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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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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6月6號,晚十點。

蘇見星站在書桌前,最後一次清點明天要帶進考場的東西:身份證、準考證、兩支黑色簽字筆、兩支2B鉛筆、橡皮、直尺、圓規、透明筆袋。所有東西都按照學校反覆強調的要求準備,連鉛筆都提前削好了,筆尖在臺燈下泛著均勻的鉛灰色光澤。

她拿起準考證,盯著上面的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三個月前拍的,照片裏的她表情有些僵硬,眼神裏帶著來不及掩飾的疲憊和茫然。而現在……

她擡起頭,看向書桌上貼著的便簽紙。那是靳言昨天給她的,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平常心”。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他這個人一樣,沈默但堅定。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班級群的消息,班主任顧硯發的:“最後提醒一遍,明早八點前到考點,別遲到。今晚好好休息,別刷題了。”

下面很快跟了一串“收到”。

蘇見星放下準考證,走到窗邊。夜色已深,小區裏大部分窗戶都暗著,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大概都是高三的學生,或者焦慮的家長。

樓下,201室的窗戶一片漆黑。靳言應該已經睡了,或者至少試圖睡。他這幾天格外安靜,連去圖書館都少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裏,說是要“調整生物鐘”。

她知道他緊張。雖然他不說,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深埋在平靜表面下的、緊繃的弦。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真正以“靳言”的身份,去面對一場重要的考試。

而不是那個需要隱藏實力、需要控分、需要小心翼翼不引起註意的“高危個體”。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周嶼。

“明天加油。別緊張,你準備了這麽久,沒問題的。”

蘇見星盯著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周嶼現在在鄰市的療養中心,接受系統的心理治療和藝術療愈。他每天會給她和靳言發一張畫——有時是窗外的風景,有時是隨手塗鴉,有時是治療室裏的靜物。從不說什麽煽情的話,只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我還在,我很好,你們也要好好的。

她回覆:“你也是。好好治療,明年等你。”

周嶼發來一張今晚的畫:星空下,三顆小小的星星,排成一條直線,向著同一個方向閃爍。

蘇見星保存了圖片,設置成手機壁紙。

然後她關掉臺燈,躺上床。

閉上眼睛前,她對自己說:明天,就是明天了。

---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

蘇見星在鬧鐘響起的前一分鐘睜開了眼睛。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墻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她靜靜躺了幾秒,然後起身,洗漱,換衣服。母親李淑慧已經做好了早餐——小米粥、水煮蛋、一小碟清炒蔬菜,都是容易消化、不會引起腸胃不適的食物。

“媽,你不用這麽緊張。”蘇見星在餐桌前坐下,看著母親眼底的疲憊,“你昨晚又沒睡好?”

“睡了,睡了。”李淑慧嘴上說著,卻忍不住又去檢查了一遍女兒的書包,“身份證帶了嗎?準考證呢?筆都試過了嗎?”

“都帶了,都試過了。”蘇見星握住母親的手,“媽,相信我。”

李淑慧看著她,眼圈忽然紅了。她轉過身去,假裝收拾竈臺,聲音有些哽咽:“媽相信你。媽一直都相信你。”

蘇見星低下頭,慢慢吃完早餐。出門前,李淑慧往她手裏塞了一塊巧克力:“帶著,萬一考餓了吃。”

“媽,考場不讓帶吃的進去。”

“那就考完吃。”李淑慧堅持,“補充能量。”

蘇見星只好收下。

下樓時,她聽見201室的門開了。靳言走出來,背著黑色的雙肩包,校服穿得整整齊齊。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清明。

“早。”他說。

“早。”蘇見星走到他身邊,“睡得好嗎?”

“還行。”靳言頓了頓,“你呢?”

“也是還行。”

兩人並肩走出樓道。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潤,小區裏的玉蘭花謝了大半,殘存的花瓣散落在草地上,像褪了色的信箋。

考點設在三公裏外的濱江一中分部。他們走到小區門口時,已經有不少家長和學生等在那裏——有開車送的,有騎電動車送的,也有像他們這樣準備走過去的。

“打車嗎?”蘇見星問。

“走走吧。”靳言說,“時間還早。”

於是他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梧桐樹的葉子在晨風裏輕輕搖晃,投下細碎的光影。路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豆漿油條的香味飄過來,混著清晨特有的、幹凈的氣息。

誰都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走著。偶爾有車從身邊駛過,帶起一陣風,吹起蘇見星額前的碎發。

走到第二個路口時,靳言忽然開口:“別緊張。”

蘇見星轉過頭看他。

“我說,別緊張。”靳言重覆了一遍,眼睛看著前方,“你準備了這麽久,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正常發揮。”

“你也是。”蘇見星說,“你比我有天賦,只要正常發揮,一定能考好。”

靳言笑了——很淡的一個笑容,像晨霧一樣輕。

“天賦。”他重覆這個詞,搖了搖頭,“以前我覺得天賦是詛咒。現在……現在我覺得,能自由地使用它,是種幸運。”

蘇見星聽懂了他的意思。以前他需要隱藏天賦,因為那會引來麻煩。現在,在擺脫了系統的監視、擺脫了靳明遠的控制後,他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展現自己。

