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她對他甚至沒有過片刻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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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她對他甚至沒有過片刻的真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沈雲芝再如何逃也總歸在這萬丈紅塵裏。
崔淮想, 她遲早是要被他抓回來的。只她的假死大抵蓄謀已久，事先不知做得多少準備，既非倉皇出逃, 路引、身份之類的事宜定然也十分妥當。
單憑她自己不可能瞞著他悄無聲息拿到路引。
是有人幫她。
崔淮想起屢次出現在墳塋前、對沈雲芝念念不忘的霍鳴，忽有所悟。
莫怪霍鳴一個有婦之夫又眼巴巴貼上來。
崔淮輕笑一聲，手中的那只香囊卻驟然被他捏得扭曲。
原來即便是同他虛與委蛇那些時日, 她也暗中與霍鳴有過聯系。
說去白雲寺為他求平安符。
實則是去見霍鳴。
崔淮清冷的面龐不由浮現一層怒意。
她是不是以為，他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永遠不可能將她抓回來，也永遠不會同她算賬？
想著崔淮又輕笑一聲。
他想親自去將她抓回來了，不知那時她會是何種表情？
去沈雲芝“墳前”祭拜過一場，秋月跪拜過楚王妃, 收下楚王妃給的遣散銀, 順便收走自己在王府的東西，便離開楚王府、離開京城，回老家去。
崔淮派出去的人一路跟蹤秋月至她家鄉。
這之後，他們特地多留些時日, 未能發現她與任何特殊之人聯系，其中一人這才回京覆命。
一無所獲。
崔淮靜靜聽著稟報, 眸中不禁湧起萬千情緒。
哪怕是幫助她假死逃生的丫鬟她也選擇切斷往來, 分明是斬斷過往之意。如此決絕，不與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所在、自己的身份, 當真只是為從他身邊逃走？
在她眼裏他是何等洪水猛獸, 竟要如此。
崔淮心下未解的疑惑又一次浮現，他對她那麽不好嗎？
哪怕他如她所願承諾迎娶她為世子妃、只要她一人，她也沒有半分留戀？
不，一直以來唯有對他, 她才這樣。
她信任霍鳴，憐惜陳昭譽。
便是對崔泓……那封信裏也存著不願拖累崔泓的心意。
為什麽？
她那丫鬟不是說她真真切切肖想過他嗎？
難道這也單純是戲耍他的手段？
他想不明白。
崔淮作品集被印出來售賣這天是沈雲芝書坊開張後生意最好的一天。
書院學子們奔走相告，下學便將這批書冊子一搶而空。
費過番功夫，若賣不出去，沈雲芝少不得在心裏罵上崔淮兩句。偏偏聿清先生的作品集異常搶手，她這一批印得不多，被哄搶完後，陸續有不少人尋過來。
縱然暫且不缺銀錢花用，做起生意，她也難以抵擋數錢的快樂。
算過賬，沈雲芝心情愉悅關門落鎖回家。
翌日城中其他書坊裏便有“聿清先生”的作品集兜售。
每一間書坊的生意都熱鬧。
沈雲芝不甚介懷。
之後也沒有著急印崔淮其他作品出來，而是考慮起與人合作出話本子的可能。
崔淮的作品集雖還能出兩冊，但非長久之計，不過此事給她些想法。她知有些書坊會與家境貧寒的學子合作，對方靠寫話本子維系學業，書坊則獨家售賣此人的話本子。由於別處再買不到，只要故事足夠受追捧，不愁賣不出去。
九思書院不缺窮困的學子。
沈雲芝借平日做生意時與書院學子打交道，順便打聽打聽情況。
大約一回生、兩回熟，多來過幾次書坊的年輕學子願意同她多攀談幾句。
