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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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照片

手機無聲震顫,查收完新彈出的消息,鄧寧關掉儀器。

他坐在一間昏暗無光的屋子中央,四周空蕩,除了身下這把冷硬膈人的椅子外,再沒有其他物件。

鄧寧陷在椅子裏,雙腿自然伸展,姿態松弛散漫,眼神卻定向虛空。指間捏著一枚圓形吊墜,鏈條蛇一般繞纏在精瘦的手臂上。借著暗淡的光線,依稀可見吊墜幾乎磨損殆盡的金色鍍層,敞露著灰白底。邊緣粗糙割手,摸上去能感到細碎的顆粒物。

這樣廉價的物件與他的身份並不相稱。

拇指一撥,“哢噠”一聲輕響,彈開的吊墜盒裏嵌著一張小小的、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臉和背景被某種汙漬洇染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個女人。

鄧寧視線定定地落在照片上,隨後合攏吊墜,將它緊貼胸前,靠近心臟的位置。

他閉目低語:“母親,請保佑我。”

會議室寬敞明亮,長方形桌案一左一右一男一女,都身著灰色制服,胸前別著象征帝國的徽章。

鄧寧徑直走向首位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手肘穩穩落在桌沿,形成一個簡潔的三角。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的動作,目光平直地投向長桌對面。

“說說沈家和陸雪今雙方的動向。”

左邊的男人率先開口:“這幾天陸雪今一直在沈默購置的別墅裏生活,沒有外出。至今還會神思恍惚,有時會突然停下來,應該在懷念什麽人吧,咳。也沒有聯系過外人,只跟沈雲城有過幾次通訊,都是沈雲城主動詢問他的狀態。”

“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異常。”說完,男人向鄧寧提交了相關照片和音頻。

鄧寧快速瀏覽完畢,視線掃向右側。

“現在局勢僵持,雖然有沈家人靠向我們,但他們目前不願意出面指控。邊境幾大家族態度不明,帝都……”女人頓了頓,說,“一位和沈老將軍相交莫逆的將軍向我們施壓。”

她遲疑了下,開口問:“長官,我想知道帝都的意見?還有……”

鄧寧打斷她:“邊境舉重若輕,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極易引發動蕩,帝都不便於出面介入。我們必須拿出有力證據,使得控告一擊即中——無論針對陸雪今還是沈雲城。”

“……沈老將軍的忠誠不容置疑,但邊境自立已久,如果不能趁此機會收回對它的掌控,下一任沈家人上臺後,說不定會發生什麽。和平總是短暫的,我們只能盡力維持。”

男人憂愁道:“可是,至今沒有查到他們兩個有什麽異常舉動,除了那碗甜湯,但……我個人覺得,陸雪今真想殺夫,不會采取這麽明顯可疑的做法。”

“你個人覺得?”鄧寧瞥他一眼,沒過多評判,偏頭打開了投影。

“剛好,我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這位陸先生的過去。”

偌大投影布上浮現出一張檔案本裏的舊照片。底色灰暗,背景是暗紅色尖塔建築群,臺階延綿到最頂部,二十幾個少男少女整齊地列隊,幾名面容嚴肅的老師站在最高的臺階上。

這是一張班級合照。

男人和女人快速掠過次要信息,視線停留在人群最中央的少年身上。

他看起來十四五歲,純色羊毛西裝剪裁利落,肩線平直,微收著腰身,襯得少年身形挺拔矜貴。底下是雪白的襯衣,和少年淡淡發光的金色發絲、明媚蔚藍的雙眼一起,在暗淡的靜止世界中熠熠生光。

