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世界在他們耳邊轟隆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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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世界在他們耳邊轟隆隆響
冷不丁一拳下來，丁楷的五臟六腑像錯了位。
他踉踉蹌蹌扶住床沿，坐在地上，倒抽幾口涼氣，震驚地看向夏火山。
夏火山問：“痛嗎？”
“痛。”
“要不要報警？送我去派出所。”
“不要。”丁楷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夏火山單膝跪下，猛地抱住他的臉，嘴唇貼在他的耳廓上，生怕他聽不清楚：“第一，這是我給你的回應，你選不出來，我替你選了。你知道的，我不是仁慈的神父，我的風格一向偏激。我不給你任何回應的話，你的痛苦毫無意義，會一直一直飄在你的腦子裏，落不了地。
“第二，你知道嗎？我跟你的經歷，是我人生裏為數不多的好的回憶。這次你來找我，又多了一段，持續到你對我說出這些話的一秒鐘。你把它毀了，我很生氣。
“第三，你一晚上幹 我四次，比這一拳痛多了。”
丁楷在這堵溫暖的懷抱裏發怔，茫然地想：這一拳，不為那些？
夏火山松開雙臂，坐在他的身邊，叼起一根煙，閑閑地抽了半根，“常年缺乏安全感、沒有被寬容對待的兒童，會通過良好的表現來承擔不屬於自己的責任。他們認為自己足夠好，就不會受到傷害。沈迷幻想，分不清夢和現實。”
丁楷的肚子不痛了，也緩過勁來了，“你在背書嗎？”
吐出最後一口煙霧，夏火山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的太陽穴，“拍電影？找我玩？你承認過，全是借口。你主動交出大頭貼和日記，向我表明你把我記得多深。可惜我不愛念舊，戳破了你的幻想。我要你選擇站在我這邊，還是回到你的夢裏。你選了站我這邊，導致你自我感動的夢裂開了，承受不住了。”
像一根刺紮進太陽穴，丁楷渾身不適，“不要亂七八糟地分析我。”
“我不分析。”夏火山聳了下肩膀，“我只是一味地對你下定義。”
丁楷木然地說：“你下。”
夏火山瞇起眼睛，企圖用不友善的目光和不禮貌的定義，把他一點點解剖，“怪不得你的鏡頭高高在上，你不是簡單的傲慢，簡單的憐憫我，你是生活太無聊，拿我找刺激。”
丁楷不想吵架，“隨你怎麽說。”
夏火山歪歪地坐著，臉頰抽動兩下，“你為什麽夢見我，為什麽找我，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全部明白了。”
他在情場一向灑脫，心硬得像鐵，比蛇還冷血，卻在丁楷身上栽了個史無前例的大跟頭。
先用惡劣的環境，合理創造一段純粹的感情，再使他們分開，長大，擁有各自的人生。
他直面丁楷離開的事實，對過往的痛苦也沒有怨言。該報覆的，報覆完了。該斷的，斷完了。該反思的，反思得差不多了。他像住在火山爆發後的災難小鎮，所有人都逃了，滿眼灰燼，死氣沈沈。
偏偏丁楷成為回來的第一個人。
不是他掉以輕心，是老天爺為他量身定制的報應。
丁楷開口：“因為我很想你，你的影子總會在我眼前晃……”
夏火山打斷了他：“我的影子看起來很脆弱，很需要你來關心問候？我不是你認識的最可憐的人，不需要誰吃得沒事過來可憐我。”
