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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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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呂九立即如臨大敵地盯著四周,生怕從哪裏蹦出個人來說他欺負自家小孩,然後訛錢。

但事實上什麽都沒有。這片街區還是和往日一樣混亂嘈雜,四面八方時不時能聽見咒罵、打砸鍋碗的聲音,襯得這條荒涼破舊的巷子格外寂靜。

呂九左右掃視一圈,似乎覺得奇怪,定定地看了眼兀自掉眼淚的謝敘白,什麽都沒說,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了,就像一個漠不關心的路人。

謝敘白看著小孩轉身離開的背影,沒有追上去,上趕著只會顯得疑點更多。

他散出識念,感知到顧家的人正在往這一片區域靠攏,稍微動用了一下精神力,延緩他們趕過來的速度。

呂九並非顧南印象中的狼子野心,看他動手時的狠辣果決,或許和羅浮屠還有解不開的仇怨。

謝敘白猜測,顧南重生應該也是系統的手筆。顧南滿腔恨意,肯定會對呂九下手,既可以擾亂要上演的歷史軌跡,阻礙他探究過去,也能加大他對呂九的猜疑和反感。

想到這裏,謝敘白遣出一道分身,找到顧南。

不親眼看到呂九被抓或者身死,顧南沒法心安。他讓保鏢們出動,自己也沒落下,同樣在快速趕往十三街的路上。因為腳力不行,坐的轎車。

車內靜得針落可聞,氣氛緊張。顧南全程一言不發,眼睛紅得能滴血,如同惡鬼,叫隨行的管事膽寒,大氣不敢出一下。

卻見顧南忽然仰起頭看向窗外,似乎看見什麽,臉上的怨恨消失不少,驚詫地眨了眨眼睛:“你——”

話沒出口,大概意識到旁人是看不見謝敘白的,連忙捂住嘴。

謝敘白此時是靈魂態,在顧南身邊落座,笑道:“沒事。”

他用精神力幹擾了他人認知,只有顧南能瞧見聽見他們的對話。

顧南放心了,眼巴巴地看著謝敘白:“你剛才去哪兒了,我四處都找不到你。”

對眼前這位給了自己一次重生機會的存在,他下意識心生依賴和崇敬。

謝敘白沒有馬上開口,聆聽顧南的心念,和他預料中大差不差,大半都在咆哮述說對呂九的殺意。

顧南此刻魂魄不全,心智有缺,不影響日常言行,卻容易走極端,對報仇的念頭死抓不放。何況這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一般人都無法理智對待。

如果這個時候解釋呂九背叛顧家的事情有蹊蹺,對方可能是被冤枉的,顧南大概率聽不進去。

謝敘白略微沈吟,輕嘆一聲:“你做錯了。”

“什麽?”顧南茫然,心臟微微提起。

謝敘白:“你既然也知道呂九是與對家裏應外合,聯手搞垮了顧家,這樣大張旗鼓地去抓人,豈不是容易打草驚蛇?”

“呂九這樣的乞兒,本身沒有什麽價值,滿大街都是,隨時能抓來再培養一批。看見他暴露,幕後主使不會保他,只會殺人滅口,並在此後心生警惕,隱藏得更深,顧家說不準會更危險。”

見顧南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反駁,謝敘白笑著說:“不過,要是你知道幕後主使是誰,那就不用大費周章去探查了,直接對付就是。”

“能截斷顧家的生意,對顧家名下的各大產業錢莊橫插一腳,害你們破產倒閉,連挽救都來不及,對方必定有著不輸於顧家的手筆。你知道那些人是誰嗎?”

顧南哽住,捏緊拳頭,回答不出來。

他只知道一個呂九,一個羅浮屠。但抿心自問,這兩人要不是日後坑害了顧家,三教九流之輩,論名望勢力,不過爾爾,當真有搞垮顧家生意的能力?

顧家生意興隆,黑白都有涉獵,是塊人人眼紅覬覦的大肥肉。出事的時候,眼見顧家再難覆起,各大家族紛紛摒棄之前的情義,爭相沖上來咬上一口。

顧南前世死得早,沒能看到最後的局勢變化,也無法憑借誰獲益最多,來判斷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怕顧南思維打攪,謝敘白動用精神力,短暫性地助他神識清明。

顧南想通關竅,又回憶起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臉,越發感覺周身發寒,期盼地求助道:“難道連你也不知道幕後者是誰嗎?”

謝敘白搖了搖頭。

顧南喪氣極了,攥緊的拳頭哢嚓作響,用力抿緊嘴唇:“那我該怎麽辦?”