從他們口中，她了解到城中其他書坊通常給什麽待遇，又知他們與合作之人多簽訂下契約，一簽許多年。
想從其他書坊手底下挖人幾無可能。
自己想辦法培養合作之人，於她方才是最可行的法子。
沈雲芝便給些好處，請相熟的學子幫她宣傳。
果真有人尋來了。
那是一個十分清瘦又樣貌清秀的小書生，提前寫好的部分書稿被遞至沈雲芝面前，她細細閱覽，只覺得其筆下的故事往日讀過的話本子裏的故事頗為不同。
在這小書生筆下的小娘子們有一股別樣的勃勃生機，那是很難說得清的意味。
沈雲芝喜歡這個故事。
看罷書稿，她擡眼又看一看眼前的小書生，輕勾嘴角。
“你是女子罷。”
堪稱冒昧的一句話出口，沈雲芝看著眼前的小書生呆楞過一瞬，便佯作惱怒：“掌櫃的何故羞辱在下？”
沈雲芝笑意不減：“抱歉。”其中卻聽不出多少愧疚。
小書生語塞。
沈雲芝沒有繼續深究，也不再逗弄，而是與其商量起合作事宜。
在給低價並按售賣的冊數分成與一次性銀貨兩訖之間，小書生選擇後者，也寫下契書保證自己絕無抄襲。於是在其交付全部書稿那日，沈雲芝痛快付錢，也瞧見小書生的署名：如竹。
這是書坊一次新嘗試。
話本印刷出來開始售賣當日，堪堪賣出去一冊，且是有位相熟的學子可憐這書賣不出去才買的。
沈雲芝不甚意外。
反而下學興沖沖前來書坊的小書生得知此事頗受打擊。
“我既肯與你合作自然是看好你寫的故事。”
“不必在意，我有辦法。”
沈雲芝信誓旦旦，小書生半信半疑。
及至翌日真相大白——
沈雲芝將小書生的話本子與崔淮的作品集放在一起售賣，且崔淮的作品集是話本子的贈品。
小書生來書坊時恰撞見沈雲芝遭遇質問，認為她對聿清先生大不敬。她不見羞惱，淡定為自己辯駁：“聿清先生的作品本無價，用來換取黃白之物才叫我心中不安。若單獨相贈，到底我是花了本錢的，也影響其他書坊，故而想出這個法子，既尋得心安，又不耽誤大家拜讀聿清先生的作品。”
那人欲要再辯，沈雲芝只笑問：“買嗎？最後三冊。”
便見其迅速付好銀錢，揣著書冊子離去。
小書生目瞪口呆。
此書坊掌櫃……真乃神人是也。
這一次合作讓沈雲芝和這位小書生漸漸熟絡，她知曉其姓名：戚松。但除去書稿有關的事情，兩個人幾無交流，只每每要添置紙墨筆硯，對方都會專門過來沈雲芝的書坊。戚松似乎喜歡獨來獨往，每次出現在書坊皆是獨自一人。
撞見沈雲芝被醉酒的書院學子調戲的這一日亦是如此。
踏進書坊，見沈雲芝被圍堵住，那幾人面上無不掛著淫邪笑容，妄圖對沈雲芝動手動腳，氣不打一處來的戚松怒喝一聲便疾步上前相護。
戚松穿著繡有書院標志的衣袍。
幾人認出是同窗，又見其寸步不讓，也怕被揭發到山長面前，很快收手，悻悻然敗興而去。
“多謝戚公子相救。”沈雲芝沖戚松一福身溫聲道謝。
戚松卻皺眉：“這樣的事時有發生嗎？”
有此一問蓋因沈雲芝似全然習以為常的反應。
若是頭一回怎會不慌亂不害怕？
被關心的沈雲芝淡淡一笑：“一個無人庇護、拋頭露面又有幾分顏色的女子，不遇到這樣的事情似乎才比較稀奇。戚公子難道不清楚這世道嗎？”
戚松啞然，覆聽沈雲芝收斂笑意說：“何況我是個寡婦，在這些人眼裏，再沒有更好欺負的。”
“欺負有婦之夫觸及律法，欺負個寡婦算得了什麽？”
字字句句聽得戚松垂下頭去。
沈雲芝的聲音卻又響起：“戚公子你有婚約在身嗎？”
戚松懵然擡起頭。
沈雲芝笑：“若你沒有婚約在身，不如做我夫君，我可以付你銀錢，如此免去許多麻煩。”
她早註意到戚松正被城中員外家的小姐糾纏。
此事於她有便宜之處，於戚松也是一樣。
況且，她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斷。
戚松不願意承認，她自然會噤聲配合，兩個人都有秘密，也不失為一種和諧。
沈雲芝給了戚松三日時間認真考慮。
三日後，他們去衙署，在官府上記上檔，從此便是對正經夫妻。