“我沒說過你可憐！”
“生氣了？”
“你幹嘛惹我生氣？”
夏火山挑起眉毛，“你的相互包容理解模式，我玩夠了。換換我的玩法，你生氣了，罵我，攻擊我，說不定會有新的收獲。我很好奇，我在你的眼裏有多無藥可救，以至於你把自己當成我的救世主。”
丁楷深深呼吸，“我不會那樣對你。”
“你以為你這樣對別人，別人就會這樣對你嗎？”夏火山有點累了，找出外套，穿上，拿起手機，放進口袋，“丁楷，你太讓我失望了。”
人生頭一次包容友善換來“失望”，丁楷比挨一頓罵還手足無措，看見夏火山頭也不回，伸手去拉門，慌裏慌張去拿起背包，“等等我。”
夏火山說：“你守著電影院。”
“你去哪裏？”
“沒人能管我去哪裏。”
話音剛落，夏火山發現自己腰上多了一雙手。
丁楷從背後摟住了他，壓得他彎下腰。他剛要掙開，肋骨一緊，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飛了出去。
他從巨大的失重感裏回過神，緩緩地眨了下眼，天花板上飄滿一閃一閃的白光。
丁楷把他從門口丟回床上了。
“沒人管，我管。”丁楷站在床尾，聲線平靜，小小地呼出一口氣。
夏火山翻身要坐起來，雙臂一撐起來，手腕叫丁楷抓住了，反剪在後背，“操！”
丁楷壓在他的背上，一臉驚訝：“原來，你打不過我。”
夏火山扭過臉，狠狠地瞪住他，“放開我。”
“好，你冷靜點。”丁楷留了個心眼，慢慢放。
夏火山轉身，擡腿，在他的褲腿上留下一個鞋印。他眼疾手快，扯住了夏火山的另一條腿，扯掉了鞋，“啪”的丟地上。夏火山魚一樣滑下床，成功脫身，上步，壓住他的肩膀，拉住他的手臂，弓腰，把丁楷騰空摔了出去。
標準利索的過肩摔。
單人床不堪重負，劇烈地移位。
丁楷仰面躺在床上，天旋地轉。
夏火山彎腰俯視了他，眼神冷冷，黑發淩亂，臉頰透著兩團血色，鼻尖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怎麽樣？”
丁楷吹開刺進眼裏的頭發，誠懇地說：“漂亮。”
夏火山問：“還來嗎？”
“來。”
“不了。”
丁楷一怔，夏火山像激活了某種抗爭模式，怎麽逆著怎麽來。他爬起來，夏火山正彎腰在地上找鞋。
他咬了咬牙，不怕死似的，撲上去抱住夏火山。
“發什麽神經？”夏火山問。
丁楷不說話，心裏也罵自己發神經，雙臂老實地捆在他的身上，任他在自己懷裏打滾肘擊亂踹。
快十分鐘，兩人還在較勁。
丁楷的雙手仍摁在夏火山背上，夏火山低下頭，肩膀聳起，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低吼，洩了力氣，癱在丁楷的懷裏。
他仰起頭，目光在丁楷的臉上失神片刻，呢喃一句什麽。
丁楷貼上去聽。
“小時候……我救過你，把家裏的老底抖給你，在你面前哭個沒完。原來我也會把煩惱說出來，還會為了跟你有伴，做很多不在我承受範圍以內的事。我心甘情願跟你分享我的零花錢、我的秘密。”
“我知道。”丁楷的鼻子酸了，“沒有你，我在承陽的那些年過不下去。”
“長大後的我，跟你說得差不多，報覆心很重，比報覆心更重的是我的冷漠。我不在乎別人的感受，除了你——你保留了我最有人性的一部分，我把我身上所有能稱得上美德的東西給了你！”夏火山的眼眶通紅，像有火在燒，“你仗著我不會拒絕你，無數次試探我的底線。我無數次更改自己的底線，只為滿足你的好奇心，你說不出口——沒那麽清白的——偷窺欲還是自我補償？！你看就看，我對你沒什麽要藏。我明知道你希望我是什麽樣子，我還是拼命告訴你，我不一樣了，對現在的你來說，也許更難接受了。你以為你在體諒我，你只是把接受不了的事實套自己身上，按照你的風格去改變它們的樣子。你沒有真正地看過我、接受我，不敢，也不願意！”