重生屬於怪力亂神,剛才他和母親全盤托出,嚇得顧家主母懷疑他發燒腦熱,要拉他去醫館。在旁的伯母叔母一樣緊張,根本沒人相信。

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就算將有人要對付顧家的事告訴他爹,憑他爹的性子,只會笑著說不遭人妒是庸才,想要對付顧家的人多了去了,不會放在心上。

“很簡單。”謝敘白笑著解惑道,“提前布置,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話音剛落,謝敘白頭頂忽然傳來一道人聲:“小鬼,哭傻了嗎?”

他意識到是本體那邊聽到的聲音,三言兩語教導完顧南一會兒該做什麽,將視角切換回老舊的巷子。

擡起頭,正對上呂九意味不明的眼神。

原是去而覆返。

呂九蹲下身,和謝敘白視線平齊,語氣不算溫和,似笑非笑:“小鬼,你走路跌跌撞撞,動靜忒大,但接近這個巷子口的時候,我一點都沒聽見你的腳步聲——你一開始就等在這裏。”

“你沖過來前,有個起步跑的動作,說明是看見我出現後才沖了過來,我是你的目標。現在擱這兒哭得稀裏嘩啦的,說說看,是不是沒能成功偷到我的錢,怕回去挨打,所以哭成這樣?嗯?”

現在的呂九,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孩,五官都沒有長開。

但大抵是遭遇了不少事,他的談吐帶著遠超這個年齡段的成熟,眼睛微微瞇起的時候,和日後那只狡黠的大狐貍別無二致。

說多錯多。被呂九看出異常,謝敘白沒有辯解,垂了垂眼睫,雙肩抽動,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水啪嗒啪嗒掉得更兇了,眼睛彌漫水霧,看著好不可憐。

“……”呂九盯著他,看起來想罵臟話,但生生咽了回去,牙疼地輕喝,“又哭什麽哭,你是水做的嗎?”

謝敘白不說話,只哭,越哭越兇,簡直要哭岔了氣。

眼看小蘿蔔頭捂住胸口,哭得快翻起白眼來,呂九堪稱焊死的笑臉終於破開一個口子。

他手忙腳亂地按住謝敘白的肩膀:“停,停下,你哭什麽啊?我被你碰瓷,我都沒哭呢,現在的小屁孩怎麽這麽脆弱,我的天!別哭了,你氣兒都喘不勻了,怎麽手都在發冷哆嗦,你不會死吧??”

小孩子有多脆弱,想必呂九是見識過的。

摸到謝敘白手掌冰沁,呂九直接嚇得聲音拔高,將他一把抱起,摟在懷裏邊拍邊哄,快步朝外跑,無措地吼:“餵?有沒有人啊,這是誰家的小孩!你們家小孩出事了!要死了!”

謝敘白勾住呂九的脖子,不動聲色地查探對方的脈搏,跳得很快,著急緊張的情緒不似作假。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在呂九的懷裏止住哭聲。

呂九心系他的安危,幾乎一秒就發現他的變化,忙放下來仔細打量。

見小孩氣息平穩,他明顯松上一口氣,沒好氣地問:“沒事了?不哭了?”

謝敘白繼續扮演自閉小孩,眼角掛淚,輕輕地嗯了一聲。

呂九看著這縮著腦袋的悶葫蘆,情緒大起大落,簡直沒脾氣。

他用力地撓了撓頭發,糾結好一陣,又回頭看了眼三名壯漢昏迷倒下的位置,猛地一咬牙,拽起謝敘白的手:“你家大人在哪兒,我送你過去。”

謝敘白指了指旁邊的窄道。

呂九拉著他往前走。

沒走兩步,謝敘白忽然感覺面前遞來一個柔軟溫熱的東西,散著面香,仔細一看,是個冒著熱氣的大饅頭。

謝敘白一怔,擡頭看向呂九。

原來對方去而覆返,是買了個饅頭回來。

呂九扭過頭去,有點別扭,眼角餘光瞥來一眼:“肚子餓不餓?吃吧。”

謝敘白接在手裏。饅頭下貼心地墊著一張報紙,外皮雪白幹凈,和呂九滿是臟汙血痂的手瞬間形成鮮明對比。

呂九一直偷偷看著他。

謝敘白的這副身體,以貧民窟的大多數小孩子為模板,同樣的瘦小且面黃肌瘦。

呂九順理成章地把謝敘白認成附近居民的孩子。看對方一臉埋汰,比自己好不到哪兒去,估摸謝敘白也是被放養的主,吃了上頓沒下頓,無時無刻不在餓肚子。

“吃啊,還楞著幹什麽。你要是現在不吃,回去後給你家大人搶走,我可不管。”