作為“寡婦”，二婚自然不必大操大辦。
孤身一人的戚松也沒什麽朋友。
兩個人最終擺上兩桌酒，請過幾個鄰裏同窗坐下吃過一頓飯，便算昭告親友。日子卻是如常的過，大多數時間戚松住在書院，偶爾為掩人耳目來沈雲芝的小院。
一個俏寡婦、一個俊書生湊在一起，暗地裏少不得鬧出些流言。
沈雲芝聽過幾耳朵，轉頭當笑談說與戚松聽。
“如竹，要不你下個故事便寫這個？書名便用‘俏寡婦與俊書生’，定能大賺一筆。”正在竈臺前揮動鍋鏟做飯的戚松回過頭看一眼笑吟吟的沈雲芝，一本正經拒絕，“蕓娘，你不要名聲我還要呢。”
沈雲芝笑得越發開懷。
她取過兩副幹凈的碗筷擺上桌，乖巧等戚松一起用飯。
……
春花開盡，清明已至。
崔淮去玉華寺，替沈雲芝祭拜父母兄長。
陛下又對他提起遴選世子妃之事，雖已婉拒，但無可避免的，他又想起沈雲芝，想起自己允諾過她世子妃之位。可被他派出去的人始終沒有發現她的蹤跡，沒有一個孤身的小娘子符合他要找的人。
她多半已經換了新的身份。
也許他不該如此溫和，而該一紙告示令各地衙署對她全力搜捕。
再厲害她也不會有人間蒸發的本事。
不知他已經堪破她的假死，她未必偽裝容貌，畫像散至每一處縣衙，大約很容易將人捉住。
“殿下，不可。”
崔淮幾句話聽得林躍頭皮發麻，卻唯有溫聲細語勸著。
“倘若通緝表小姐，且不論地方那些人一旦抓住表小姐，為討殿下歡心會如何苛待她一個小娘子。便單說這告示張貼出去，表小姐勢必也能瞧見，慌亂之下豈不容易將她逼上絕路？”
崔淮語聲淡淡：“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又斜睨林躍，“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將她抓回來？她假死難道有你的份？”
林躍心尖一顫，冷汗涔涔。
他連忙否認：“若我相助表小姐也只能借殿下之名，殿下一查便知，這樣大的事豈能瞞得住？”
崔淮聽言不置可否，邁步入得沈雲芝曾在玉華寺小住過的那間廂房。
想來當初正是在這個地方她謀劃好假死之事。
不該讓她一個人來的。
回想片刻，崔淮記起自己為何會讓沈雲芝獨自出行——
先前他派人守在雲溪院外，她得知後發作一通，口口聲聲霍鳴和陳昭譽不會不信她，不會胡亂揣測她，更不會派人守著她，要他做到同他們一樣。
他做了，將那些人撤走，也不去幹涉她的事。
於是落得今日被玩弄被拋棄的下場。
所有的責難，所有的不快，連同所有的親近、所有的甜言蜜語，實則無不為著這一個目的。
她對他甚至沒有過片刻的真心。
崔淮環顧這一間廂房。
當初正是在此處，他承諾沈雲芝世子妃之位、承諾只她一人。
但她根本不想要。
故而，連同他冒著風雪去摘的那捧水仙花也遭她嫌棄。
崔淮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手撐在木桌上，抓住桌沿的手指用力得指骨泛白。
“你說她會躲去了哪裏？”
林躍看著面色頃刻駭人的崔淮，心下嘆一口氣，低聲道：“殿下，表小姐也是被嬌養長大的，此番出門只怕身上不會有太多財物，興許碰壁了便自己回來了。”他覺得尋不到人也是好事，待時日一長，世子殿下終究是要放下的。
崔淮一時只呵笑一聲。
“她最好能靠自己好好的活下去，否則一旦回來……”
她曾敲斷過旁人的腿。
她可知被敲斷雙腿是何種滋味？
但他絕不會再給她從他身邊逃走的機會。
一旦落回他手裏，她會慢慢知道欺騙他玩弄他究竟是何種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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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淮想, 她遲早是要被他抓回來的。只她的假死大抵蓄謀已久，事先不知做得多少準備，既非倉皇出逃, 路引、身份之類的事宜定然也十分妥當。
