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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向導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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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向導24

隱秘的告解室裏,燭火搖曳,計陽夏坐在古樸的硬木板凳上,視線一時落在對面的天使塑像,一時在光暈周圍徘徊,飄忽不定,心思浮動。

雖然早已明白一切的起源和世界的真相,但數十年來對聖靈的崇拜促使他再次回到聖所裏,期待聖靈能降下裁判,懲罰如此罪惡的他。

一口氣憋悶在胸膛,計陽夏近乎苦悶地低聲禱告,向著並非聖靈的另一位“神明”:“他是聯邦的明日之星,註定取代我帶領人類走向未來。神明啊,將他與哨兵綁定是不該的,哪怕是混沌的愚人,也清楚其中的荒謬。”

告解室裏一片寂靜,神明高高在上,沒有回應。

計陽夏無法控制情緒的低落。

與叛逆桀驁的同僚不同,計陽夏雖然實力強大,長著一張冷若冰霜、目下無塵的臉,性格卻堪稱溫順,卻對聯邦忠心耿耿,以至於被不少人嘲笑是聯邦的“走狗”。

計陽夏不在意那些輕蔑的貶低言論,骨子裏的秩序感與生俱來,正因為清楚聯邦藏汙納垢,他才始終為了聯邦奔走,奮不顧身地與汙染物和野生哨兵廝殺,拯救被禁錮的向導,提拔優秀的後輩,只為了聯邦能繼續延續下去。

這混亂、顛倒的世界裏,除了聯邦能為人類提供棲身之所,還有何處是安全的?

許多人無視物質世界,向虛無的靈魂禱告,祈求一時安寧。

神明,神明。

計陽夏已經記不起什麽時候意識到神明的真實存在,他只是清楚地記得,幾年前僵硬地矗立在軍隊裏,無法行動,只有些微的意識存在促使他轉動眼珠,將整個世界和下屬冰冷的面孔映入眼底。

記憶裏軍隊兇悍跋扈,荷爾蒙是助燃劑,每一位軍人都渴望鮮血,鬥毆是常態。可那時,他們就像一幅畫或者一段文字裏的存在,像木偶戲裏被人操縱的木偶,隨人的意志擺出不同動作。

然後,忽然的,風來了。

“報告長官——”

伴隨著下屬高昂的聲音,刺鼻的哨兵素,靴底擦起塵土的飛揚聲,作戰服摩擦聲,一切刺激哨兵的聲源湧入耳廓,令計陽夏一時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整個世界在那一剎那活了過來。

“……”

原來神明真的存在。

只是從不屑於理會苦苦掙紮的生靈。

再比如不久前,準確一點的時間,是陸雪今回到1區以後,東南邊境的例行報告不斷傳回中樞,除了他以外,沒人察覺到1區以外驟然變得緩慢、幾近於停滯的時間。

當冰冷的聲音在腦內響起,計陽夏不可避免地接受神明存在,接受在神的註視乃至刻意推動下,這個世界變得無比糟糕的事實。

他們的造物主,是一切痛苦的來源。

他聽從神的指令,找到陸雪今。穿越屍骸得見粼粼水光的那一刻,是真的很認真地歡欣於後輩的強大,很認真地以為這是神明給出的救贖——神還沒有徹底拋棄人類,陸雪今會是在他之後、接過那一棒的引領者。

也是真的很認真地將顛倒錯亂、極具背德感的綺思壓抑,強迫自己忘掉不由自主的隱秘情感。他盛年之時,陸雪今尚且年幼,這突如其來、洶湧澎湃的情感,計陽夏無法為之辯護。那完全是上位者對後來者的凝視和剝削,太卑劣了。

將厚重的心思掏空,以最澄澈無瑕的心態執行神明的指令,接近陸雪今,為陸雪今掃除障礙,為了陸雪今的執著頂住壓力推遲召回時間。越是聽從命令,越明白陸雪今對神的重要性,越是歡欣聯邦的未來——有這樣一位神愛的寵兒帶領聯邦,就算那一位再鐵石心腸,視人類為螻蟻玩物,也會對此世的人類愛屋及烏吧?

