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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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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五月的第一天,靳言沒有來學校。

蘇見星盯著旁邊空蕩蕩的座位,心裏像懸著一塊石頭,沈甸甸地往下墜。早讀時她給他發了消息,沒有回。課間又發了一條,還是石沈大海。

班主任顧硯走進教室時,目光在那張空座位上停留了兩秒,什麽都沒說,直接開始講課。但蘇見星註意到,他今天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板書也寫得潦草——他在趕進度,想把某個學生落下的課補回來。

午休時,蘇見星終於收到了靳言的回覆。

只有三個字:“在家。沒事。”

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句:“需要什麽隨時說。”

消息發出去後,她靠在走廊的欄桿上,看著樓下操場上來往的學生。五月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塑膠跑道被曬得泛出刺眼的白光。遠處籃球場上傳來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和少年們模糊的呼喊。

一切都那麽正常。

正常得讓她幾乎要懷疑,昨天傍晚靳言說的那句話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說……想見我。”

那個創造了系統、篡改了數據、把他們的人生當成實驗場的男人,在消失了十八年後,突然說要見自己的兒子。

蘇見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裏飄著食堂飯菜的味道,混雜著校園裏樟樹特有的草木香。

“在想什麽?”

她猛地睜開眼。周嶼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邊,手裏拿著一瓶冰水,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很專註。

“沒什麽。”蘇見星下意識地說,然後頓了頓,“靳言今天沒來。”

“我知道。”周嶼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他昨晚給我發消息了,說今天有事。”

蘇見星轉過頭看他:“他跟你說了?”

“沒說細節。”周嶼搖頭,“只說要去見一個人,可能會需要點時間調整狀態。讓我……幫忙看著你點。”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但蘇見星聽清楚了,心臟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真是……”她不知道該說什麽,眼眶有些發熱。

“他就是這樣的人。”周嶼平靜地說,“總是想一個人扛下所有事,但又忍不住要安排好身邊的人。”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樓下的上課鈴響了,尖銳的鈴聲劃破午後的寧靜。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周嶼說,“老陳昨天說了今天要講壓軸題的幾種解法,錯過會很難補。”

他在提醒她該回去了。但蘇見星站在原地沒動。

“周嶼。”她忽然問,“如果你有機會見一個……一個傷害過你,但又可能是唯一能給你答案的人,你會去嗎?”

周嶼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看向遠處畫室的方向。五月的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總是帶著疲憊、但此刻異常清醒的眼睛。

“會。”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因為我需要那個答案。不是為了原諒,是為了……讓自己能繼續往前走。”

他轉過頭,看著蘇見星:“靳言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去了。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然後等他回來。”

靳言是第三天回來的。

5月3號,周三。早自習的鈴聲剛響,蘇見星走進教室,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坐在了座位上。校服穿得整整齊齊,頭發剪短了些,露出清晰的鬢角。他正低頭整理習題集,側臉平靜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蘇見星看見了他眼底更深的青黑,和握筆時指節過於用力的泛白。

她走到座位旁,坐下,從書包裏拿出書。兩人誰都沒說話,像往常任何一個早晨一樣。但空氣裏有種微妙的緊繃感,像一根被拉得很緊、隨時可能斷裂的弦。

直到第一節課下課,靳言才開口。

“我見到他了。”他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蘇見星放下手裏的筆,轉過頭看他。

“在市郊的一個研究所裏。”靳言繼續說,眼睛盯著桌面上的木紋,“他老了。頭發全白了,背有點駝,穿白大褂的樣子……像那種典型的科學怪人。”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說他一直在觀察我。通過系統,通過一些……我不清楚的監控手段。他說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修正’我的命運,因為根據他的算法,如果不對我的成長環境進行幹預,我有87.3%的概率會走上一條‘對社會有害’的道路。”

靳言的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87.3%。他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

蘇見星的心臟狠狠一抽。她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問他,為什麽要把周嶼牽扯進來。他說那是‘必要的對照組’——需要另一個情緒不穩定的個體來平衡實驗數據。”靳言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問他知道周嶼差點死了嗎?他說知道,但那是‘可接受範圍內的風險’。”

“可接受範圍……”蘇見星喃喃重覆這個詞,感到一陣惡心。

“然後我問他,為什麽要綁定你。”靳言擡起頭,看向蘇見星。他的眼睛紅了,但沒哭,只是紅得嚇人,“他說你的意識頻率和系統最匹配,而且……而且你在原生世界已經瀕死,綁定你是‘資源的最大化利用’。”

蘇見星的呼吸停住了。

“最後我問他。”靳言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語,“我問他,有沒有哪怕一分鐘,把我當成他的兒子,而不是一個實驗樣本。”

教室裏很吵。有人在討論剛才的數學題,有人在約放學後去打籃球,有人在抱怨作業太多。但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幕,模糊不清。

蘇見星只聽見靳言最後的這句話,和他聲音裏那種被碾碎了的絕望。

“他沈默了整整一分鐘。”靳言說,“然後他說:‘靳言,我很抱歉。但科學需要客觀,而客觀意味著……不能摻雜個人情感。’”

空氣凝固了。

蘇見星伸出手,輕輕覆蓋在靳言緊握的拳頭上。他的手冷得像冰,還在微微顫抖。

“然後呢?”她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我走了。”靳言閉上眼睛,“走之前我對他說:‘你是個優秀的科學家,但你永遠不配當父親。’”

他說完這句話,肩膀終於垮了下來。那種強撐的平靜像一層脆弱的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蘇見星握緊他的手,什麽也沒說。因為她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有些傷口,只能交給時間去愈合。