單憑她自己不可能瞞著他悄無聲息拿到路引。
是有人幫她。
崔淮想起屢次出現在墳塋前、對沈雲芝念念不忘的霍鳴，忽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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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淮輕笑一聲，手中的那只香囊卻驟然被他捏得扭曲。
原來即便是同他虛與委蛇那些時日, 她也暗中與霍鳴有過聯系。
說去白雲寺為他求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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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淮清冷的面龐不由浮現一層怒意。
她是不是以為，他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永遠不可能將她抓回來，也永遠不會同她算賬？
想著崔淮又輕笑一聲。
他想親自去將她抓回來了，不知那時她會是何種表情？
去沈雲芝“墳前”祭拜過一場，秋月跪拜過楚王妃, 收下楚王妃給的遣散銀, 順便收走自己在王府的東西，便離開楚王府、離開京城，回老家去。
崔淮派出去的人一路跟蹤秋月至她家鄉。
這之後，他們特地多留些時日, 未能發現她與任何特殊之人聯系，其中一人這才回京覆命。
一無所獲。
崔淮靜靜聽著稟報, 眸中不禁湧起萬千情緒。
哪怕是幫助她假死逃生的丫鬟她也選擇切斷往來, 分明是斬斷過往之意。如此決絕，不與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所在、自己的身份, 當真只是為從他身邊逃走？
在她眼裏他是何等洪水猛獸, 竟要如此。
崔淮心下未解的疑惑又一次浮現，他對她那麽不好嗎？
哪怕他如她所願承諾迎娶她為世子妃、只要她一人，她也沒有半分留戀？
不，一直以來唯有對他, 她才這樣。
她信任霍鳴，憐惜陳昭譽。
便是對崔泓……那封信裏也存著不願拖累崔泓的心意。
為什麽？
她那丫鬟不是說她真真切切肖想過他嗎？
難道這也單純是戲耍他的手段？
他想不明白。
崔淮作品集被印出來售賣這天是沈雲芝書坊開張後生意最好的一天。
書院學子們奔走相告，下學便將這批書冊子一搶而空。
費過番功夫，若賣不出去，沈雲芝少不得在心裏罵上崔淮兩句。偏偏聿清先生的作品集異常搶手，她這一批印得不多，被哄搶完後，陸續有不少人尋過來。
縱然暫且不缺銀錢花用，做起生意，她也難以抵擋數錢的快樂。
算過賬，沈雲芝心情愉悅關門落鎖回家。
翌日城中其他書坊裏便有“聿清先生”的作品集兜售。
每一間書坊的生意都熱鬧。
沈雲芝不甚介懷。
之後也沒有著急印崔淮其他作品出來，而是考慮起與人合作出話本子的可能。
崔淮的作品集雖還能出兩冊，但非長久之計，不過此事給她些想法。她知有些書坊會與家境貧寒的學子合作，對方靠寫話本子維系學業，書坊則獨家售賣此人的話本子。由於別處再買不到，只要故事足夠受追捧，不愁賣不出去。
九思書院不缺窮困的學子。
沈雲芝借平日做生意時與書院學子打交道，順便打聽打聽情況。
大約一回生、兩回熟，多來過幾次書坊的年輕學子願意同她多攀談幾句。