但神明後來的指令令計陽夏難以理解,他第一次拒絕,第一次那麽虔誠那麽誠懇地向神明禱告——陸雪今強大無暇,不該讓臟汙玷汙他、束縛他,他最清楚哨兵的劣根性和身負的罪孽。

盡管那是合理的。

還好,還好一切沒有走到盡頭。

計陽夏註視搖曳的燭火,再一次試圖說服神明。

高高在上的神明沒有回應。

直到計陽夏頹喪地離開告解室時,才忽然開口,語氣異常冰冷,計陽夏甚至從平靜的字句中聽出幾分憤怒。

“東南邊境情況更嚴重了,你去處理。”

“是。”

計陽夏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落寞掩下,迅速地投身到工作中,這能讓他短暫地忘卻痛苦。

秋季汙染物活躍,東南邊境是最活躍的一處,今年的活躍程度前所未有的高,數個無法測明的汙染區接連誕生,計陽夏向陸雪今傳達的好消息純粹捏造,實際情況極為嚴峻。

“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只遵循赤裸的物競天擇,強者為王,追尋本能和欲望廝殺,反而克制地靜默,富有計劃地挑動崗哨的神經,就像……有什麽東西在指揮它們一樣。”

觀察員報告時面色青白,聲音顫抖,難以掩藏恐懼。

“王,它們有王誕生了!”驟然揚起的尾音尖銳刺耳,觀察員叫喊完便立刻蜷縮起來,身體抖如篩糠,瞳仁神經質顫抖,仿佛見到了此生最難以接受的恐怖畫面。

“他失陷了,讓他走得輕松些。”計陽夏閉了閉眼,遙望遠方的天空。自從哨兵和汙染物出現,人類就再也沒見過書籍記載的明媚藍天。

王……

——“君主”,睜開了祂的眼睛。三只碩大的、詭異的器官。祂寄宿在現實與虛幻的邊界,被人類稱之為靈界的地方,這裏一片黑暗,唯獨祂的巢穴裏有光亮——那是自上而下覆蓋的粗硬鱗片發出的幻光。

彌阿的眼睛在它們活著的時候是無法閉合的,可君主是一具屍體,腐朽、骯臟、腥臭的死亡物,因為被當做小世界的根基,得以汲取能量,獲得活性。但祂不再擁有彌阿強大的能力,眼睛疲憊地閉上,獲得喘息餘地。

艱難地挪動軀體,君主自靈界往下窺探,在無數精神碎片之中,祂窺見了一只無形之物的眼睛。

它已經死了。

但物質軀殼的消亡反映到烙印精神的高維,還需要一定時間,借著瞪大的眼瞳,君主看到它生前記錄的畫面。

誕生,廝殺,找到寄宿體,潛入聯邦,寄宿體發瘋……一幕幕在君主冰冷的註視下飛快展開又消散,直到最後一幕,也就是它死前的一刻。

視野中央,微笑的青年擁有一身足以橫行世界的皮囊,這不是汙染物能欣賞的外貌,但他渾身的氣息令汙染物親近又懼怕。

君主,瞳仁顫動,詭異的面容上流露出渴望,下一秒尾尖卻又畏懼地蜷縮起來。

君主只是祂自娛自樂的一種稱呼,哪怕是活著的時候,祂也無法觸及真正君王的層面,但在青年身上,祂嗅聞到了那股至高無上的味道。

子嗣……

口器貪婪地蠕動。

只要飲下君主的血液,祂就能擺脫這疲勞、麻木的屍體,重新回到無形的世界中。

奇怪的是,在那短暫的一眼中,祂還嗅到了同類的氣息,這味道斑駁不純,似有若無。

蛇尾顫動,祂終於忍耐不住渴望,右邊的眼睛轉動至正中央,膽怯地順著靈界找到青年,他正沈浸在夢中,晦暗的氣息墜入他的夢境,將一切變得面目全非。

……

越過飛雪和堅硬的大理石地磚,他走進教室。

天色陰沈,這方寬闊的空間卻被燈光映得透亮,數十張紅木桌椅整齊排列,他的同學們擺弄閃閃發亮、價值不菲的羽毛筆,小小年紀就包裹在制服之下,稚嫩的面容充斥著陰冷、譏笑和居高臨下的蔑視。

不少人目不轉睛地盯向他,看他朝座位上走去,頓時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的桌面上沒有價值連城的羽毛筆,只有幾卷羊毛皮,空蕩蕩的抽屜裏傳來一陣輕柔的摩擦聲,在不可視的情況下令人毛骨悚然。

他站在桌前頓了頓,同學的目光如芒在背,無聲無息卻又仿佛在陰險地吶喊:“伸進去,伸進去!”

他伸出了手。

為首之人屏住呼吸,蒼白瘦長的臉上笑容惡毒。

然而,尖叫、哭喊、可憐兮兮的求助——他預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有的只有安靜,連時有時無的嘶嘶聲都聽不見了。

但他放進去的明明是攻擊性十足的毒蛇!