當丁楷出現在他的面前，灰燼一樣的生活冒出一顆閃亮的火星。
他嚇一大跳，差點脫口而出：
“你為什麽還來找我？難道我還是你的好朋友？”
他有一點怕，它源自他，卻這樣陌生灼人。
他明晃晃地給丁楷劃了一條禁忌線，是“好朋友”，是“過去的事”，是成年人之間的美好距離，更是他們不在一個世界。
丁楷在他的線上踩來踩去，他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像兒時望著丁楷從高處往下跳，一半鼓勵一半提心吊膽。
他以為丁楷過來了。
於是，他親手捧起這團火星，把它當作一個奇跡。
刻意挑刺的目光，揣摩惡意的喜好，長在骨頭縫裏的“反抗攻擊毀掉”，他從未在它的身上施展過，讓它安全地待在自己的常態之外。他無數次抑住羞恥、抗拒、痛苦，用真誠真實的面貌，去滿足它提出或未提出的每個需求。他給它包容，友善，學著互相理解和感同身受，向它交出能交出去的一切好意。
原來，丁楷只是越過線，試圖把他拉向自己這邊。
夏火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口。
他盡力吞咽著鹹澀的滋味，它們又洶湧地溢出眼眶，不得不扭過上身，低下頭，一抽一抽地喘氣。
丁楷聽見一陣很小的抽泣聲，懷裏的身體瑟瑟發抖，把夏火山的肩頭掰過來，對上一雙流淚的眼睛。
睜得很大，睫毛濕成一撮撮的，雙眸浸在淚水和血絲裏顫抖。
一種黑色的濃稠的情緒，從這些亮晶晶的淚裏滲出來，撲向他的臉，幾乎把他淹沒。
他的呼吸一滯，認出了它。
他在夏火山身邊見過它很多次，看著夏火山哭，聽見夏火山輟學，拿著夏火山的遺書，還從夏火山的嘴裏學到它的名字：恨。
原來，他不是不會恨，恨過傷害夏火山的每一個人，替夏火山恨過命運的不公和捉弄。
小房間沒有第三個人，這份恨比以往更窒息沈重。他忽然明白，自己並非單獨恨某個人、某件事，更恨自己無力無能保護夏火山。
他的眼球痛得要命，卻幹巴巴的沒有水份，像他的眼淚在夏火山的眼裏流。他有一肚子的“抱歉”和“對不起”，卻不知道該為哪一件事，只好把夏火山抱得更緊。
夏火山靠在他的肩上，第一次發現眼淚是有用的。
本該吞進胃裏的情緒，委屈，脆弱，心碎，和那份近乎卑微的病態的渴望，渴望丁楷對他的接納與認同，混著沒完沒了的眼淚離開身體。
無聲地流完最後一滴眼淚，他的頭腦恢覆了清明。
他不止給丁楷留下了心理陰影，他就是丁楷心底的一道陰影，一種在身上長了二十幾年沒治好的病。
“嘀——”
老電影院的方向傳來一道聲音，像耳鳴放大幾十萬倍。
沈默的兩個人像從夢中驚醒，同一時間撲向窗口。
老電影院四周空空蕩蕩，紅頭螞蟻似的工人四處散開，有些甚至站到了他們的樓下，聊天的方言傳上頂樓。
擴音喇叭在嘈雜地喊：“十分鐘倒計時！”
丁楷二話不說去拿膠片盒，夏火山扭身把攝影機遞給了他。
“五分鐘倒計時！”
裝好，貼膠布，測試。
“工程師請回答！”
“兩分鐘！”
鏡頭對上老電影院，兩次調焦。
“啪！”
工地傳來出一聲槍響，驚飛樓頂的鳥類，膠片在丁楷的眼前“刷刷”轉動，幾道小小的黑影掠過畫面。
“爆破十秒倒計時！”
“十、九……五、四、三、二、一！”
“轟隆隆——”
世界在他們耳邊轟隆隆響。
三秒不到，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老電影院猛地往地上一坐，坐起一圈蘑菇雲似的灰白煙霧，渾濁的塵土翻湧著升騰著，沒過外圈藍色的鐵皮圍欄。
