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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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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鏡頭蒙上一層灰。

落日懸在老電影的殘骸後方,像一頭巨物的血濺在天上,把萬物染得通紅,連同窗口兩張安靜的臉。

夏火山望著遠處的老電影,眉頭微微皺起。

他們朝夕相處的十五天,丁楷似乎把對這些建築的感情傳染給了他。他看得忘了眨眼睛,發不出聲音,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幸災樂禍,也不為毀滅的成功而快活。

像最後一個敵人倒在他仇恨的劍下,他不由回味起它方正憨厚的模樣,難以形容的落寞和難過。

丁楷握住攝影機的掌心濕潤,一卷膠片拍完了,攝影機在空轉。

他還保持著拍攝動作,不敢想象自己真的拍下了這一幕。

這棟老建築,對他們進行電影啟蒙,帶來過美好與傷痛,慘烈悲壯地倒下了,再不會來。

吊車徐徐入場,“嘩啦”拔起一根橫梁。幾輛挖掘機擡起爪子,敲碎,刨起,挖起一爪碎磚頭。工人在邊緣舉著電鉆,鉆得地面“噠噠噠”響。

他們聞著腐朽的灰塵味道,聆聽著它留在世上的最後一道哀鳴。

它死了,老承陽死了。

連同承載著回憶的舊世界,還有他們之間一直沒捅破過的膜層。

收回目光,夏火山聳了下肩膀,“剛才,我只顧著發火,沒跟你說我怎麽看待你的‘逃跑’。”

整個人像沒事發生,要不是哭過的眼眶還泛著淡紅,找不到他們發生過爭執的跡象。

丁楷放下攝影機,“你說。”

“可能你預想自己說完了,我對你說原來是這樣,沒關系,我們都解脫了。”夏火山搖頭,“我不會假裝安慰你,所以我也不會對你說沒關系。”

丁楷張了張嘴,心臟好像一下子跌在地板上,無助又冰涼。

“我希望自己沒對你說過這句話,或者你的記性不要這麽好。我們一起死,太可笑了,我憑什麽拉你一起。”夏火山咬了咬下唇,“丁楷,你做得對。”

丁楷無聲重覆:“對?”

“從小到大,你不怕低頭和道歉,記得住教訓,不害人,也不做蠢事。你比同齡人更擅長避開危險,什麽值得什麽不值得,在你眼裏清清楚楚。要是我的性格有一點點像你,不至於所有人都會推開我。我像個不定時炸彈,跟我親近的人沒好結果。

“所以,就算你給我打了那個電話,我也不會來。我不需要別人的憐憫,你的更不行。傻子才會打這個電話,無端給父母增加負擔,往家裏安插一個不定時炸彈。要是你跟其他傻子一樣,我早把你刪了。吳小澤會跟你追憶他找老女人包養?羅厲頭上的草都兩米高了。你要離開承陽,上大學,求上進,堅持你的交友規則,讓身邊的人挑不出你的毛病,都喜歡你、為你驕傲。這就是你要做的,正確的。要是你過得不好,我能想象到的美好的生活,就沒人可以做到。我留在你那裏的一部分,又算得了什麽?

“我還希望這個世界永遠愛你,善待你,你的心願都會實現。只有這樣,我的那一部分在你的身上延續下去,永遠不會消失。”

夏火山的手指撫在窗沿上,下眼瞼一層潤潤的光,在餘暉下閃爍,“我說過,你不一樣,這就是你對我來說不一樣的地方。”

丁楷怔在原地。

他無法講述自己聽完這些話的感受,不是刻意隱瞞,而是這份感受遠比他想象得要龐大和覆雜。

夏火山一拳擊碎了他的自責,又給出一個與他完全相反的、意想不到的答案。

也許這個答案過於超脫,他遭遇了一場認知的地震。那些困擾,內疚,乃至他做過的每一個噩夢,在巨大的震蕩下變成透明的羽毛,到處飄,抓不牢,無法交付。

現實在崩壞,預想在連續潰敗,他失去語言,失去聲音,下意識用上他慣用的方式——不由分說地朝夏火山張開手臂。

“退房了。”

夏火山沒有接下這個擁抱。

所有的話一出口,他感覺把心臟掏出來了,無力又虛脫。他把位移的單人床推回去,床頭櫃擺好,像趕著擦掉一次出醜。

丁楷的雙手一僵,默默收拾垃圾,背上攝影包。

兩個人把房間收拾幹凈,拿上物品,夏火山松了一大口氣的樣子,“片子拍完了,你的假期也過完了。”

丁楷提醒:“沒拍完,還有燒沙發。”

“那是我的點子,我的沙發。”夏火山語氣輕快,“我不給你了。”

丁楷明顯失落下來,“哦”了一聲,輕聲說:“好,不拍這段。”

夏火山閉了閉眼睛,看不得他這一臉受氣包樣,轉身就走。

兩個人在狹窄的鐵樓梯上旋轉向下,一前一後的腳步“噔噔噔”響。

走出樓道,空氣帶著渾濁的顏色。

夏火山聽見身後緊跟的腳步聲,牙齒咬得腮幫子發痛。

上車,鎖門,摁下副駕駛的窗戶,他對丁楷說:“不好意思,沒位子了,你打車吧。”

丁楷站在車外,背著大包小包,看一眼空著的副駕駛和後排,“你說真的?”

