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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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謝敘白說願意傾聽許清然的傾述,並不是演出來的空話。

他初次打量這個隊伍時就發現,許清然的地位很尷尬。

其他隊友經驗老道,她卻表現得像個純粹的新手小白。

不知道該幹什麽,沒有能力,不受重視甚至是被排擠和歧視。隊友分析情況她插不上嘴,遇到危險除了嚴岳也沒人願意救她。

就像大海裏的一滴水,篝火中濺出的火星,可有可無。

迷茫,自卑,壓抑,痛苦。

如果不是這些負面情緒將許清然壓得喘不過氣,她不會輕易相信一個NPC的表面體貼。

更不會在謝敘白撲上來救她的時候,流露出那樣不敢置信的眼神。

乃至於之後板寸男想要傷害謝敘白,她想都沒想,第一時間去護住青年。

謝敘白清楚許清然所面臨的困境。

他將自己代入對方,想到那時的自己會如何痛苦、如何不安,由此眼神愈發憐惜,溫柔得仿佛能掐出水來。

他的心疼並非作假,他在試圖和許清然感同身受。

被這樣的謝敘白溫和註視,許清然自進入副本以來,第一次產生自己被全心全意地重視著、並非空氣人的感覺。

她怎能不為之動容?

可許清然也有顧忌。

如果真如老板所說,詭王並非被坑害,而是天生兇煞,按照副本的走向,他們兩方一定會打起來。

到時候,被詭王在意的謝敘白,也會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見許清然目光顫動卻沒吭聲,謝敘白心裏疑惑。

略微思索,他猜到可能是胖男人剛才那番話造成的影響。

問題不大。

沒有繼續追問,謝敘白朝許清然安撫地笑了笑,身子後靠,假裝體力不支的模樣,靜等藥效發作。

豈料三分鐘後,旁邊忽然傳來女生沙啞沈重的聲音:“……你猜得對,我當初並不是自願過上這樣的生活。”

“我們大部分人都不是。”

謝敘白頓了頓,轉頭看向許清然。

許清然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麽?”

不待青年回答,她又自顧自地回答:“是老媽做的雞蛋面。”

話說到這裏,許清然的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她仿佛被刀卡住喉嚨,嘴張開,又合上。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的雙手不知不覺揪起被子,心裏反覆強調:不能哭,不能哭。

可是……

“可是,我再也吃不到了。”

說完這話,許清然眨眼才發現有什麽東西掉了下去,慌張地用手捂住眼睛,滾燙的淚水沾滿掌心。

她又在心裏瘋狂地說著不能哭,哭是最沒用的行為,可誰知道眼淚越抹越多。

直到眼前一片模糊,她啞聲嗚咽:“我試過自己煮,一樣的調料,一樣的步驟,我煮了幾十上百碗,可那味道就是不對……怎麽都不對!”

擁有的時候不覺得有多珍貴,失去了卻總忍不住回憶痛悔。

許清然想起幾年前自己在家裏抱著手機刷視頻,樂得笑出豬叫。老媽嫌棄地看過來,說她這個蠢樣子,以後要怎麽進社會。老爸也在旁邊樂樂呵呵地笑。

當時的她不以為意,不耐煩聽嘮叨,哼哼唧唧地耍寶:這破社會誰愛進誰進,我要做爸媽一輩子的小寶貝。

然後無限游戲降臨。

她沒了媽媽,沒了爸爸,最後也沒了家。

那天到來時爸媽穿的什麽衣服?最後一刻有沒有和爸媽說過話?她有沒有和爸媽說過自己很愛他們?爸媽離開的時候會不會很痛苦?……

已經記不清了,越想只會越崩潰。

許清然聽到壓抑到極致的哭腔從自己口中迸發出來,卻細微到幾不可聞,就像她本人一樣無力,終於忍不住爆發:“為什麽我什麽都做不到?為什麽我會這麽廢物?!”