而他們要做的,是在愈合之前,先活下去。

五月中旬,第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

蘇見星考了年級第一百八十三名。比上次進步了十七名,數學和英語提分最多,語文和理綜還有提升空間。

班主任顧硯把她叫到辦公室,指著成績單說:“按這個趨勢,沖一本線有希望。但最後一個月不能松勁,理綜的選擇題還要再練。”

她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辦公室另一頭——靳言也在那裏,正和物理老師討論一道題的解法。他側著臉,表情專註,偶爾點頭,偶爾提出自己的思路。

他考了年級第五十一名。

這是靳言第一次沒有控分。成績公布那天,全班都炸了——那個常年徘徊在三百名開外、沈默寡言的靳言,居然一飛沖到了前一百,而且看起來還有餘力。

有人猜測他之前是裝的,有人酸溜溜地說“肯定是拼命熬夜了”,但大多數人都只是驚訝了一下,然後就被自己的成績和即將到來的高考壓得喘不過氣,沒精力去深究。

只有蘇見星知道,這五十一名背後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靳言終於可以不用隱藏。意味著那個在實驗室裏冷眼觀察的男人,再也無法用數據定義他的兒子。

“想什麽呢?”顧硯敲了敲桌面。

蘇見星回過神:“沒什麽。老師,我會繼續努力的。”

“嗯。”顧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遠處的靳言,忽然說,“你們倆……互相幫助是好事,但註意分寸。高考在即,別讓別的事情分心。”

蘇見星的臉有些發燙。她點點頭,抱著成績單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裏,靳言追了上來。

“顧老板說什麽了?”他問。

“讓我繼續努力,註意分寸。”蘇見星老實回答。

靳言笑了——這是他去見靳明遠回來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很淡,但眼睛裏有光。

“他是對的。”他說,“最後一個月了,得拼一把。”

兩人並肩往教室走。五月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遠處傳來高三樓特有的、壓抑的背書聲,像某種集體性的低語。

“周嶼的專業加試就在這周末。”蘇見星忽然想起這件事。

“我知道。”靳言說,“他說如果這次考過了,就正式申請休學一年。”

“休學……”蘇見星輕聲重覆這個詞。

“嗯。他想專心治療,把狀態調整好,明年再考。”靳言頓了頓,“他說……他想健康地走進考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次考試都要靠藥物撐著。”

蘇見星想起周嶼抽屜裏那些白色的藥瓶,想起他畫畫時偶爾顫抖的手,想起暴雨天臺上那個崩潰的少年。

“他會做到的。”她說,不知道是在說服靳言,還是在說服自己。

“會的。”靳言肯定地說,“我們都得做到。”

五月最後一個周末,周嶼去省城參加美院的專業加試。

出發前夜,蘇見星和靳言去畫室找他。畫室裏堆滿了行李——畫具、顏料、素描本,還有一個小藥箱,裏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藥瓶。

周嶼正在做最後的檢查。他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瘦了些,但眼神清亮,動作有條不紊。

“緊張嗎?”蘇見星問。

“有點。”周嶼老實承認,“但比想象中好。至少……至少這次我知道我在為什麽而畫。”

溫顏也在。她安靜地坐在角落裏,膝蓋上攤開一本厚厚的速寫本,上面畫滿了各種練習圖——靜物、人體、風景。每一張都很認真,有些地方反覆塗抹修改,留下了努力的痕跡。

她擡頭看見蘇見星,舉起本子,指了指其中一張畫。那是三個人影的輪廓,並肩站在星空下,雖然只是簡單的線條,但能看出是誰。

蘇見星的鼻子有點酸。

“加油。”她聽到自己說,聲音有些哽咽,“我們都等你回來。”

周嶼點點頭,拉上行李的拉鏈。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靳言和蘇見星,看了很久。

“謝謝。”他說,聲音很輕,但很鄭重,“如果沒有你們……我可能撐不到現在。”

靳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說這種話。等你考完,我們一起吃頓飯,慶祝一下。”

“好。”周嶼笑了,笑容裏有種罕見的、純粹的輕松,“等我回來。”

周嶼離開後的第三天,成績出來了。

他通過了。

專業加試排名第七,穩穩拿到了美院的合格證。消息傳來時,蘇見星正在刷理綜卷子,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嶼發來的照片——合格證的截圖,和一行字:

“過了。申請休學的手續已經辦好了。明年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截圖發給靳言。

靳言幾乎秒回:“告訴他,明年我們在大學等他。”

蘇見星把這句話轉給周嶼。幾分鐘後,周嶼回覆:

“幫我跟靳言說——謝謝。還有,照顧好蘇見星。”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窗外,五月的最後一場雨正在下。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流淌,像一條條透明的淚痕。

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黑板上,高考倒計時已經變成了個位數。

七天。

六天。

五天。

時間像沙漏裏的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蘇見星擡起頭,看向窗外陰沈的天空。雨幕中,校園裏的樟樹被洗得碧綠,在灰暗的天色裏亮得晃眼。

她想起周嶼說的那句話:“我想健康地走進考場。”

她也想。

他們所有人都想。

不是作為被系統綁定的任務者,不是作為被數據定義的高危個體,不是作為完美主義的犧牲品。

只是作為蘇見星,作為靳言,作為周嶼。

作為在命運的洪流裏,依然選擇向前走的、普通又不普通的少年。

雨漸漸小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裏漏下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蘇見星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堅定而清晰的聲響。

像心跳。

像腳步。

像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選擇走向光明的人,共同譜寫的、無聲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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