這小子怎麽可能這麽平靜,光是摸一摸滑溜溜的蛇鱗,蠢笨的貧民窟小子就會哭嚎尖叫!

那人因計劃失去控制嘴角猙獰地翹起,惡毒的笑容被憤怒取代,身體忍不住前傾,他只能看見那小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見抽屜裏發生了什麽。

“餵,你在幹什麽。”他忍不住開口,陰惻惻地問,“難道裏面藏了見不得人的東西?”

瘦小的新同學驟然轉身,嚇了所有人一跳——只見雪白的手指間,一條足有三指並攏粗、通體漆黑泛綠的毒蛇盤踞,菱形腦袋輕輕晃動,看起來很是可怖。

這種毒蛇攻擊性高,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令它露出獠牙,毒液不致死,但會令人瞬間陷入高熱、昏迷、持續性的瘙癢和骨節疼痛。

可現在,它竟然乖乖地躺在新同學手裏一動不動!

“加裏,謝謝你把它送給我。”

新同學摸摸它的腦袋,擡眼看向加裏,仿佛很滿意這件藏在抽屜裏的禮物。

他的虹膜是最純粹、剔透的藍色,比水洗過的天空、風吹過的湖面還要純凈,這片地區裏最昂貴的藍寶石也比不過萬分之一,倒映著加裏憤怒痙攣的面孔,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次欺淩。新同學淡色的嘴唇微微翹起,漆皮皮鞋小小點在地板上,像頭伶俐的小羊。

“你看,加裏,它多可愛。”新同學湊近了,將那乖巧的毒物捧至加裏面前,漂亮的眼睛彎著,清淡的洗發香波拂面而至。

該死的貧民窟小子,竟然擁有比貴族還純粹耀眼的金發!

加裏怒不可遏,正要一把推開他,下一秒視線對上蛇眼,恐懼攫住心臟,重重地碾壓。他親自尋來的毒物在貧民窟小子手中乖巧如玩偶,卻對他張開彎曲的蛇嘴,露出彎刀似的獠牙,半透明的牙齒間有水液湧動。加裏屏住呼吸,下意識後退半步。

如果被咬中,不,這小子才不敢……他可是男爵的兒子!

加裏艱難地擠出一個假笑:“好了,你喜歡就好。快把它拿開。”

“為什麽要拿開,你不喜歡麽?”新同學將毒蛇湊得更近,近到,那蛇只要輕輕一吐信,就仿佛能勾到加裏的眼珠子般。

淡淡的腥氣撲面而來。

加裏身體僵硬,頭腦一片空白,眼見蛇頭越懟越近,他倉皇四顧,才發現原本簇擁著他的人已經躲到一旁,興奮而恐懼地看著這邊。

“我,我讓你拿開!賤人,拿開!”加裏口不擇言,“我要開除你,讓爸爸把你買回來當我的奴隸!鞭子,狠狠抽你,抽的皮開肉綻!拿開,你沒聽到嗎!”

加裏呼吸越來越急促,全然的色厲內荏,新同學毫不在意汙染穢語,輕輕笑著把毒蛇貼到他臉側,仿佛這是件多有趣的事情。

“看,它很喜歡你。”

加裏再也說不出半句話,滑膩的感覺令他毛骨悚然、理智全失,他嚇得哭天喊地,委頓在地上,瘋狂後退。毒蛇卻仿佛被激怒般在他身體上躥動,嘶嘶地吐信,每一寸蠕動都仿佛淩遲,讓加裏痛不欲生。

“拿開!!!”他尖嘯著。

但等來的不是他人的幫助,而是一陣破開皮肉的銳痛。

等到導師趕來,加裏已經陷入妄澹,四肢痙攣抽搐,雙目無神,在高熱下不斷發出混亂的囈語。

“賤人,殺,殺,拿開……”

“寶貝,你還好嗎?你看看爸爸。”匆匆趕來的男爵摟抱著加裏,心痛欲死,一轉頭惡狠狠地瞪著醫生,“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帶少爺去治療!”

等加裏被帶走,男爵終於舍得將傲慢的視線投向罪魁禍首。他的臉比兒子還瘦長,面部肌肉擰動,在愛子的痛苦面前,什麽貴族禮儀風範都守不住了,男爵憤怒地咒罵:“還等什麽,把他趕出去!貧民窟來的賤種,惡靈再世,陰毒的怪物,柏楠公學裏怎麽會有這麽骯臟的下賤人!”

“先生,註意你的言辭。”校長嚴厲地道。

“註意言辭?女士,我的孩子被傷害了!這賤人放毒蛇咬加裏,你不趕快開除他還在等什麽?!”