他是典型的美人相,五官輪廓帶著少年清俊的韻味,面帶笑容表情親和,從兩側和身後人不自覺朝向他、瞥向他的親近姿態來看,他一定是班級的中心人物。

滑出的第二張依然是班級照,從驟然變矮的身高來看,應當是這個班級孩童時期留下的記錄。

男人和女人依然一眼捕捉到陸雪今,但這張照片裏他的位置不在中央,而藏在人群靠後的角落,這通常是邊緣人物才有的站位。

得體的小西裝上別著俏皮紳士的亮色蝴蝶結,鼓鼓的臉頰帶著嬰兒肥,眼睛偏圓,可愛的像個小天使。他仍然笑著,但沒什麽溫度,並不能讓人感到親切。

“陸雪今在與邊境毗鄰的小國長大,他的母親名叫陸揚風,是當時上流社會圈層裏有名的交際花,父不詳,沒有其他親屬關系記錄。”鄧寧調出一長串文檔,因為小國古老保守,很少有電子數據記錄,大部分是紙質檔案。

雖然沒能找到陸揚風的籍貫地,也沒找到陸雪今的出生記錄,但憑借這些檔案勉強能拼湊出簡單的成長軌跡——

三四歲時生活清貧,狹小的租房陰暗潮濕、終年不見日光,陸揚風沒錢供小孩上學,陸雪今大部分時候只得待在租房樓裏,這裏三教九流,是下等人的聚集地。

房東一開始對母子二人的評價是:“清高的媽媽和怪小孩,大概是哪位貴族的私生子。”

但是幾個月後,房東的冷漠轉為一腔熱情:“那孩子簡直像牛乳糖,甜蜜得不可思議,被人欺負了只知道傻乎乎的笑。我們這裏的熊孩子從來靠拳頭說話,出家門時衣服幹幹凈凈,回來就臟得像在泥地裏打過滾。小雪今小小的就知道愛幹凈了,見人會甜滋滋地跟你打招呼,主動幫忙提東西。我和其他人愛他愛得不得了,不過沒多久,他媽媽就帶他搬出去了。聽說他們過上好日子了是嗎?我可真為他高興。”

陸雪今七歲那年,陸揚風找到了肯為他們花錢的情人,把孩子送進當地有名的貴族公學。

作為從底層爬上來、母親名聲淺薄的孩子,他在非富即貴的班級裏格格不入,一開始似乎受到了欺淩。檔案中記載了班級裏發生的沖突,一名公爵的兒子跟人產生口角,最後發展到鬥毆,那人後面退學離開。學生會的記錄裏,雙方都提到對方“欺負過剛來的小個子”。

不過陸雪今很快就成為中心人物,公爵的兒子以他馬首是瞻,無論是高年級還是低年級,每年的巧克力有一大半進他口袋裏。畢業季,人人爭搶他的第一枚紐扣。

陸雪今成績不好,後期偏向藝術課程,他的作品奇幻瑰麗,價值千金。

鄧寧特意從一名收藏家那裏高價買回來一幅,他不懂欣賞,只覺得畫面雖然漂亮夢幻,但看著難受。兩名下屬看後,也紛紛表示有些不適。

但凡對陸雪今有印象的學生提起他來,沒有一個說壞話,全是溢美之詞。

“啊,他!我記得他!漂亮甜蜜的小個子,他笑得太可愛了。可惜我畢業太早,據說他長大以後也是個美男子,你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嗎?”

“你說的是那位首席吧?他現在在哪裏,大家都很想念他。”

“沒有人會不喜歡他吧?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

“他媽媽的名聲是不好,可這和他沒關系,他是個好孩子。”

“聽起來有點假。”女性下屬環抱雙臂,思索片刻說,“哪怕是聖人,也很難贏得所有人交口稱讚。”

鄧寧無奈:“可事實如此,我聯系到的所有人,除了一開始的房東,都很喜歡陸雪今。”

“但看起來,他不是天生就溫和開朗的人。”鄧寧接著用一種極其微妙的語氣說。他指的是最初班級合照裏笑容冷淡的孩童,和房東對陸雪今的初始印象。

男性下屬聞言皺起眉頭,眼珠掙紮地晃動,幾秒鐘後臉色驟然一白,仿佛終於從某種迷蒙的幻境裏清醒過來,他按著胸口長舒一口氣,有點後怕地動了動身子。

鄧寧再次瞥他一眼。

接著往下看,檔案記錄在陸雪今十八歲那年戛然而止——他跟陸揚風忽然失去蹤跡。

女性下屬挑眉:“沒有相關記錄?這很可疑。”

