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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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昨天一晚上,謝敘白的識念都跟在呂九的身邊。

呂九離開他們之後,先是在十三街逛了一圈,約莫在熟悉地形。隨後對比幾家幹糧店,在最便宜的那家買了幾張耐存的大餅,又在各個商圈街道走走停停。

最後,來到渡口岸邊。

時至寒秋,天色灰蒙蒙,猶顯得蒼茫。一艘艘輪船停靠岸邊,煙囪冒出黑煙,引擎不斷發出破風箱般嘈雜的嗡鳴。海水翻湧,一波接一波沖刷岸口下的磚石臺階,激起白色浪花。

和那些輪船比起來,呂九瘦小,並不顯眼,還沒有一個集裝箱高。

船上工人來來往往,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脫下鞋,走到被海水浸沒一級的石階,腳掌伸進水裏的時候,下意識往回縮了一下,似乎被冰得夠嗆。但一秒不到,他將整只腳實實在在地踩了進去,面無表情地搓洗全身。

呂九至少兩個星期沒洗澡,又在臟亂的巷子裏摸爬滾打,身上的泥痂結成厚厚的一層。他用了狠勁兒,和搓抹布一樣,硬生生將那些汙漬都摳了下來,皮膚被刮出道道紅印,眼睛都沒眨一下。

完事後,呂九渾身濕噠噠地上岸。

不知道是不是和壯漢對打的過程中傷到腳,他突然腿軟腳滑了一下,眼看要被臺階磕到腦袋,謝敘白擡了擡手指。

一陣風吹來,似無形的大手攙扶住呂九的身體,後者站穩後,驚詫地擡頭:“誰?”

卻沒有看見一個人。

呂九左顧右盼,周圍確實沒人,但被攙扶的觸感是實打實的,這讓他瞬間有些驚疑不定。

渡口風大,他渾身是水,容易感冒。站了一會兒,什麽都沒有發現的呂九,只能擰著眉頭離開。

呂九一路小心,走著走著,閃身躲進集裝箱堆積的角落,從包袱中拿出還算幹凈的換洗衣服,手腳麻溜地換上。

這一番折騰下來,原本的泥猴小乞丐瞬間大變樣。

謝敘白看在眼裏,恍然發現呂九在成為呂向財的時候,並沒有完全用上自己的真容。

對方的骨相姿容稱得上渾然天成,十多歲就有日後的美人之姿,即使穿的是粗布衫,扮相不出彩,但走在路上,註意到他的人估計都會忍不住再瞧上兩眼,讚嘆地說一聲:“好標致漂亮的小孩。”

末了,呂九將錢貼身裝好,包袱藏在雜物堆,有目的地趕到一個海岸口。

這個海岸口停靠的船舶明顯和其他的商船貨船不一樣,從下往上數,足足有五層,外表裝飾奢華,彩色的燈光似五彩琉璃。最上一層甲板上,站著不少衣裝華麗的貴婦人和紳士,手裏端著紅酒,在浪漫悠長的音樂聲侃侃笑談。

明擺著這艘豪華輪船即將開展宴會,陸續登船的都是有錢人。這裏不讓擺攤,耐不住有錢人出手闊綽,小販們就是不出攤,提著籃子也要來賣東西。

呂九在旁邊觀望幾分鐘,朝一個年紀不大的賣花郎走了過去。

賣花郎的生意很不好,即使他竭力推薦自己的花,路過的客人還是看都懶得看一眼,偶爾有幾人似乎感興趣,駐足停留,朝他的花籃裏瞄上一眼後,也會興致盡失,扭頭離開。

眼看籃子裏一朵花都沒能賣出去,賣花小孩愁眉苦臉,簡直快沮喪地哭出來,呂九就在這時靠近,笑瞇瞇地調侃:“你到底會不會賣東西啊?”

被這樣質疑嘲笑,是誰都會生氣,可以說呂九的臉完美地充當了滅火器的作用。

扭頭看見言笑晏晏的呂九,一腔怒火正要罵人的賣花小孩打了個結巴,幾秒後才憤憤不平地懟回去:“你誰啊你?我不會,難道你會?”

“我還真會。”呂九挑一下眉頭說,“這樣吧,我們倆合作,我幫你把花都賣出去,賣花的錢分我七成。”

賣他的東西還要分走七成的利,賣花小孩都驚呆了:“什麽?分你七成?你做夢呢吧!”

呂九雙手抱胸,理所當然地看著他:“這艘船就要開了,再想不到辦法把花賣出去的話,這一籃子花都要爛在你的手裏。秋天找花不容易,我估計你這一天沒做其他事,盡摘花賣花了。花要是放到明天,蔫了,更賣不出去。忙前忙後一個子沒賺到,你就算不餓肚子,也要被家裏人罵。難道你想這樣嗎?”

賣花小孩被戳到軟肋,沖呂九直瞪眼睛,說不出反駁的話。

呂九笑道:“反正你都賣不出去,交給我來試一試,又不虧什麽,橫豎不會比現在更慘。”

“我保證,最後你手裏能拿到的錢,一定比原本賣完這些花的錢更多。”

賣花郎被他說得心動了,但覺得三七分實在太黑,和呂九一頓討價還價,最後定為五五分。

聽到最後的分成,呂九不留痕跡地勾了下唇角。

旁觀的謝敘白忍俊不禁,猜到這家夥肯定是故意獅子大開口,讓賣花郎有講價還利的餘地,自然美滋滋地接受他的不合理要求。

呂九拿到花籃,第一步先挑挑揀揀,把裏面的花毫不猶豫地扔了一大半,賣花郎見狀又是一驚,心疼地沖去撿花,又要發怒:“你幹什麽啊?”

