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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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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

平安夜的江州,空氣裏都飄著甜膩的熱紅酒和烤蘋果的香氣。

蘇見星靠在宿舍窗邊,看著樓下成雙成對的身影。女孩們裹著毛茸茸的圍巾,手裏捧著包裝精美的禮物盒,男孩們或牽著她們的手,或摟著肩膀,笑聲一陣陣飄上來,被冬夜的寒風吹得有些模糊。

“星星,我真走啦?”林薇站在門口,第三次確認。她今天穿了件紅色毛衣,臉上化了精致的妝,整個人亮得像會發光。

“快去吧,別讓你男朋友等急了。”蘇見星轉過身,對她笑了笑。

林薇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你真不生氣?這都第幾次了?”

第三次。蘇見星在心裏默念。國慶假期、她生日、現在平安夜。靳言的項目永遠在最不該忙的時候,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工作重要嘛。”她說得輕松,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框的漆皮,“你快走,要遲到了。”

門關上,宿舍徹底安靜下來。

其實林薇的男朋友本來提議四個人一起過節——她和靳言,林薇和她男友。但三天前,靳言在視頻裏說,項目遇到重大瓶頸,整個團隊決定平安夜通宵攻關。

“對不起,星星。”他的臉在屏幕裏顯得有些疲憊,“明年一定補上,我保證。”

蘇見星當時說:“沒事,工作要緊。”

她是真的想表現得懂事。異地戀嘛,總要互相體諒。靳言那麽努力,不也是為了他們的未來?她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像念經一樣,試圖把心裏那股酸澀壓下去。

可此刻,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宿舍裏,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聖誕歌聲,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委屈,忽然就翻湧了上來。

憑什麽?

憑什麽她就要永遠懂事,永遠體諒,永遠排在項目、競賽、導師會議之後?

手機震動了一下。蘇見星拿起來看,是靳言發來的照片。

實驗室的場景。簡陋的折疊桌上擺著兩桶泡面,紅油浮在湯面上,旁邊散落著幾根火腿腸。背景的白板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架構圖,有些地方被反覆擦寫,留下模糊的痕跡。

附言:“剛開完會,準備通宵。抱歉,星星,明年一定補上。”

又是這句。明年。好像所有的缺席都可以用“明年”來補償。

蘇見星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收緊。她想起上個月她重感冒,燒到三十九度,給靳言發消息,他隔了四個小時才回:“剛在實驗室,手機靜音。現在好點了嗎?”

想起她劇本被老師批評,心情低落時想找他說話,他正在開組會,只能匆匆回一句:“晚點找你。”然後那個“晚點”就晚到了第二天。

想起無數個夜晚,她看著手機裏那句“在忙,你先睡”,然後真的獨自入睡。

累積的情緒像蓄滿的水庫,而此刻,這張泡面照片和那句輕飄飄的“明年”,成了壓垮堤壩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見星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視頻通話。

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屏幕裏出現靳言的臉,背景是實驗室慘白的燈光和嘈雜的討論聲。他看起來比三天前更疲憊了,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淤傷,下巴冒出胡茬,頭發也有些亂。

“星星?”他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聲音沙啞,“怎麽了?”

蘇見星看著屏幕裏這張她日思夜想的臉,忽然覺得陌生。那些在肚子裏打轉的委屈和質問,到了嘴邊,變成了一句尖銳的:

“你的項目,永遠比我重要,對嗎?”

電話那邊靜了一瞬。背景音裏有人喊:“靳言,過來看下這段代碼!”

靳言回頭應了一聲,又轉回來,眉頭微蹙:“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沒出事。”蘇見星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冷,冷得像窗外的夜風,“就是突然想知道,在你心裏,我到底排第幾。項目第一?競賽第二?導師第三?我呢?第十?還是根本排不上號?”

“星星……”靳言的聲音裏帶著困惑和疲憊,“你怎麽了?我這邊真的在關鍵時刻,整個團隊都在熬……”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蘇見星打斷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永遠在關鍵時刻!永遠在忙!永遠有更重要的事!那我呢?靳言,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裏?”