鄧寧:“他的生日剛好處在冬假中間,學校一開始以為他是假期回家後由於暴雪沒能趕回來,但開學數月也杳無音信,很多人認為是遇見了事故。由於他跟陸揚風親緣淡薄,議論只持續了一陣就沒人在意,只有陸雪今的同學和陸揚風情夫的妻子曾尋找過他們。”

“所有記錄我都翻過,沒有他們搭乘交通工具的記錄。他們就像那年冬天席卷呼嘯的暴雪,轉瞬間失去了蹤影。現在我們知道,陸雪今是來到了帝國,並和沈默相識。問題是陸揚風呢?中間的幾年發生了什麽?他們的家鄉到底在哪裏?是編造的謊言還是不容示人?”

“不過大部分疑點跟我們的事沒關系,只有一點需要註意。”鄧寧敲擊長桌,吸引下屬們的註意,“陸雪今人緣好,但他跟其他人並不親近。大部分時候,他獨來獨往。可他十六歲那年,有一個人忽然出現,並很快和他關系密切。”

又是數張照片。

所有照片上只有兩個人的身影,一個是陸雪今,一個是位容貌平平但身形高瘦的少年。他有一頭不經打理、漆黑深邃的亂發,眼睛濃綠,唇色和面色一樣蒼白,手長腳長,身材瘦削,像具剛從墳墓爬出的幹屍。

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都不該是站在陸雪今身邊的人。

偏偏照片上,陸雪今待他親密無間。

一張照片他落後陸雪今半步,像個護衛般跟隨,陸雪今臉上掛著明媚笑容;一張照片他雙手搭膝躬身低頭,陸雪今撥開散落的碎發,替他擦去臉頰的灰跡;還有一張陸雪今牽著他雙手,鏡頭定格在他們旋轉飛揚的姿態。

還有很多,很多。

“這個人名叫朱璨,出身落魄。他比一開始的陸雪今更不受歡迎,曾遭受過長達三個月的校園欺淩。直到有一次他被人潑冷水關在廁所裏,陸雪今解救了他。兩人由此結識,朱璨很快走到陸雪今身邊。”

“像這種等級森嚴的古老公學,學生之間的欺淩層出不窮,陸雪今親手阻止過的就不下十例,所有受害者裏,唯獨他最後站在陸雪今身邊,被陸雪今接納。”

女性下屬不適地蹙眉:“長官,這些照片哪兒來的?”

很多照片拍攝角度都很隱秘,鏡頭像躲藏在角落裏。

鄧寧聳聳肩:“確實是從陸雪今的極端愛慕者那裏‘買’來的。放心,那人我已經送到當地警署了。”

女性下屬聞言長舒一口氣。鄧寧沒提的是,那天他破開賣家的房間,四面墻壁密密麻麻貼滿了微笑的陸雪今。在送給警署前,鄧寧給了他一頓深刻慘烈的教訓。

在他們討論時,男性下屬一直沒吭聲,直楞楞瞧著數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直了下背,微妙地皺眉,面露猶豫之色。

鄧寧:“沒事,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他遲疑地說:“……我總覺得朱璨像一個人。”

“看來不止我一個這麽認為。”鄧寧說著,播放了一則視頻。

鏡頭微晃,呵出的白氣被風刮散,入目是漫天紛揚的雪,世界安靜極了。

拍攝者不斷調整鏡頭,將風雪中的公學錄制下來。她踩著厚厚的雪地,弄得鏡頭左搖右晃,大概是踉蹌了一下,鏡頭突然倒轉又提起來。

“呼,差點……”拍攝者頓住了,她為之沈默的畫面被相機忠實地記錄下來——

常服狀態的陸雪今走在最前面,似乎以為四下無人,冷漠的眼裏沒什麽情緒,姿態凜冽,在雪中橫沖直撞。落後半步的位置,朱璨衣著單薄,像個守衛般緊緊跟隨著他。

女性下屬驟然出聲,驚呼道:“沈將軍!”

作者有話要說:

遲到幾分鐘,但是雙更(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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