待塵土落下，煙霧散開，老電影院像從宇宙丟下來的樂高模型，七零八落地散了架，紅瓦在四處細細碎碎地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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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踉蹌蹌扶住床沿，坐在地上，倒抽幾口涼氣，震驚地看向夏火山。
夏火山問：“痛嗎？”
“痛。”
“要不要報警？送我去派出所。”
“不要。”丁楷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夏火山單膝跪下，猛地抱住他的臉，嘴唇貼在他的耳廓上，生怕他聽不清楚：“第一，這是我給你的回應，你選不出來，我替你選了。你知道的，我不是仁慈的神父，我的風格一向偏激。我不給你任何回應的話，你的痛苦毫無意義，會一直一直飄在你的腦子裏，落不了地。
“第二，你知道嗎？我跟你的經歷，是我人生裏為數不多的好的回憶。這次你來找我，又多了一段，持續到你對我說出這些話的一秒鐘。你把它毀了，我很生氣。
“第三，你一晚上幹 我四次，比這一拳痛多了。”
丁楷在這堵溫暖的懷抱裏發怔，茫然地想：這一拳，不為那些？
夏火山松開雙臂，坐在他的身邊，叼起一根煙，閑閑地抽了半根，“常年缺乏安全感、沒有被寬容對待的兒童，會通過良好的表現來承擔不屬於自己的責任。他們認為自己足夠好，就不會受到傷害。沈迷幻想，分不清夢和現實。”
丁楷的肚子不痛了，也緩過勁來了，“你在背書嗎？”
吐出最後一口煙霧，夏火山伸出食指，點了點他的太陽穴，“拍電影？找我玩？你承認過，全是借口。你主動交出大頭貼和日記，向我表明你把我記得多深。可惜我不愛念舊，戳破了你的幻想。我要你選擇站在我這邊，還是回到你的夢裏。你選了站我這邊，導致你自我感動的夢裂開了，承受不住了。”
像一根刺紮進太陽穴，丁楷渾身不適，“不要亂七八糟地分析我。”
“我不分析。”夏火山聳了下肩膀，“我只是一味地對你下定義。”
丁楷木然地說：“你下。”
夏火山瞇起眼睛，企圖用不友善的目光和不禮貌的定義，把他一點點解剖，“怪不得你的鏡頭高高在上，你不是簡單的傲慢，簡單的憐憫我，你是生活太無聊，拿我找刺激。”
丁楷不想吵架，“隨你怎麽說。”
夏火山歪歪地坐著，臉頰抽動兩下，“你為什麽夢見我，為什麽找我，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全部明白了。”
他在情場一向灑脫，心硬得像鐵，比蛇還冷血，卻在丁楷身上栽了個史無前例的大跟頭。
先用惡劣的環境，合理創造一段純粹的感情，再使他們分開，長大，擁有各自的人生。
他直面丁楷離開的事實，對過往的痛苦也沒有怨言。該報覆的，報覆完了。該斷的，斷完了。該反思的，反思得差不多了。他像住在火山爆發後的災難小鎮，所有人都逃了，滿眼灰燼，死氣沈沈。
偏偏丁楷成為回來的第一個人。
不是他掉以輕心，是老天爺為他量身定制的報應。
丁楷開口：“因為我很想你，你的影子總會在我眼前晃……”
夏火山打斷了他：“我的影子看起來很脆弱，很需要你來關心問候？我不是你認識的最可憐的人，不需要誰吃得沒事過來可憐我。”
“我沒說過你可憐！”
“生氣了？”
“你幹嘛惹我生氣？”
夏火山挑起眉毛，“你的相互包容理解模式，我玩夠了。換換我的玩法，你生氣了，罵我，攻擊我，說不定會有新的收獲。我很好奇，我在你的眼裏有多無藥可救，以至於你把自己當成我的救世主。”
