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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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記憶裏的母親早已模糊,呂向財唯獨能記住的,只有那個逼仄陰暗的破磚房。

油燈黯淡,墻面斑禿,泥灰地面凹凸不平,角落堆積的雜物落滿灰塵。

床上蜷縮著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森白的指節沒入被褥,不斷地咳,不斷地咳。突然她扒住床邊,捂著嘴,弓起身,咳得撕心裂肺,青灰地面落滿刺目的血點。

呂向財曾在岑家舅舅那裏聽說過母親的傳聞,無論是風華絕代的容貌,還是那些驚人聽聞的事跡,都和記憶裏病骨沈屙的影子對不上號。

直至此時此刻,再次與娘親相見,呂向財才渾似被人當頭棒喝,在無法言喻的震撼與驚艷中,意識到岑家舅舅當年到底還是收斂了。

眼前的美人,她一顰一笑勾勒出的絕艷身姿,舉手投足時綻放出的剎那芳華,遠比他多方聽來的描述要美得多,簡直是攝人心魄。

如果不是被拐走的話,如果她沒有遇到任何意外……

呂向財突然感到一陣窒息,胸口悶痛得發慌,瞳孔深處止不住顫抖。

女人忽然拍三下手,清脆的巴掌聲將呂向財喚回神,聽到女人揚聲要求:“站著聊天也太累人了吧?謝小兄弟,就不能給張椅子什麽的嗎?”

謝敘白便造了一張沙發出來。

女人在沙發上落座,大大方方得像是在自己家裏一樣,她沖呂向財笑著招手道:“過來。”

呂向財一僵,雙腳忽然打攪,同手同腳地走了過去,順著女人的示意坐在她的身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身體僵得像塊冰凍的木頭。

冷不丁的,女人將他的腦袋掰過去,瞇著眼睛仔細打量。

“——娘?”呂向財和女人對上眼,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就像當初接受岑家舅舅的檢視一樣,緊張得手心冒汗,瘋狂地在腦子裏組織語言。

好半會兒,女人才似乎滿意地松開他:“還行,長得像我。”

呂向財眨眨眼,揪緊的心臟倏然松快不少,嘴角剛要往上揚一揚,卻聽到女人話鋒一轉,冷笑連連:“你要是長得像那頭畜生,我一定見面就殺了你。”

“……”呂向財笑容凝滯,緩緩抿緊嘴巴,十指蜷縮揪住褲子,艱澀道,“對不起。”

“害死我的是那頭畜生,不是你,你沒什麽好對不起我。”

女人往後一靠,左腿搭上右腿,漫不經心地說道:“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紅罌村一貫喜歡用違禁藥控制村人,那頭畜生也想對我用,但他想要後代,不想讓我最後生出來一個智障,所以直到你出生、斷奶,我都沒沾過那玩意。”

“再然後。”女人咧嘴一笑,顧盼生輝的眼睛裏掠過一絲狠意,“我就把他想餵給我的藥,全部餵進了他的嘴裏。”

“我不得好死,他也別想好活。”

呂向財沒吭聲,五指攥緊成拳,顫抖著,腦袋埋得越來越低。

女人歪了歪腦袋,坐直了,伸長脖子,瞧見呂向財通紅含淚的眼眶,抽了抽嘴角:“好歹當過刑官,這樣就把你嚇哭了?但凡我當時多一點力氣,必定要等到夜黑風高他熟睡的時候,狠狠地砍他幾刀,看看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流出來的血是不是汙黑發臭。”

呂向財悲從中來,眼淚啪嗒掉落下來,模糊了視野。

女人看在眼裏,無可奈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我被抓走後可是從來沒有……算了,哭吧,哭出來痛快一點。”

沈默一會兒,女人問:“你現在叫呂向財?”

呂向財手忙腳亂地擦淚,啞聲回答:“是的。”

女人:“這名字也不錯,有錢才能行四方。至於姓氏……”

她認真地看向呂向財,這次揉他腦袋的動作溫柔許多:“你沒有和那畜生同流合汙,還幹翻了羅浮屠,摧毀了紅罌村,這很好。以後別跟那個畜生姓了,改姓岑吧,就跟著我姓。”

呂向財受寵若驚,像抱著燙手山芋般連聲推辭:“我不能,我,我沒臉姓岑。”

“這有什麽沒臉的?跟我姓,不是跟岑家姓。”女人撐著下巴,唉聲嘆氣,“想來我哥一定罵過你,我也能猜到他會罵些什麽,無非是孽種雜種之類的。你說你這個舅舅混賬不混賬?說得好像你不是我生下來的一樣。”

後半句話一出,呂向財的心裏轟然掀起波瀾,忍不住道:“但是……”

“是我對不起岑家,對不起爹娘還有兄長。”女人目光幽深,含著難忍的歉疚和後悔,緩緩說道,“若非我當年任性妄為,也不會讓他們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即便要向岑家負荊請罪,也該由我來。”

說罷,她站起身:“我要回岑家故地一趟,你就留下來吧。你的朋友不錯,是個值得結交的人。對了,你如今應該年滿二十了吧?”

