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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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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吻

清晨六點零七分,手機震動把蘇見星從淺眠中拽了出來。

她睜開眼,盯著上鋪的床板看了幾秒,才意識到天還沒完全亮。窗外是灰藍色的晨光,宿舍裏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輕微的嗡鳴。頭很痛,眼睛幹澀發脹——昨晚幾乎沒睡。

震動還在繼續。她摸過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靳言的名字。

蘇見星盯著那兩個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昨晚爭吵的每一句話都還清晰地在腦子裏回放,尤其是最後那句:“我只是個會搞砸、會讓你失望的普通男朋友。”

她按了靜音,把手機扣在枕邊。

震動停了。幾秒後,又響起來。固執地,一遍又一遍。

蘇見星坐起身,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她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樓下路燈還亮著,在冬日黎明前稀薄的黑暗裏,暈開一圈昏黃的光。

然後她看見了。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黑色羽絨服,深色褲子,肩上背著雙肩包。他仰著頭,正看向她宿舍的窗戶。

是靳言。

蘇見星的心臟停跳了一拍。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躲進窗簾的陰影裏,卻又忍不住再次探出頭。

真的是他。風塵仆仆,頭發被風吹得淩亂,整個人裹在羽絨服裏,顯得格外單薄。他手裏提著什麽東西,白色的塑料袋,在風裏輕輕晃動。

手機又震了。蘇見星拿起來,看見他的消息:“我在樓下。你能下來嗎?”

她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下去?說什麽?繼續昨晚的爭吵嗎?

可樓下那個人,在聖誕節清晨六點,站在寒風裏等她。

蘇見星深吸一口氣,開始穿衣服。動作很快,幾乎是機械的。套上毛衣,穿上厚外套,圍上圍巾。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她沒管,直接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間很冷,每下一級臺階,腳底都傳來冰涼的觸感。走到一樓時,她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僵了。

推開宿舍樓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靳言就站在三步之外。看見她出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兩人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對視,誰都沒說話。

晨光正在慢慢變亮。蘇見星看清了他的臉——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睛裏布滿血絲,下巴的胡茬明顯是新長出來的,整個人透著一種透支後的疲憊。但他看著她,眼神專註得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你……”蘇見星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怎麽來了?不是在實驗室嗎?”

“淩晨四點解決的。”靳言的聲音更啞,像砂紙磨過喉嚨,“五點半的高鐵,剛到。”

他說得很簡單,但蘇見星聽出了背後的意味——通宵解決問題,然後直接沖去火車站,坐最早一班車,站了兩個半小時,在聖誕節清晨出現在她宿舍樓下。

“吃早飯了嗎?”靳言舉起手裏的袋子,“‘老陳記’的豆漿油條。你說過……你喜歡這家。”

他記得。蘇見星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是剛開學時,她隨口提過一次,說校門口那家“老陳記”的豆漿很醇,油條炸得特別脆。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宿舍區外的小公園。長椅上積著薄薄的霜,靳言用袖子擦了擦,才示意她坐下。

豆漿還是熱的,油條用紙袋仔細包著,也還溫著。靳言把吸管插好遞給她,動作很自然,好像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昨晚那場傷人的爭吵。

蘇見星接過,喝了一小口。確實是她喜歡的味道,豆香濃郁,微甜。

兩人沈默地吃著早餐。公園裏很安靜,只有早起的鳥偶爾啼叫幾聲。遠處漸漸傳來城市蘇醒的聲音——公交車進站,早點攤開張,清潔工掃地的沙沙聲。

吃到一半,靳言忽然開口:“昨晚的話……對不起。”

蘇見星動作頓了頓,沒擡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靳言的聲音很低,“我不是說,我不想做好,或者覺得你要求太高。我是……”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蘇見星以為他不會說下去了。

“我是害怕。”他終於說出口,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坦誠,“蘇見星,我這半年……一直在害怕。”

蘇見星擡起頭,看著他。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顫動。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豆漿杯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怕什麽?”她輕聲問。

“怕不夠好。”靳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苦,“怕跟不上你的腳步。你在劇社做得那麽好,寫劇本,改劇本,演出成功……每次聽你說這些,我都很高興,但也……很慌。”

“慌什麽?”

“慌你會不會發現,沒有系統任務之後,我只是個很普通、很乏味的人。”靳言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慌你會不會遇到更好的人,更懂你的人,更……配得上你的人。”

蘇見星楞住了。她從來沒想過,靳言會有這樣的恐懼。

“所以你就拼命做項目,拼命拿獎,拼命證明自己?”她問,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覺得這樣……就能配得上我?”