丁楷深深呼吸，“我不會那樣對你。”
“你以為你這樣對別人，別人就會這樣對你嗎？”夏火山有點累了，找出外套，穿上，拿起手機，放進口袋，“丁楷，你太讓我失望了。”
人生頭一次包容友善換來“失望”，丁楷比挨一頓罵還手足無措，看見夏火山頭也不回，伸手去拉門，慌裏慌張去拿起背包，“等等我。”
夏火山說：“你守著電影院。”
“你去哪裏？”
“沒人能管我去哪裏。”
話音剛落，夏火山發現自己腰上多了一雙手。
丁楷從背後摟住了他，壓得他彎下腰。他剛要掙開，肋骨一緊，雙腳瞬間離地，整個人飛了出去。
他從巨大的失重感裏回過神，緩緩地眨了下眼，天花板上飄滿一閃一閃的白光。
丁楷把他從門口丟回床上了。
“沒人管，我管。”丁楷站在床尾，聲線平靜，小小地呼出一口氣。
夏火山翻身要坐起來，雙臂一撐起來，手腕叫丁楷抓住了，反剪在後背，“操！”
丁楷壓在他的背上，一臉驚訝：“原來，你打不過我。”
夏火山扭過臉，狠狠地瞪住他，“放開我。”
“好，你冷靜點。”丁楷留了個心眼，慢慢放。
夏火山轉身，擡腿，在他的褲腿上留下一個鞋印。他眼疾手快，扯住了夏火山的另一條腿，扯掉了鞋，“啪”的丟地上。夏火山魚一樣滑下床，成功脫身，上步，壓住他的肩膀，拉住他的手臂，弓腰，把丁楷騰空摔了出去。
標準利索的過肩摔。
單人床不堪重負，劇烈地移位。
丁楷仰面躺在床上，天旋地轉。
夏火山彎腰俯視了他，眼神冷冷，黑發淩亂，臉頰透著兩團血色，鼻尖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怎麽樣？”
丁楷吹開刺進眼裏的頭發，誠懇地說：“漂亮。”
夏火山問：“還來嗎？”
“來。”
“不了。”
丁楷一怔，夏火山像激活了某種抗爭模式，怎麽逆著怎麽來。他爬起來，夏火山正彎腰在地上找鞋。
他咬了咬牙，不怕死似的，撲上去抱住夏火山。
“發什麽神經？”夏火山問。
丁楷不說話，心裏也罵自己發神經，雙臂老實地捆在他的身上，任他在自己懷裏打滾肘擊亂踹。
快十分鐘，兩人還在較勁。
丁楷的雙手仍摁在夏火山背上，夏火山低下頭，肩膀聳起，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低吼，洩了力氣，癱在丁楷的懷裏。
他仰起頭，目光在丁楷的臉上失神片刻，呢喃一句什麽。
丁楷貼上去聽。
“小時候……我救過你，把家裏的老底抖給你，在你面前哭個沒完。原來我也會把煩惱說出來，還會為了跟你有伴，做很多不在我承受範圍以內的事。我心甘情願跟你分享我的零花錢、我的秘密。”
“我知道。”丁楷的鼻子酸了，“沒有你，我在承陽的那些年過不下去。”
“長大後的我，跟你說得差不多，報覆心很重，比報覆心更重的是我的冷漠。我不在乎別人的感受，除了你——你保留了我最有人性的一部分，我把我身上所有能稱得上美德的東西給了你！”夏火山的眼眶通紅，像有火在燒，“你仗著我不會拒絕你，無數次試探我的底線。我無數次更改自己的底線，只為滿足你的好奇心，你說不出口——沒那麽清白的——偷窺欲還是自我補償？！你看就看，我對你沒什麽要藏。我明知道你希望我是什麽樣子，我還是拼命告訴你，我不一樣了，對現在的你來說，也許更難接受了。你以為你在體諒我，你只是把接受不了的事實套自己身上，按照你的風格去改變它們的樣子。你沒有真正地看過我、接受我，不敢，也不願意！”
當丁楷出現在他的面前，灰燼一樣的生活冒出一顆閃亮的火星。
他嚇一大跳，差點脫口而出：
“你為什麽還來找我？難道我還是你的好朋友？”
