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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貴族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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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貴族4

午後陽光透過花房餐廳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頂,被裝飾花枝碎成一片片璀璨光斑,輕柔地灑落。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的醇香、紅茶的馥郁,以及剛出爐的司康餅帶著黃油的甜暖氣息。

教養寫進每一位銀橡樹學生的骨子裏,哪怕和朋友喝下午茶,也只傳出細弱的笑語。悠揚的提琴將笑語串聯,顯得和諧動聽。

陸雪今叉起一枚聖女果,明亮的光線下果皮鮮紅發亮,隱隱透出果實。啟唇咬下,酸甜的汁水迸發,將唇瓣顏色染深。

青年齊肩長發用緞帶束在腦後,紮成一個小馬尾,垂順的發絲拂過筆直白皙的後頸,極為惹人註目。

沒人敢用冒犯的眼神直勾勾看著他,所有打量和註視都是小心翼翼,很多人甚至屏住呼吸,生怕發出的呼吸聲會驚擾到透明包間裏的人。

在銀橡樹的這幾年,他們頭一次在學校裏這麽頻繁地碰到陸雪今——從前對方大部分時間在校外忙家族工作,鮮少露面。

在很多人還要仰仗父母生活的年紀,陸雪今已經是上流圈層裏備受矚目的年輕一代,所有人都相信他會接過陸家的權柄。

他們之中很多人甚至沒親眼見過陸雪今,只在同輩傾慕愛戀癡狂的言語中,在匿名樹洞飛快流傳的模糊照片上,瞥見這名頂級權貴的側影。

其他水果都吃完,留下兩顆蜜果,應該不喜歡這種口感。

茶水幾乎沒動,康遠那條狗撇開侍應生,殷勤地端來白水,所以不喜歡有味道的水?還是不喜歡過甜的水?

印象裏樹洞曾有人拍過他喝檸檬茶的照片。

所以是不喜歡甜水?

可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比可愛。

陸雪今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出身和家世,性格卻並不張揚傲慢,微微一笑時展露的親和力,總是無意間引誘他人忘掉身份之別情不自禁靠近。

銀橡樹的人既高興最近能常常看到陸雪今,又不免嫉妒引起他變化的原因——那個卑賤的特招生。

很多人一想到這個名字就面露厭惡,剛想擡頭借會長漂亮的側臉洗洗眼睛,被不斷唾罵詛咒的特招生本人就從面前一掠而過,強壯的軀魄和陰沈森冷的氣場在人群中散發著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他走到陸雪今身後,瞥見瓷盤上孤零零的蜜果,便自然而然地徒手抓起,解決殘餐。

動作流暢,仿佛重覆過千百遍。

這是多麽暧昧親密的行為!

許多人看到這一幕,神情愕然。

這才多長時間,這賤民竟然已經跟陸雪今默契到這種程度了?

拿餐點回來的康遠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猛地竄起一簇怒火。

自從特招生出現,少爺的註意力全在他身上,不僅破格提拔對方做秘書,給予旁人夢寐以求的權力,還為了他長久在銀橡樹長久停留,一點也不像平日的少爺。

過高過壯的身材,侵略性太強,微深的膚色有種骯臟的質感。

這種一眼能看出低賤出身的人居然搶占了他的位置,在少爺面前搖尾乞憐愛。

他怎麽敢?怎麽配?

在陸雪今面前,康遠還是一副關照後輩的前輩姿態,其實內心早已積壓著深重的厭惡和嫉恨。

快速走過去放下點心:“少爺,今日份主廚限定,基底餅幹帶了混合的檸檬液和柚子汁,奶酪層裏加入了脆糖粒,奶油裏混了覆盆子果醬,整體口味偏酸甜,六分酸四分甜。”

“好,謝謝。”陸雪今嘴角噙著禮貌的笑。

康遠還想再說什麽,沈默已經拿起刀叉,利落地從三角形茶點中切下一塊,自然地送到陸雪今唇邊,而陸雪今也自然地分開唇瓣。

無形的屏障環繞著那兩人,將其餘人通通排斥在外。

康遠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插入其中,僵在原地,一時不知做什麽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只能無聲地為沈默讓出位置,方便他服務陸雪今。

他退到更遠的後方,陰惻惻的眼睛死死盯著沈默後背。

陸雪今交托的事項,沈默都辦得很好。剛剛就是去處理油畫社和管弦樂團的場地糾紛,作為兩大人氣社團,成員家族不是財閥就是在政治、教育等領域擁有巨大能量,生出的摩擦不是普通人能調解,更不是一個特招生能過問的。