詭怪的容貌和年齡將永恒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呂向財忙不疊點頭:“二十三。”

“該提字了。”女人笑道,“便簡單一點,字‘海躍’,海闊憑魚躍,如何?原先給你起的名字你記不住,這次可別又忘了。”

霎時間一股強烈灼熱的情感跨過上百年的時間長河,猶如驚濤駭浪,直沖呂向財的心頭,他幾乎再次淌下淚來,拽住女人的衣袖,哽咽地哀求:“別走,娘,留下來好不好,求您了,別走。”

女人踮起腳尖,拍拍他的腦袋,調侃道:“都過了吃奶的年紀了,怎麽還這麽黏娘親啊?只是這次不行,你娘真得走。”

她看著呂向財,眼裏波光閃爍,似乎有萬千覆雜的情緒凝聚其中,最後卻是灑脫一笑,只說了一句。

“記得好好吃飯。”

女人說完,身體倏然化作一縷青煙飛上雲霄,呂向財目眥欲裂,急急忙忙追上去,伸手去抓,聲嘶力竭地吼:“娘!娘——!”

謝敘白現身,一把將他攔住:“區域限制沒解開,你現在沖出去會被絞成碎片。”

呂向財不聽,眼睛發紅發狠,在謝敘白的手裏瘋狂掙紮。

眼看著那抹青煙徹底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裏,他怔楞好長時間,終是忍不住潸然淚下,將腦袋埋入謝敘白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啊——”

謝敘白拍了拍他的背,看著青煙消失的方向,女人悵然無奈的嘆息在耳邊回響。

“我恨過這個孩子,也想過殺了他,他要是跟著那個畜生有樣學樣,以後又長成個小畜生,那我就算萬死也難辭其咎。”

“所以在孩子斷奶沒多久,我掐住了他的脖子,小小的,軟軟的,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斷,叫聲細小得和兔子沒什麽區別。他看著我,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麽要這麽對他,哭得稀裏嘩啦,一個勁兒地喚我娘親,在我的手裏瘋狂掙紮。”

“我說和娘親一起走吧,他哭著喊不要,我用力,他就踹我,翻身來咬我,用盡一切力氣阻止我。那麽丁點大的崽子,那麽丁點大的力氣,居然給我抓出好幾道血楞子,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小孩的力氣竟然能有那麽大。”

“他的求生欲真的很強。”女人像是陷入回憶,又像是思索沈吟,半晌,驀然笑出聲,不無欣慰地說道,“像我一樣。”

女人告訴謝敘白,在他們那個年代,輿論壓力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女子失去貞.潔非常嚴重,嚴重到會上升到敗壞家風,被千夫所指。

何況岑家是荇州聞名一帶的百年世家,家族裏性子稍微烈一點的,遇到這種事,恐怕會當場自裁了斷。

但女人那時候不知道怎麽想的,想到旖旎風光,錦繡山川,自己還沒全部看完,忽然強烈想要試一試能不能活下來。

直到孩子斷奶後,畜生給她端來一碗蒙蔽心智的毒.藥,她才決然地斷掉念想,偷換藥物,將計劃提前,拼死也要拽著那畜生一起下地獄。

所以呂向財,哦,不,岑向財,不愧是她的孩子。

但女人沒有真正下狠手,是因為接下來的一幕。

當她直面孩子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震驚顫抖地松開手,那孩子跌坐回去,明明害怕得直哆嗦,卻踉踉蹌蹌地撲上來,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忘記上一秒還在傷害他的人是誰,哭得淚眼朦朧,口齒不清地叫著娘。

不記仇,柔軟可憐,不像那畜生的性子。

女人在孩子的哭叫聲裏怔楞許久,腦子裏激烈地天人交戰,終於顫抖地捏了捏孩子的小臉蛋,決定用為數不多的壽命,好好養一養這個小家夥。

【既然不想死,那就努力活下來吧。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路再難走,深一腳,淺一腳,慢慢悠悠的,也就這麽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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