他有一點怕，它源自他，卻這樣陌生灼人。
他明晃晃地給丁楷劃了一條禁忌線，是“好朋友”，是“過去的事”，是成年人之間的美好距離，更是他們不在一個世界。
丁楷在他的線上踩來踩去，他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像兒時望著丁楷從高處往下跳，一半鼓勵一半提心吊膽。
他以為丁楷過來了。
於是，他親手捧起這團火星，把它當作一個奇跡。
刻意挑刺的目光，揣摩惡意的喜好，長在骨頭縫裏的“反抗攻擊毀掉”，他從未在它的身上施展過，讓它安全地待在自己的常態之外。他無數次抑住羞恥、抗拒、痛苦，用真誠真實的面貌，去滿足它提出或未提出的每個需求。他給它包容，友善，學著互相理解和感同身受，向它交出能交出去的一切好意。
原來，丁楷只是越過線，試圖把他拉向自己這邊。
夏火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口。
他盡力吞咽著鹹澀的滋味，它們又洶湧地溢出眼眶，不得不扭過上身，低下頭，一抽一抽地喘氣。
丁楷聽見一陣很小的抽泣聲，懷裏的身體瑟瑟發抖，把夏火山的肩頭掰過來，對上一雙流淚的眼睛。
睜得很大，睫毛濕成一撮撮的，雙眸浸在淚水和血絲裏顫抖。
一種黑色的濃稠的情緒，從這些亮晶晶的淚裏滲出來，撲向他的臉，幾乎把他淹沒。
他的呼吸一滯，認出了它。
他在夏火山身邊見過它很多次，看著夏火山哭，聽見夏火山輟學，拿著夏火山的遺書，還從夏火山的嘴裏學到它的名字：恨。
原來，他不是不會恨，恨過傷害夏火山的每一個人，替夏火山恨過命運的不公和捉弄。
小房間沒有第三個人，這份恨比以往更窒息沈重。他忽然明白，自己並非單獨恨某個人、某件事，更恨自己無力無能保護夏火山。
他的眼球痛得要命，卻幹巴巴的沒有水份，像他的眼淚在夏火山的眼裏流。他有一肚子的“抱歉”和“對不起”，卻不知道該為哪一件事，只好把夏火山抱得更緊。
夏火山靠在他的肩上，第一次發現眼淚是有用的。
本該吞進胃裏的情緒，委屈，脆弱，心碎，和那份近乎卑微的病態的渴望，渴望丁楷對他的接納與認同，混著沒完沒了的眼淚離開身體。
無聲地流完最後一滴眼淚，他的頭腦恢覆了清明。
他不止給丁楷留下了心理陰影，他就是丁楷心底的一道陰影，一種在身上長了二十幾年沒治好的病。
“嘀——”
老電影院的方向傳來一道聲音，像耳鳴放大幾十萬倍。
沈默的兩個人像從夢中驚醒，同一時間撲向窗口。
老電影院四周空空蕩蕩，紅頭螞蟻似的工人四處散開，有些甚至站到了他們的樓下，聊天的方言傳上頂樓。
擴音喇叭在嘈雜地喊：“十分鐘倒計時！”
丁楷二話不說去拿膠片盒，夏火山扭身把攝影機遞給了他。
“五分鐘倒計時！”
裝好，貼膠布，測試。
“工程師請回答！”
“兩分鐘！”
鏡頭對上老電影院，兩次調焦。
“啪！”
工地傳來出一聲槍響，驚飛樓頂的鳥類，膠片在丁楷的眼前“刷刷”轉動，幾道小小的黑影掠過畫面。
“爆破十秒倒計時！”
“十、九……五、四、三、二、一！”
“轟隆隆——”
世界在他們耳邊轟隆隆響。
三秒不到，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老電影院猛地往地上一坐，坐起一圈蘑菇雲似的灰白煙霧，渾濁的塵土翻湧著升騰著，沒過外圈藍色的鐵皮圍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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