謝敘白看著瘋狂擦眼淚的許清然,一楞,猛然發現自己誤會了一件事。

初見嚴岳等人,他見這群人身上帶著刀口舔血的兇惡氣息,隊內遵循弱肉強食的潛規則,毫無顧慮地對無辜人出手,便以為玩家類似於雇傭兵,是唯利是圖的亡命之徒。

可許清然的話和反應,打破了他的這一個觀點。

她說她不願意過這種生活,他們大部分人都是被迫的。

且有很大可能,許清然的家人全都因此喪命,不然她一個渴望安寧的人,不會冒著危險流浪奔波,還要自責自己無能為力。

“玩家”、“游戲”、“副本”。

對腦洞大開的現代人來說,只需要幾個關鍵詞,分分鐘就能聯想到一系列故事內容。

可不等謝敘白往深處細想,腦袋猝然開始作痛,痛感遠比第二次還要洶湧強烈。

仿佛無名的力量在警告他,這不是他現在能認知的“知識”!

在這緊要關頭,謝敘白只能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回頭見許清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慌忙地下床拿紙巾。

“乖,不哭了。”他柔聲安慰。

在大哭一頓發洩完之後,許清然忽然感覺到一陣難以抵抗的疲憊,困得睜不開眼睛。

不止是安神藥在發揮作用。

作為洗牌後的新玩家,她沒有老玩家的抗壓能力,進副本以來一直繃緊神經,身體早已在搖搖欲墜的邊緣。

眼皮合上前,她渙散悲慟的眼睛微微向上,似乎透過謝敘白的身體,望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想回家……”女生輕聲呢喃。

拋開謝敘白的作弊能力不談,許清然其實沒有透露什麽信息。

她說的那些話,套在任何一個家庭突逢變故的人身上,都適用。

不管謝敘白對她有多好,不管她對謝敘白有多心動,也不管副本規則對她這樣的新人有多殘忍。

她始終堅定地站在人類這邊。

“……”謝敘白垂眸不語,將倒在床邊的女生抱上床,給她仔細地掖好被子。

陰魂們隨後出現,碰了碰他的手指。

謝敘白回神,環顧滿屋子的黃色符箓,想起來問:“這些符紙不會對你們造成影響?”

陰魂們很是不屑地上下晃動,這種威力的符紙怎麽可能傷得到它們?

謝敘白便安了心,拍拍它們的腦袋:“你們找到了什麽?帶我去吧。”

他之前吩咐陰魂們不要輕舉妄動,這時候突然來找他,應該有什麽重要發現。

屋外雷聲大作,粗長的銀白閃電若游蛇一樣穿梭在雲層中,烏雲擠壓天空,黑壓壓的不見光亮。

但細看才知道,那烏雲竟是由密密麻麻的怨魂組成的。而那不間斷的雷鳴和閃電,自然是玩家們使出的攻擊招數。

雙方打得不可開交,依舊是玩家占據上風。

可和白天的戰鬥比起來,他們明顯要吃力很多。

不是玩家變弱了,是這些怨魂的力量得到了增強,仿佛在給玩家敲響死亡倒計時。

發現這一點的玩家同樣慌張:“副本在提高難度!”

“可惡,明明還不到第三天,難道是因為我們提前觸發了隱藏劇情?”

玩家自顧不暇,沒有註意到底下的謝敘白。後者借助屠宰場的建築隱蔽身形,一路來到廠房的背後。

這裏更加荒涼,地上全是碎石子,連雜草都很少看見。有一座枯井,可是很久沒用,石磚上長滿青苔,裏面的井水早已幹涸,散發著難聞的腥臭味。

謝敘白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照入深井,除了石頭就是土,仍然沒有看到需要註意的東西。

見陰魂們一直在枯井周圍徘徊,他沒有多猶豫,拿起捆在木桶上的繩子,用力一扯試了試結實程度,對其中一道陰魂說:“你留在這裏警戒,幫我看有沒有人過來。”

陰魂點頭。

謝敘白將繩子在手腕上纏繞兩圈,望著快十米深的井下,深吸一口氣,學習電視裏看到的攀巖動作,笨拙地下井。

哪知道井壁下面也長滿濕滑的青苔。

“……!”