“真的。”夏火山叼了根煙在嘴裏,“不習慣?”

丁楷垂下眼睛,“有點。”

“我再讓你習慣一下。”夏火山瞥住他,長長的手指夾著煙,煙嘴雪白,懸在煙霧繚繞的唇前,動作像虛虛掩著臉,“你愧疚就愧疚,老老實實跟我當朋友不好嗎?研究我的私生活幹什麽,親我幹什麽,看我在床上孤苦伶仃的,也要安撫我一下?我勾引你,你把我推開就好了,我沒聽說過負罪感很強的人性 欲也會很強。你一點也不老實,在現實不違法的情況下,對我的精神進行入室搶劫,在床上的表現,也不像贖罪,像恨死我了。”

丁楷的臉上發燙,對地面翻了個白眼,“你說話好難聽。”

“說話不難聽,怎麽跟人撕破臉?”夏火山丟下這句話,油門踩得比他還振振有詞。

橘紅色的小車駛入灰塵彌漫的馬路,消失在水泥灰色的大橋上。

二十分鐘後,丁楷從網約車上下來。

晚飯時間,家家戶戶在炒菜。夏火山坐在樓下的花壇邊,左側豎著丁楷的行李箱,冷眼冷臉,比空氣裏的辣味更嗆人。

丁楷揉了下眼睛,走到夏火山身邊,“我沒有。”

夏火山對他皺起眉頭。

“我沒那麽偉大,拿這種事做慈善。”丁楷的聲線在抖,卻帶著一股狠勁,“我想親你,想要你,我忍不住,就這麽簡單。”

“架吵完了,你記起來怎麽還嘴了。”夏火山不跟他繼續這個話題,一指他的行李箱,“我替你把東西搬下來了,開上你的車,明天正好上班。”

“我請假了,明天不上班。”

“為什麽?”夏火山有些茫然。

“沒玩夠。”

“你請了十五天還能請?”

丁楷略過自己編造家人有急事,還在外地回不去,簡單明了地回答:“硬請。”

“我玩夠了。”夏火山無奈到有點想笑,“就到這裏吧,你回你家,我回我家。”

他們的三觀嚴重不合,把半輩子要聊的話聊完了,沒聊出一樣不相反的內容。

沒人故意跟對方作對,分不清在交往還是在樹敵,真心實意地經營出這麽糟糕的親密關系。

丁楷問:“你房子都賣了,回哪個家?”

“四海為家。”夏火山不理他了,肩頭多了一只挽留的手,發狂似的推了丁楷一把,“離我遠點——”

丁楷舉起雙手,不說話了。

夏火山抓了下頭發,狂躁和戾氣在身體流竄,惡狠狠地盯住他,“我討厭你這副逆來順受的表情,討厭你跟我說的那些吃虧受罪的經歷。”

不夠,還不夠。

他把目光移向丁楷的車,“我還討厭你的車,進口混動,速度慢,溢價高,明顯錢多又裝低調。”

丁楷不裝啞巴了,有必要為無辜的車申辯,“車是我爸挑的……銷售說這個省油,他就付錢。”

夏火山噎了下,“我不管,我就是討厭。”

他該繼續上樓,腳步該死的又停止,索性高高擡起下巴,“另外,我還討厭你的劇本,兩個男孩好不容易熬過糟糕的童年,三十歲了開始憶苦思甜,毫無創新,無聊透頂,無病呻吟的流水賬。這部片子最有看頭的部分,在我們的床 戲,身材不錯,尺寸也可以。結果你的攝影技術又不怎麽樣,全程手持,懟著我的臉,背景像用公共廁所的破招待所,我他媽像個賣的,你像花了一百塊錢還吃不夠,拿出上世紀的產物來偷拍的變態。”

路燈“嗒”的一聲,亮了。

丁楷站在昏黃的光下,身後一片暗下去的灰藍天空,臉色很差,聲音壓得很低:“別這麽說自己。”

“我想怎麽說怎麽說。”夏火山狠下了心,背對丁楷揮了揮手。

他沒有回頭,風風火火上了樓,每走一步在心裏說一句“討厭”。

當老子是你飛升聖人的最後一關?刷完這個副本你就功德圓滿?

他討厭丁楷三番兩次見到他的狼狽,討厭他們的回憶甜少苦多,又不得不掀開血痂似的晾出來說。他討厭過去的自己,也討厭現在的自己,總在丁楷前面控制不住表情,總是在正常的世界活成怪胎。

最討厭的是,他無法真正地討厭丁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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