校長將堪堪到腰部的小孩護在身後,冷靜說道:“據我所知,加裏並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我不能單方面草率地決定一個孩子的未來。一切,等另一位家長來再商議不遲。”

她彎腰摸摸小孩的腦袋,他有些無措地緊攥她的袖擺,溫潤瞳孔倉皇不安地顫動,即便害怕到極點,還是習慣性抿唇微笑,不讓人擔心,叫人頓時生出無限的憐意。

這一幕狠狠刺痛男爵的眼睛,他叫罵道:“你在等什麽!另一位?那個婊子?她踏進柏楠就是對這裏的玷汙!”

“哦,是嗎?”

一句漫不經心,含笑的詢問從門外傳來。

男爵像個被掐住脖子的呆頭鵝,驟然閉上嘴巴。

辦公室的門打開,寒風呼嘯灌入,茫茫白雪在來者身後飛揚,像在為她制造威勢。

陸揚風合上門,將風雪阻隔在外,微微轉過身,繡滿鮮花的裙擺隨之飛揚。這位在上流社會中聲名狼藉的女人,相貌並不符合“交際花”的定義,相比她的兒子,陸揚風容貌只是清秀,但同樣有一雙波光粼粼的藍眼睛,烏黑光滑的頭發像綢緞,使得她一顰一笑都帶著神秘的異域風情。

沒有令人一見傾心的外貌,卻能讓數位權貴為之癡狂,就連那些本該黯然神傷或蔑視不屑的貴夫人,也對她青睞有加——甚至有傳聞這女人迷倒的不是公爵,而是那名鐵腕手段的公爵夫人。

如果走進來的真是位絕世美人,男爵會第一時間退讓,可這女人……男爵挑剔地打量她,只覺得從頭到腳都平庸無聊,看不出半點吸引力。

迷倒數名權貴乃至公爵的傳聞,大概只是陸揚風的宣傳手段——只不過和公爵出席同一場舞會,就能說成被公爵青睞,交際花們習慣用這些談資為自己增添身價。

就算真有人品味獨特,也不可能為了個貧民窟出身的賤人跟同為貴族的他爭鬥。

“夫人。”男爵冷笑了下,挺直腰背顯示自己與交際花天壤之別的高貴身份,“您的孩子未免太過頑劣,竟敢放毒蛇咬傷我的孩子。哼,沒有父親的教導就算了,您絞盡腦汁把他送進來之前,難道沒有教過他什麽叫禮儀?”

“我看您趁早給他轉學,不然以他的惡毒性子,遲早惹到不能惹的人!”

語罷,男爵冰冷的目光掃向校長,不斷施加壓力。

他今天非要讓這孽畜灰溜溜滾出去不可!

陸揚風卻只瞥他一眼,越過他走向躲在校長身後的小孩。

“來。”她微微彎腰,溫柔地將小孩緊攥的手指分開,半蹲下來以平等的姿態查看小孩的面部、手部,“乖乖,有沒有受傷?”

“沒有。”小孩仰起笑臉,乖乖地回答,比起歇斯底裏的男爵,更像個成熟懂事的小大人。

校長越看越欣慰,越憐愛,轉頭盯向男爵,試圖用眼神讓對方保持最基本的冷靜,不要在孩子面前撒潑。

她背後,小孩跟著轉頭,視線越過母親的肩膀,來到雙目怒瞪的男爵身上,忽然陰惻惻而得意地笑了下。

男爵立刻被激怒,他猛地錘了下桌子,怒不可遏地吼叫:“開除!立刻給我開除這個無法無天的小畜生!”

咆哮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校長臉上。男爵憤怒地指著安靜站在角落的母子,那眼神恨不得將他們生吞活剝。

“還有你!你這個下賤胚子生的怪物!怎麽管教你的野種兒子的?讓他用毒蛇咬人?!你們這種垃圾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們……”

校長皺起眉,試圖插話:“先生,請您冷靜……”

然而,風暴中心的兩人卻詭異地平靜。

一大一小站在那裏,沒有反駁,沒有哭泣,甚至沒有一絲憤怒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男爵。但那種極致的沈默,配合著陸揚風身上散發出的若有似無、仿佛能滲透骨髓的陰冷氣息,讓男爵的怒罵漸漸卡了殼,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們面對男爵,表情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傲慢,而一旦校長轉身,小的瞬間倉皇無措,大的也蹙眉裝得柔弱無辜,仿佛受傷的不是他兒子,而是眼前這兩個加害者!

作者有話要說:

小雪今給我寫美了[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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