“我說你傻不傻?”呂九從懷裏拿出不知道哪兒撿來的彩繩彩紙,雖然都是些被人舍棄的邊角料,但經過他靈巧一折一系,立馬化身精致的小裝飾。

呂九:“你這些花再好看,能好看過那些有錢人在花店精挑細選出來的品種貨?那些蔫兒吧唧、不夠艷、花瓣都掉了的,他們只會覺得汙了自己的眼睛,你之前沒賣出去,就是因為這個。”

呂九邊說著話,邊頭也不擡地將裝飾系在花上:“別說花了,就是比這漂亮貴重的珠寶首飾,他們也不會缺。所以,如果他們願意買花,要麽是覺得賣東西的人可憐,要麽是突然來了興致,你得讓自己的花有合他們心意和眼緣的價值。”

賣花小孩沒上過幾天學,不知道什麽叫眼緣、價值,在旁邊聽得一楞一楞的。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呂九已經拿著花走向不遠處一對正準備登船的男女。

男女親密地挽著胳膊,耳鬢廝磨,笑得開心,也是這時,呂九來到他們的面前。

“這位帥氣的先生,您願意買兩束花嗎?”呂九揚起腦袋看向男人,卻將交織的花遞到女方的面前,笑得可愛靈動,眨了眨眼,“這兩朵花是矢志不渝之花,它們不同根,卻在生長的過程中,枝葉跨過石子柵欄緊緊地連結在一起,不管是怎樣的狂風暴雨都沒能將它們分開。”

“如果您買下它們,您日後都會與自己的愛人攜手相伴,永結同心,幸福美滿,恩愛兩不疑。”

賣花郎在後面伸長脖子,踮起腳尖眼巴巴地觀望。

見女人被哄得心花怒放,男人笑著接過花,他迫不及待追問回來的呂向財:“你居然真的賣出去了!剛才你走得快,我都忘記給你說,一朵花至少要賣三銅板,你賣的多少?”

呂九笑瞇瞇地睨他一眼,將手裏的錢拋過去。

賣花郎連忙接住,攤開手,震驚地瞪大眼睛,只感覺自己要被掌心銀晃晃的亮光閃瞎了眼,激動得語無倫次:“我的老天爺啊!”

居然賣了一個銀元!銀元啊!能換成一百二十多枚銅板,能足足買到好幾斤的豬肉!!

呂九懶洋洋地說:“怎麽樣,說你能賣出比這一籃子花更多的錢,沒騙你吧?”

錢拿在手裏的賣花郎對呂九五體投地:“沒有沒有,你真厲害!真神了!”

“知道就好。”呂九毫無負擔地比劃一下,“我們再談談這分成吧,你四,我六。”

賣花郎楞住:“啊?不是說好了……”

“不願意就算了,不賣了,找個地方去換錢分錢。”呂九一把拿走他手裏的銀元,絲毫沒有拖泥帶水地轉身。

“不不不,我願意!等一下!願意願意!”賣花郎哪能看著這棵搖錢樹跑走,連忙追下去,忍著肉疼答應呂九的要求。

謝敘白看在眼裏,莞爾地搖了搖頭。

不到半天的相處觀望下來,他大概摸透了呂九這個時期的性情。

謹慎聰明,自力更生不在話下,看似冷漠但容易心軟,但分別的時候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還有,即使利潤分半也要多貪一分,絕對不肯吃虧。

大都市的晚上歌舞升平,卻不見得太平,他倆都是小孩,手無縛雞之力,錢賺太多,容易遭到他人的覬覦。

呂九大概知道這一點,與賣花郎商定賣一個時辰就停手,好趕在傍晚來臨前找個安全的住處落腳。

但就在他們賣完花,準備離開的時候,海面忽然駛來一艘客船。

在被黃昏渲染得一片火紅的天幕下,龐然大物發出震天嗡鳴,轟然駛入港口,停靠在岸。

走出路口的呂九,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心悸,捂住胸口折返回去,閃身躲在一輛馬車後。

客船放下舷梯,一批乘客陸續下船。

呂九不錯眼地凝視。直至看見一名穿唐裝戴瓜皮帽的男人,帶著幾名手下出現,他像始料不及,瞳孔猝然擴大三分。

羅浮屠!

謝敘白聽不到呂九的心聲,但從對方驚慌意外的表情細節,大概能猜到呂九在想什麽。

——遠在一千公裏外的羅浮屠為什麽會來到這裏,難道戲院的生意不做了,也要親自來抓他?

呂九百思不得其解,縮在馬車邊,臉色陰沈得可怕,不受控制地將發抖的手指頭放在嘴裏,開咬。齒尖磨破皮,流出血了都沒反應。

眼見羅浮屠將要離去,他一咬牙,選擇跟蹤羅浮屠,但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人發現。

所幸他隱藏得很好,羅浮屠似乎也真的有生意要談,先和幾個陌生人會面,笑逐顏開地前往會館,又去參加了什麽茶宴,沒發現身後有一個小尾巴在跟蹤自己。

直至半夜三更,一名男子行跡鬼祟,來到羅浮屠所宿的旅館前,屈指敲門。

門下的燈散著朦朧昏白的光,照亮對方隱藏在陰影中的臉。

呂九的眉頭狠狠一跳。

謝敘白一樣忍不住蹙眉。那個男人他並不陌生,就是白天跟在顧南身旁的顧家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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