“我不知道。”靳言搖頭,“我只知道,如果我停下來,如果我不夠努力,不夠優秀……我有什麽資格站在你身邊?”

他說完,低下頭,盯著手裏的豆漿杯。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蘇見星的心臟像是被泡在溫水裏,又酸又軟。她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眉間——那裏有一道深深的褶痕,是長期皺眉留下的印記。

靳言渾身一顫,擡起眼看她。

“靳言。”蘇見星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完美的、無所不能的拯救對象。”

她的手指沿著那道褶痕輕輕撫過,像是要把它撫平。

“我要的,是會累、會犯錯、會需要我的靳言。”她說,“是會在雪夜裏說‘一起扛’的靳言,是會在除夕夜問我‘如果沒有系統’的靳言,是現在坐在我面前,承認自己害怕的靳言。”

靳言的眼睛紅了。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蘇見星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可是……”他的聲音哽住了,“可是我總是搞砸。總是讓你失望。”

“那就搞砸。”蘇見星反握住他的手,“那就失望。我們可以吵架,可以生氣,可以彼此失望——但不可以不告訴對方,你在害怕,你在累,你在撐不下去。”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靳言,我們約好,以後不再‘報喜不報憂’了,好不好?你項目遇到瓶頸了,告訴我。你壓力大到睡不著,告訴我。你害怕了,更要告訴我。”

靳言盯著她,眼眶越來越紅。良久,他用力點頭,點了一次,又一次。

“好。”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那你也是。不開心了,難過了,需要我了……都要告訴我。”

“嗯。”

兩人又沈默了一會兒。豆漿已經涼了,油條也軟了,但誰都沒在意。

靳言拿出手機,解鎖,劃了幾下,然後遞給她看。

屏幕上是他們的合照——去年夏天,高考結束後在江邊拍的。兩人並肩站著,背後是夕陽下的江水,笑得都有些傻,但眼睛都是亮的。

“以後,”靳言說,“每次解鎖手機,都會看見你。就會想起,你在等我。”

蘇見星的鼻子有點酸。她接過手機,指尖在那個笑容燦爛的自己臉上輕輕劃過,然後設置成了鎖屏壁紙。

“該走了吧?”她看了眼時間,“你不是還要趕回去?”

“嗯。”靳言點頭,“下午還有會。”

兩人站起身。長椅上留下一小片融化的霜跡,很快又會重新結上冰。

走到校門口時,出租車已經在等了。靳言拉開車門,又轉回身。

“星星。”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幾乎不存在。蘇見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氣息。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落在額頭或臉頰的吻。這是一個真正的吻,帶著豆漿微甜的氣息,帶著冬日清晨的寒意,也帶著某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蘇見星楞了一秒,然後閉上眼睛,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這個吻很深,很用力,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彌補什麽。靳言的手掌貼在她後腰,透過厚厚的衣服,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幾個世紀。靳言緩緩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亂。

“等我寒假回來。”他低聲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們重新約會。從第一次約會開始,重新來。”

蘇見星點頭,說不出話。

他又吻了吻她的唇角,很輕,像羽毛拂過。然後轉身,上車。

出租車啟動,匯入清晨的車流。蘇見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街角。

風吹過來,很冷。但她不覺得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裏還殘留著剛才那個吻的溫度和觸感。然後她拿出手機,點開和靳言的聊天界面。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他發的泡面照片。

蘇見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後打字:

“到了告訴我。記得吃早飯,別又啃面包。”

發送。

她收起手機,轉身往宿舍走。天已經徹底亮了,金色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還掛著霜的草地上,閃閃發光。

走到宿舍樓下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靳言的回覆:“好。你也好好吃飯。”

附了一張照片——高鐵車廂裏,窗外是飛速後退的田野。陽光很好。

蘇見星看著那張照片,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這個聖誕節,也許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雖然吵了架,雖然說了傷人的話,雖然哭了也氣了——但最後,他們還是找到了彼此。

而且比之前,更近了一點。

她推開宿舍門,林薇剛醒,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星星?你起這麽早?”

“嗯。”蘇見星笑了笑,“出去吃了早飯。”

“一個人?”林薇狐疑地看著她。

蘇見星沒回答,只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嘩啦啦湧進來,填滿了整個房間。

她看著窗外明亮的天空,輕聲說:

“不是一個人。”

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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