偏偏沈默面色如常,仿佛沒遇到困難和阻礙,只平靜地報告結果:“協商後管弦樂團退了一步,讓出場地,作為交換,油畫社下一年的經費需要分出十分之一給管弦樂團。”

“辛苦了。要試試點心麽?”陸雪今並不在意這些小事的結果,舀起一匙茶點,轉頭正要送過去,卻看到沈默臉頰上一道狹長的、鮮紅的傷口。

陸雪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銀匙,朝著沈默微微擡手。

沈默立刻順從地向前邁了一小步,躬身低頭,順從將臉頰湊到手指旁。

餐廳裏響起幾聲極輕微的抽氣聲。

在無數道震驚嫉恨的目光中,修長白皙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撫上傷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憐惜的溫柔,指腹輕輕摩挲著傷處的邊緣。

“痛嗎?怎麽受傷了?”陸雪今觀察一陣,發現是普通的擦傷,傷口已經凝固,沒有出血跡象,眉眼這才舒展,但再開口卻含著淡淡怒意,“有人不配合工作?”

靠近陽臺的位置,有人隱約聽到這句話,想到作為管弦樂團副團長的朋友,當即屏住呼吸,心臟怦怦直跳。

陸雪今的性格確實溫柔,基本不會依靠家世背景為難人,但有時候不需要他表露出多直接明確的惡意,渴望依附陸家的人便會蜂擁而上,處理掉令他蹙眉不展的人。

沈默卻輕描淡寫,說是不小心被樹枝刮到。

還說大家很配合工作,沒人使絆子。

他撒謊。

每一個字都是謊言。

自從獲任學生會長秘書一職的消息傳出後,針對沈默的為難從未停歇。沒人願意看到高高在上、所有人只能遠遠遙望不得靠近的陸雪今身邊站著一位低賤粗鄙的平民,也沒人願意看到一個特招生使用權力攪弄風雲。

這個國度,這所學院千百年來的規則便是貴賤殊途,流淌在骨血裏的權力欲促使學生天然排斥特招生的崛起。

但沈默背後站著陸雪今,沒人敢挑戰陸家,所以相比從前,這些為難顯得格外“溫柔”,最多是無聲無息地使絆子,讓沈默被孤立,諸如使用浴室時遇到故障,食堂刷卡時忽然無法支付,開展工作時得不到回應,這些細碎卻也足夠惱人的小事。

有時候微小麻煩的折磨最容易讓人崩潰,因為最影響生活質量,卻無法拿到明面上告狀。

難道要跟陸雪今說,會長,有人故意把我的校園卡凍結了,有人收買我的同學孤立我?笑死人了。

不出所料,沈默默默忍受,並未向陸雪今揭發。

但他們沒料到,這個在陸雪今面前低眉順眼、乖巧得像只寵物狗的平民,剝開溫順外皮,本性卻格外兇狠殘暴。

就像是最底層平民窟出生的黑打手,解決問題的手段堪稱暴力。沈默的拳頭雖然沒有直接落到他們身上,卻會在那些不值一提的跟班上展示,在他的眼睛裏找不到半點對權力和貴族的畏懼。

從親朋好友入手?

沈默的戶口早被樹洞開出來,無父無母,無朋無友。

光腳不怕穿鞋的,各方面束手束腳的貴族一時間竟拿他毫無辦法。

比如這次兩大社團的爭端,發現是沈默來處理後,管弦樂團和油畫社私下達成一致,明面上沖突不斷,誰也不肯後退一步,沒想到沈默非但灰溜溜地離開,反而指著樂器。

“沒人肯讓步,我就把這些東西砸了。反正是可以隨時購入的樂器,會長那麽看重我,肯定會幫我善後。”

聽到這麽恬不知恥的發言,樂團長一時氣得發抖,但他也是真愛管弦樂,聞言只能無奈後退。

兩大社團醞釀的阻撓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被化解,沈默回到陸雪今身邊,還裝得若無其事。

無數道陰暗的目光從餐廳的各個角落投射過來,如果目光有實質,恐怕沈默早已被千刀萬剮,撕成碎片。

這賤民也就得意一時。

有人捏著手機,牙關緊咬,臉部痙攣。

他們不敢動陸雪今的跟班,可不代表別人不敢動,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有的是不要命的瘋子。