從他們口中，她了解到城中其他書坊通常給什麽待遇，又知他們與合作之人多簽訂下契約，一簽許多年。
想從其他書坊手底下挖人幾無可能。
自己想辦法培養合作之人，於她方才是最可行的法子。
沈雲芝便給些好處，請相熟的學子幫她宣傳。
果真有人尋來了。
那是一個十分清瘦又樣貌清秀的小書生，提前寫好的部分書稿被遞至沈雲芝面前，她細細閱覽，只覺得其筆下的故事往日讀過的話本子裏的故事頗為不同。
在這小書生筆下的小娘子們有一股別樣的勃勃生機，那是很難說得清的意味。
沈雲芝喜歡這個故事。
看罷書稿，她擡眼又看一看眼前的小書生，輕勾嘴角。
“你是女子罷。”
堪稱冒昧的一句話出口，沈雲芝看著眼前的小書生呆楞過一瞬，便佯作惱怒：“掌櫃的何故羞辱在下？”
沈雲芝笑意不減：“抱歉。”其中卻聽不出多少愧疚。
小書生語塞。
沈雲芝沒有繼續深究，也不再逗弄，而是與其商量起合作事宜。
在給低價並按售賣的冊數分成與一次性銀貨兩訖之間，小書生選擇後者，也寫下契書保證自己絕無抄襲。於是在其交付全部書稿那日，沈雲芝痛快付錢，也瞧見小書生的署名：如竹。
這是書坊一次新嘗試。
話本印刷出來開始售賣當日，堪堪賣出去一冊，且是有位相熟的學子可憐這書賣不出去才買的。
沈雲芝不甚意外。
反而下學興沖沖前來書坊的小書生得知此事頗受打擊。
“我既肯與你合作自然是看好你寫的故事。”
“不必在意，我有辦法。”
沈雲芝信誓旦旦，小書生半信半疑。
及至翌日真相大白——
沈雲芝將小書生的話本子與崔淮的作品集放在一起售賣，且崔淮的作品集是話本子的贈品。
小書生來書坊時恰撞見沈雲芝遭遇質問，認為她對聿清先生大不敬。她不見羞惱，淡定為自己辯駁：“聿清先生的作品本無價，用來換取黃白之物才叫我心中不安。若單獨相贈，到底我是花了本錢的，也影響其他書坊，故而想出這個法子，既尋得心安，又不耽誤大家拜讀聿清先生的作品。”
那人欲要再辯，沈雲芝只笑問：“買嗎？最後三冊。”
便見其迅速付好銀錢，揣著書冊子離去。
小書生目瞪口呆。
此書坊掌櫃……真乃神人是也。
這一次合作讓沈雲芝和這位小書生漸漸熟絡，她知曉其姓名：戚松。但除去書稿有關的事情，兩個人幾無交流，只每每要添置紙墨筆硯，對方都會專門過來沈雲芝的書坊。戚松似乎喜歡獨來獨往，每次出現在書坊皆是獨自一人。
撞見沈雲芝被醉酒的書院學子調戲的這一日亦是如此。
踏進書坊，見沈雲芝被圍堵住，那幾人面上無不掛著淫邪笑容，妄圖對沈雲芝動手動腳，氣不打一處來的戚松怒喝一聲便疾步上前相護。
戚松穿著繡有書院標志的衣袍。
幾人認出是同窗，又見其寸步不讓，也怕被揭發到山長面前，很快收手，悻悻然敗興而去。
“多謝戚公子相救。”沈雲芝沖戚松一福身溫聲道謝。
戚松卻皺眉：“這樣的事時有發生嗎？”
有此一問蓋因沈雲芝似全然習以為常的反應。
若是頭一回怎會不慌亂不害怕？
被關心的沈雲芝淡淡一笑：“一個無人庇護、拋頭露面又有幾分顏色的女子，不遇到這樣的事情似乎才比較稀奇。戚公子難道不清楚這世道嗎？”
戚松啞然，覆聽沈雲芝收斂笑意說：“何況我是個寡婦，在這些人眼裏，再沒有更好欺負的。”
“欺負有婦之夫觸及律法，欺負個寡婦算得了什麽？”
字字句句聽得戚松垂下頭去。
沈雲芝的聲音卻又響起：“戚公子你有婚約在身嗎？”
戚松懵然擡起頭。
沈雲芝笑：“若你沒有婚約在身，不如做我夫君，我可以付你銀錢，如此免去許多麻煩。”
她早註意到戚松正被城中員外家的小姐糾纏。
此事於她有便宜之處，於戚松也是一樣。
況且，她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斷。
戚松不願意承認，她自然會噤聲配合，兩個人都有秘密，也不失為一種和諧。
沈雲芝給了戚松三日時間認真考慮。