她說到這裏,喉嚨忽然哽住了。那些她以為早就消化掉的孤獨和委屈,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沖得她眼眶發熱。但她死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哭什麽?有什麽好哭的?她不是愛哭的人。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沈默。實驗室的嘈雜聲也仿佛遠了,只剩下電流微弱的滋滋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靳言的聲音傳來,沙啞得厲害:

“星星。”

“我不是你任務裏那個需要被拯救的完美對象。”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像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

“我只是個會搞砸、會讓你失望的……普通男朋友。”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下來。蘇見星渾身一僵,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電話那頭,靳言的聲音還在繼續,疲憊裏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我沒辦法既做好項目,又隨時回應你的每一條消息。我沒辦法既趕deadline,又在你需要的時候立刻出現。我沒辦法……既成為你期望中那個無所不能的人,又做好我自己。”

“蘇見星,我只是個人。會累,會犯錯,會搞砸的人。”

“如果你想要的是系統任務裏那個完美的拯救對象……”他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刀子一樣紮在蘇見星心上,“那我可能,永遠都做不到。”

通話斷了。

不是誰掛的,是靳言的手機沒電了。屏幕黑下去的前一秒,蘇見星看見他最後的表情——疲憊、無力,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深深的沮喪。

她維持著握手機的姿勢,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窗外的聖誕歌聲更響了,不知道哪個宿舍在放《Last Christmas》,女聲溫柔地唱著:“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蘇見星慢慢放下手機,走到床邊坐下。宿舍的暖氣開得很足,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她蜷縮起來,把臉埋在膝蓋裏。

靳言最後那句話,在她腦子裏反覆回響。

“我只是個會搞砸、會讓你失望的普通男朋友。”

不對。不是這樣的。

她從來沒有要求他完美,從來沒有。她只是……只是需要他。需要他在她孤獨的時候,能說一句“我在”;需要他在她難過的時候,能聽她抱怨;需要他在她需要他的時候,能讓她感覺到,她是被放在心上的。

這很過分嗎?

手機屏幕又亮了。蘇見星擡起頭,看見是沈清發來的消息。

一張照片,劇社的聖誕聚會。十幾個年輕人擠在KTV包廂裏,桌上擺著蛋糕和零食,大家對著鏡頭做鬼臉。沈清站在中間,手裏拿著話筒,笑得眼睛彎起來。

下面跟著一行字:“聽說你一個人過節?要不要來熱鬧一下?我們在‘星光’KTV,303包廂。”

蘇見星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去吧。去吧。去了就不用一個人待在這個空蕩蕩的宿舍裏,不用胡思亂想,不用反覆咀嚼靳言那句傷人的話。

她幾乎要打字回覆“好”了。

但就在指尖即將落下時,她停住了。

窗外,平安夜的月亮很亮,冷冷地懸在天上。遠處江面上有游船的燈火,緩慢地移動,像夜空中流浪的星。

蘇見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她刪掉了輸入框裏的字,關掉手機,躺了下來。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高三那個暴雨夜,她和靳言在天臺上,死死拉住周嶼的手。雨水冰冷,風大得幾乎要把人吹下去,但靳言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他說:“一起扛。”

她想起除夕夜的昏暗樓道,兩人分食一碗餃子,窗外爆竹聲聲。他說:“星星,如果沒有系統,你還會靠近我嗎?”

她想起腳踝扭傷那天清晨,他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宿舍樓下,眼睛通紅,一遍遍說對不起。

這些瞬間是真的。那些緊握的手,那些深夜的對話,那些跨越距離的奔赴,都是真的。

可為什麽,還是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是她要求太多嗎?還是異地戀本就如此——再深的感情,也抵不過時間和距離的消磨?

蘇見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她,很累。累到不想思考,不想決定,不想面對。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玩得開心嗎?靳言有沒有給你驚喜?”

她盯著這條消息,忽然笑了一聲。

笑聲在安靜的宿舍裏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淒涼。

然後她放下手機,拉過被子,把自己整個裹了起來。

像一個困在繭裏的蛹,暫時不想面對外面的世界,也不想面對自己心裏,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疑問——

她和靳言,真的能走下去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種子,在這個平安夜,悄然種下。

而種下它的,不是別人,正是靳言自己。

那個她以為會永遠堅定牽著她的人,剛才親口告訴她:他也會累,也會搞砸,也會讓她失望。

窗外的聖誕歌聲終於停了。

夜,深了。

蘇見星蜷縮在被子裏,眼睛睜著,一夜無眠。

而手機屏幕上,沈清的那條邀請,依然亮著。

像一個溫柔的、誘惑的、觸手可及的出口。

在黑暗裏,靜靜地等她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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