垂啊垂,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在房東兒子面前向來趾高氣揚,什麽時候這麽靦腆過,房東兒子看呆了,又聽見對方細細弱弱地叫了一聲“哥哥”。

“你,你到底要做什麽?我可警告你,別耍花招,要不然我揪你小臉,揪得通紅。”房東兒子伸出五指恐嚇道。

他上次被陸雪今騙去抓冷甲蟲,弄了一身泥,回家被媽媽揍得屁股開花,上上次被陸雪今騙走了花一年私房錢買來的小蛋糕……不知被騙了多少次,才學到教訓:這小孩白嫩嫩長得好看,一張嘴全是謊話,不能信。

“對不起。”陸雪今揪著手指,悶聲悶氣地說,“媽媽教育我不能騙人,我知道錯了,想找你道歉。”

他怯生生地擡頭,看了房東兒子好幾眼,才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攤開來,三顆胖乎乎的牛奶糖躺在掌心裏。

“這是媽媽帶回來獎勵我的,我只吃了一顆,剩下的全送給哥哥、”意識到還有別的小孩在,又補充道,“和大家吃。”

房東兒子瞬間咧開嘴巴,喜笑顏開:“好哇,知道錯了就好,以後不準騙人。老娘、老,我跟你說,下次再犯就把你揍成沙包!”

餓虎撲食般抓走牛奶糖,正要扯開糖紙,小弟1號幽幽道:“有一個是我的吧。”

房東兒子頓住,一看身後的小弟,掰手指數了數,四個人三顆糖,就將五指一攏:“這分不開啊,不如我先幫你們解決,之後再買糖給你們吃。”

“誒,你們幹什麽,想造反啊!我、我可是將軍!”

哇呀呀又打成一團,到最後房東兒子靠體格更勝一籌,三五下把所有牛奶糖包進嘴裏。

嚼吧嚼吧。

真甜。

就是有點糊嘴。

真是快樂的一天。

在外面玩到太陽落山,他邁著快樂的步子跑回家,卻見房東叉腰站在門邊,冷冷盯著他。

屁股隱隱作痛,房東兒子趕忙咧開嘴巴傻乎乎直笑,試圖蒙混過關,結果露出牙齒上的糖漬,“老媽。”

“好啊,還有臉笑!”房東怒火中燒,一把揪住他臉,將人整個抄起來,鐵手無情,啪啪啪打屁股。

在小孩哇哇的哭聲中教訓道:

“老娘讓你欺負弟弟,搶弟弟糖吃!”

“讓你跟人打架!”

“讓你弄得渾身臟兮兮,我是不是說過,下次再犯,就把你揍成沙包!自己滾去把衣服搓了!”

房東兒子含著淚包不敢反抗。

等搓完衣服,愚笨的腦袋才後知後覺——

陸雪今!你又騙人!

耳邊老媽還在念叨陸雪今,說這小孩如何如何懂禮貌,如何如何乖巧。

房東兒子吸著鼻涕,哭得傷心極了,頓覺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看清陸雪今的真面目,大人全都被他哄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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