三日後，他們去衙署，在官府上記上檔，從此便是對正經夫妻。
作為“寡婦”，二婚自然不必大操大辦。
孤身一人的戚松也沒什麽朋友。
兩個人最終擺上兩桌酒，請過幾個鄰裏同窗坐下吃過一頓飯，便算昭告親友。日子卻是如常的過，大多數時間戚松住在書院，偶爾為掩人耳目來沈雲芝的小院。
一個俏寡婦、一個俊書生湊在一起，暗地裏少不得鬧出些流言。
沈雲芝聽過幾耳朵，轉頭當笑談說與戚松聽。
“如竹，要不你下個故事便寫這個？書名便用‘俏寡婦與俊書生’，定能大賺一筆。”正在竈臺前揮動鍋鏟做飯的戚松回過頭看一眼笑吟吟的沈雲芝，一本正經拒絕，“蕓娘，你不要名聲我還要呢。”
沈雲芝笑得越發開懷。
她取過兩副幹凈的碗筷擺上桌，乖巧等戚松一起用飯。
……
春花開盡，清明已至。
崔淮去玉華寺，替沈雲芝祭拜父母兄長。
陛下又對他提起遴選世子妃之事，雖已婉拒，但無可避免的，他又想起沈雲芝，想起自己允諾過她世子妃之位。可被他派出去的人始終沒有發現她的蹤跡，沒有一個孤身的小娘子符合他要找的人。
她多半已經換了新的身份。
也許他不該如此溫和，而該一紙告示令各地衙署對她全力搜捕。
再厲害她也不會有人間蒸發的本事。
不知他已經堪破她的假死，她未必偽裝容貌，畫像散至每一處縣衙，大約很容易將人捉住。
“殿下，不可。”
崔淮幾句話聽得林躍頭皮發麻，卻唯有溫聲細語勸著。
“倘若通緝表小姐，且不論地方那些人一旦抓住表小姐，為討殿下歡心會如何苛待她一個小娘子。便單說這告示張貼出去，表小姐勢必也能瞧見，慌亂之下豈不容易將她逼上絕路？”
崔淮語聲淡淡：“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又斜睨林躍，“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將她抓回來？她假死難道有你的份？”
林躍心尖一顫，冷汗涔涔。
他連忙否認：“若我相助表小姐也只能借殿下之名，殿下一查便知，這樣大的事豈能瞞得住？”
崔淮聽言不置可否，邁步入得沈雲芝曾在玉華寺小住過的那間廂房。
想來當初正是在這個地方她謀劃好假死之事。
不該讓她一個人來的。
回想片刻，崔淮記起自己為何會讓沈雲芝獨自出行——
先前他派人守在雲溪院外，她得知後發作一通，口口聲聲霍鳴和陳昭譽不會不信她，不會胡亂揣測她，更不會派人守著她，要他做到同他們一樣。
他做了，將那些人撤走，也不去幹涉她的事。
於是落得今日被玩弄被拋棄的下場。
所有的責難，所有的不快，連同所有的親近、所有的甜言蜜語，實則無不為著這一個目的。
她對他甚至沒有過片刻的真心。
崔淮環顧這一間廂房。
當初正是在此處，他承諾沈雲芝世子妃之位、承諾只她一人。
但她根本不想要。
故而，連同他冒著風雪去摘的那捧水仙花也遭她嫌棄。
崔淮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手撐在木桌上，抓住桌沿的手指用力得指骨泛白。
“你說她會躲去了哪裏？”
林躍看著面色頃刻駭人的崔淮，心下嘆一口氣，低聲道：“殿下，表小姐也是被嬌養長大的，此番出門只怕身上不會有太多財物，興許碰壁了便自己回來了。”他覺得尋不到人也是好事，待時日一長，世子殿下終究是要放下的。
崔淮一時只呵笑一聲。
“她最好能靠自己好好的活下去，否則一旦回來……”
她曾敲斷過旁人的腿。
她可知被敲斷雙腿是何種滋味？
但他絕不會再給她從他身邊逃走的機會。
一旦落回他手裏，她會慢慢知道欺騙他玩弄他究竟是何種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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