這是他用十八年的忍耐和掙紮,換來的自由。

---

濱江一中分部門口已經擠滿了人。警戒線拉了起來,警察和老師在維持秩序。家長們送孩子到警戒線前,然後停下來,目送他們走進去。

蘇見星在人群中看見了路微魚——她正抱著她媽媽撒嬌,表情誇張地說著什麽,逗得她媽媽又氣又笑。也看見了趙文——他一個人站在角落裏,手裏拿著準考證,低著頭,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最後背誦什麽。

還有顧硯——他穿著那件標志性的灰色夾克,站在校門口,對每一個經過的學生點頭,說一句:“加油。”

蘇見星和靳言走到警戒線前。李淑慧追了上來,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憋出一句:“好好考。”

“嗯。”蘇見星點頭。

靳言回過頭,看向人群後方——那裏,許靜淑站在一棵樹下,遠遠地看著他。母子倆對視了幾秒,許靜淑舉起手,對他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靳言很輕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和蘇見星一起走進校門。

考場在五樓。他們找到各自的考場,在門口排隊等待安檢。隊伍移動得很慢,監考老師檢查得很仔細——身份證、準考證、文具,連橡皮都要掰開看看。

蘇見星排在隊伍中間,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快。她能感覺到手心在出汗,胃裏像有什麽東西在翻攪。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靳言的消息。只有兩個字:

“冷靜。”

發送時間是三分鐘前——大概是他剛進考場,坐下後第一時間發的。

蘇見星盯著那兩個字,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一遍,兩遍,三遍。

心跳慢慢平覆下來。

輪到她安檢了。她交出證件和文具,張開雙臂讓老師檢查,然後接過裝著自己物品的透明文件袋,走進考場。

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坐下,把證件放在桌角,文具整齊地擺在桌面上。窗外能看到校園裏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八點五十五分,監考老師開始發答題卡和試卷。

九點整,鈴聲響起。

“考試開始。”

蘇見星拿起筆,翻開試卷。

第一題,第二題,第三題……

時間在筆尖流淌的聲音裏,一分一秒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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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語文考完,蘇見星走出考場時,腿都是軟的。

走廊裏擠滿了人,有興奮討論答案的,有懊惱拍腦袋的,有面無表情快步離開的。她穿過人群,下樓,走出教學樓。

靳言已經等在樓下的梧桐樹下。他背靠著樹幹,仰頭看著天空,側臉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怎麽樣?”他問,沒有問具體題目,沒有問答案,只是問狀態。

“還行。”蘇見星說,“作文題有點難,但寫完了。”

“那就好。”靳言直起身,“走吧,回家吃飯,休息一下。”

兩人走出校門。警戒線外,李淑慧和許靜淑站在一起,看見他們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餓了吧?快回家,飯都做好了。”李淑慧說。

“感覺怎麽樣?累不累?”許靜淑問靳言,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靳言搖搖頭:“不累。”

回家的路上,誰都沒提考試的事。李淑慧一直在說中午做了什麽菜,許靜淑偶爾附和幾句。蘇見星和靳言沈默地走著,像兩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士兵,疲憊但還撐著。

午飯後,蘇見星回房間休息。她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上午的考題,想著自己哪裏可能做錯了,哪裏可以做得更好。

手機震動了一下。又是靳言:

“別想上午的題了。休息。”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手機,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下午數學,第二天理綜,第二天下午英語。

每一場考試前,靳言都會給她發“冷靜”。每一場考完後,他都會在梧桐樹下等她,不問答案,只問狀態。

他們就這樣,一場一場地考,一天一天地過。

像兩艘在暴風雨中並肩航行的小船,雖然各自顛簸,但知道對方就在不遠處,於是就有了繼續前行的勇氣。

六月九日下午五點,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

蘇見星放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

監考老師開始收卷。她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雲朵像被點燃了一樣,邊緣鑲著金邊。

結束了。

三年高中,半年系統的綁定,無數次掙紮和抉擇,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卷子收齊後,考生們陸續離開考場。走廊裏比前幾天熱鬧得多——有人在大聲對答案,有人在歡呼,有人在哭,有人在擁抱。

蘇見星慢慢地收拾東西,把文具一樣一樣裝回筆袋。她的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正盛。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校園,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閃閃發光,像無數片小小的金箔。

她看見靳言站在那棵樹下,和前幾天一樣的位置。但這次,他沒有仰頭看天,而是看著她。

她朝他走去。

周圍都是人——興奮的學生,焦急的家長,維持秩序的老師。聲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但她眼裏只有他。

她走到他面前。

夕陽在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的眼睛在逆光裏顯得格外深邃,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考完了。”她說。

“嗯。”他點頭,“考完了。”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這是一個很用力的擁抱。靳言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像一面鼓,敲打著她的耳膜。

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人群的嘈雜,夕陽的光芒,梧桐樹的影子。世界縮小成這個擁抱,和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蘇見星閉上眼睛,回抱住他。她把臉埋在他肩頭,感覺到校服布料粗糙的觸感,和他肩胛骨清晰的形狀。

時間好像靜止了。

又好像在這一刻,重新開始流動。

遠處,最後一批考生走出教學樓。歡呼聲和哭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青春的挽歌,又像一首新生的序曲。

梧桐樹的葉子在晚風裏沙沙作響。

夕陽緩緩沈入地平線。

而他們站在光裏,緊緊相擁,像兩棵終於找到彼此的樹。

根,在地下相連。

枝葉,在風中交握。

從此以後,風雨同舟,榮辱與共。

直到時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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