等著吧。

會長就算再喜歡你小子,人死了,又有什麽用……在常年風雪的銀橡樹裏,最不缺的埋屍地。

所有惡意都只能壓抑著,無聲地流淌,讓這片原本明媚溫馨的空間無形中變得沈悶而粘稠。

光線漸漸昏暗。

陸雪今毫無所覺,茶點的口味恰到好處,令他笑意盈盈。

陸雪今享受這種風景。

沈重的、熾熱的、陰暗的情感翻湧,圍繞在身邊,像饑腸轆轆得不到安撫的野獸,觸摸非但無法使其安分,還會被反咬一口。

一瞬間的刺痛就像隆冬時節觸碰冷水,指尖會瞬間泛紅,轉紫。

肅黑的制服吸滿了水,衣角皺巴巴往下滴水,大概是被人當頭澆了好幾盆,拿幹毛巾擦過後,朱璨的頭發依舊泛著寒氣。

毛巾被他攥緊捏在掌心,這名長相陰冷、人緣差勁的轉校生直楞楞地看著陸雪今,瞳仁綠得發黑,無光無神,很久憋出一句悶悶的沙啞至極的:

“謝謝。”

“去給他拿件外套。”陸雪今吩咐道,“這麽冷的天,身上全是水,一出去就會被凍病。”

好看的眉頭皺起,他看向朱璨:“如果我沒聽見動靜,你這樣被關一晚上,不生病也會凍得肢體壞死。是誰心思這麽惡毒,把你鎖在裏面?”

“別怕,告訴我。我會處理好一切。”

朱璨盯著這雙藍汪汪的眼眸,剔透無暇,很輕松地在裏面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楞楞地吐出幾個名字。

接著,朱璨看到陸雪今笑了。真奇妙,他這位同類笑起來竟然像個人類一樣,從微微勾起的唇角到眼尾,笑意自然而然地外露,沒有半分僵硬。

他越看越呆,難以自拔。

把受害者送回宿舍後,有學生忍不住問:“首席,這件事要上報給監督嗎?”

校規不允許暴力行為,但很多事情學院也沒辦法。

陸雪今搖搖頭,“別給女士添麻煩了。那些人,我會處理。”

翻轉手掌,指尖的紅還沒消退,腦海浮現出朱璨渾身濕透細細打顫卻面無表情的模樣。

陸雪今笑彎了眼。

因為陸揚風的緣故,他從小就接觸過很多常人難以發現的異類生物。陸揚風說它們被稱為“無形之物”,擁有種種神奇的力量。

朱璨也是個無形之物吧,他不會認錯。那麽問題就來了——異類怪物藏在人群裏,居然還會被弱小的人類欺負。

“你藏在人群裏想做什麽呢。”陸雪今隨手捉到一瓣雪花,和冷肅的風雪對話。

之後,陸雪今讓朱璨跟在他身邊,時刻照顧關切,那些殘忍的惡意瞬間隱沒,仿佛從沒出現過。

兩個異類清楚彼此的身份,從未坦白,心照不宣地相處。

陸雪今習慣性用笑容偽裝虛情假意,從小的生活經驗告訴他,以他的長相,很多時候只需要笑一笑就能獲得他人的好感。

這技巧在陌生環境裏如魚得水,從貧民區到學院無往不利。

偏偏朱璨仿佛知曉笑容背後的玩味和惡意一樣,不像那些被一個笑迷得暈頭轉向的蠢貨,總是能從陸雪今滿臉的笑容後觀察到他真實心情。

其他人嘲諷朱璨是狗,他也真的像狗一樣緊跟在陸雪今身後,短暫的離開也只是為了替陸雪今處理一切令他不快的人。

某個假期陸雪今拋下朱璨回家,在木質樓梯上跑動,發出踢踢踏踏的聲響。

他們搬離貧民區住進陸揚風情人購置的小洋房後,不會再有鄰居因為深夜傳來的響動憤怒地捶門辱罵。陸雪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不知疲倦,直到額發被汗水浸濕,陸揚風叫他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又是幹幹凈凈、笑容甜蜜的少年。

抽開椅子,刀叉刻意在瓷盤上刮擦發出響動。

陸揚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寶貝,是不是交到了朋友。”

“沒有呀。”陸雪今綿軟的嗓音拖長,甜蜜地轉移話題,“媽媽才是,味道變了,又換了人?林阿姨會生氣的。”

他的小心思沒得逞,陸揚風似笑非笑,“那我們寶貝笑得那麽開心,是遇到了什麽?”

叉子重重地破開肉排戳進盤裏,發出一聲脆響。

陸雪今看著裂紋,甜津津地說道。

“發現了一個新玩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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