謝敘白在心裏失笑,捏著包裹的報紙,將饅頭一分為二,將其中一半遞給呂九,笑道:“大哥哥也吃。”

謝敘白大概是不知道,不管他披著什麽樣的殼子,真心露笑時,眼神總是水潤動人的,像風拂過湖面,漾起點點漣漪。

呂九一僵,看著他的眼睛楞神,再眨眼的時候,謝敘白已經不由分說地將饅頭塞進他的手裏。

呂九當然也餓了,羅浮屠的手下一直在追他,讓他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饅頭有澱粉自帶的甜味,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分一半的饅頭咬在嘴裏,比往日還甜。

他又忍不住瞥了眼謝敘白,心情有點好,笑道:“臭小子倒是挺講義氣。”

說著將半塊饅頭塞進嘴裏,囫圇吃下去,牽起謝敘白的手,一大一小往外走。

結果一出巷子,就看到嚴陣以待守在路口的顧家保鏢。

呂九一路躲避羅浮屠的抓捕,很是警覺小心,去買饅頭的時候,多少也從商販惴惴不安的狀態,感覺到了與往日不同的動靜。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股動靜沖他而來,登時臉色大變,拽著謝敘白轉身要跑。

“等一下,請留步。”一道聲音從保鏢身後傳出。

呂九根本不聽,頭也不回。

但他還是停了下來,因為謝敘白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力道出奇的大,差點讓他栽跟頭。

他踉蹌站穩,顧不上瞪小孩,回頭一看,見保鏢朝兩邊分開,路中間走出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冷著臉看他:“我沒有別的惡意,就是想問,閣下打算拽著我家小孩去哪裏?”

什麽?誰家小孩?

呂九詫異地扭頭,一個沒註意,牽著的小孩掙開他,雀躍地撲進少年的懷裏,親昵地喊:“顧南哥哥!”

顧南見到呂九,容易被仇恨沖昏頭腦,況且殘魂不能一直維持回魂的狀態,會加重負擔。

謝敘白幹脆臨時接管顧南的身體,動用精神力,讓顧南陷入沈眠,溫養在意識海。

他一人分飾兩角,迎刃有餘,讓人看不出端倪,將分身小孩一把抱起,心疼地檢查個遍,又帶著怒氣地斥責:“你這幾天都跑哪裏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很擔心你,還以為你被拐走了!既然沒事,為什麽不回家?”

分身小孩哽哽咽咽:“對不起。”

隨即編出一段故事,大概解釋這幾天的經歷,談及呂九:“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走,是這個大哥哥找到了我,救了我,還給我東西吃!”

謝敘白作勢一臉感激,將分身交給旁邊的管事,快步走來,取出隨身攜帶的懷表:“原來是這樣,不好意思小兄弟,誤會你了,多謝你救我們家孩子。這塊懷表你拿著,日後你要是有什麽困難,可來顧家找我。”

懷表塗著金漆,頂端嵌著玉石,看起來就價值不菲,但呂九看都沒看一眼,更沒伸手去接,擡眼註視謝敘白,神色冷凝。

直至分身小孩跑過來,將懷表塞進他掌心:“大哥哥,你拿著,以後來找我玩呀!”

呂九這才動了,縮起手指,望著小孩淚水未幹的明亮眼睛,心情說不出的覆雜。

他忽地吐出一口氣,抓著分身的手掌朝外一翻,露出上面的薄繭,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這位少爺身後的陣仗,身邊應該不缺人伺候,怎麽還讓個小孩幹粗活?他真是你家的孩子?”

走丟幾天的孩子,可能會餓得憔悴消瘦,但絕對磨不出手繭。

謝敘白和呂九的眼神對在一起,微微怔住。

這是他沒留意露出來的破綻。但能發覺也不容易,呂九比他想象中還要聰明細心。

謝敘白垂睫輕嘆:“實不相瞞,小白是我家長工的孩子,父母出了事,才被我家收留為義子。”

“……”呂九扯了扯嘴角,“這樣啊,那以後可得看好點,別又弄丟了。”

他不甚在意地將懷表往口袋裏一丟,瞥向拽著謝敘白手不放的分身小孩,揮一揮手,消失在巷子盡頭。

謝敘白將一抹識念留在呂九的身上。

懷表已經送出,按照顧南的記憶,明日下午,呂九便會以此為由頭接近顧家。

只是剛才,呂九對著一個活生生的顧少爺,沒有半點想要巴結討好的意思,也不知道中途發生了什麽,才改變主意上門。

轉眼,便來到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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