他一腳踩下去,直接打滑,強烈的失重感傳來,心臟簡直快蹦出嗓子眼。

要不是眼疾手快地攀住井沿,好懸沒有摔成肉泥。

陰魂們急急忙忙托住青年的身體,謝敘白死死拽住繩索,大腦空白兩三秒才緩過來,心有餘悸地吐出一口氣:“我之後要是有時間,一定要去報個攀巖訓練班。”

陰魂們憐愛地拍拍他有些顫抖的手指。

十米看似很深,但下來也就幾十秒。

謝敘白正準備落地,忽然目光一凝,從泥土的新舊區別發現端倪。

他吊在半空,伸出一只腳,踹向濕潤的新土。

只聽嘭的一聲,底下竟傳出木板隔層被撞擊的聲響。

見真有機關,謝敘白眼前一亮,立馬如法炮制,又狠狠地踹上幾腳。

嘭,嘭,嘭——!

木板終於被踹開,上面鋪卻的泥土唰啦啦往下掉。

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比剛才還要濃烈刺鼻十幾倍!

謝敘白連忙掩住口鼻,閉緊眼睛,如此堅持好幾分鐘,那能熏得人當場昏厥過去的臭味才緩緩散開。

此時繩子也拉到了頭,他大概估摸一下高度,手一松往下跳,落地還算平穩。

這裏好像是個地下室。

謝敘白試著往前走。

沒幾步,腳尖撞到個東西,半橢圓形,質地脆,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上幾圈,哢嚓不動了。

他低頭看去,又是瞳孔驟縮。那被踢開的東西竟然是個頭蓋骨!

準確地說,是狗的頭蓋骨。

謝敘白腳步剎停,嗅著縈繞在鼻前的血腥味,心裏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再次打開手電筒,照亮昏暗的四周。

只見偌大的地下室,四面八方都堆著貓狗的骨頭,像是被強行從身體裏拽出來,或是用工具分割,部分血肉還粘在骨頭上,隨時間腐爛發黑。

沒有完好的骨頭,要麽碎了一半,要麽斷成幾節,不知道是生前還是死後,被人用利器硬生生砸碎。

它們小山似的堆砌在一起,數都數不清,放眼望去,儼然就是一個小型亂葬崗。

“……”謝敘白不忍繼續看,完全說不出話,握緊的拳頭哢嚓作響。

陰魂們牽住他的手指,示意他目光往前。

就在正前方,赫然放著一個保險櫃。

謝敘白連忙走過去,發現保險櫃上了鎖,需要鑰匙才能打開。

正當他想著要怎麽從胖男人那裏搞來鑰匙的時候,陰魂們忽然匯聚在一起,剎那爆發出極大的力量。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竟是硬生生把合金制的保險櫃給砸開了!

成功得手的陰魂們再度散開,在謝敘白的眼前蹦來跳去,似乎在自豪地邀功。

誇我誇我快誇我!

謝敘白見小家夥們如此能幹,驚喜地誇道:“幹得真棒。”

被誇獎的陰魂跳得更加歡快,腦袋都高挺了不少。

只是發出這麽大的動靜,很可能已經引起其他人的註意。謝敘白沒有耽擱,伸手探入破開的保險櫃中,取出一本書。

書頁表面泛黃,沒有書名,看著已經有些年頭,入手竟隱約透著絲絲浸入骨頭的涼意。

再一翻,書中都是些古文字,晦澀難懂,但借助那莫名的念白,謝敘白閱讀起來毫無障礙。

【我看到書中記載:狗生性忠貞,於萬眾馭物中當為上乘,只可惜身為牲畜,愚智不開,力量有限,若能以秘法馴化……】

謝敘白的瞳孔倒映著那些文字,心臟撲通撲通越跳越快。

他終於知道胖男人曾經做過什麽,也終於找到了幫平安脫困的辦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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