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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卸載後的第一天，蘇見星在清晨六點半準時醒來。
沒有機械的提示音，沒有任務列表，沒有需要查看的信任值。只有鬧鐘單調的鈴聲，和窗外漸亮的晨光。
她在床上躺了幾秒，感受著這份陌生的安靜。然後起身，洗漱，換校服，整理書包。一切動作都和平常一樣，但又好像哪裏不同
母親李淑慧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煎蛋的香味飄過來，混著小米粥溫潤的氣息。
“星星，今天起這麽早？”李淑慧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不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蘇見星在餐桌前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牛奶。溫熱的玻璃杯握在手裏，實實在在的觸感。
李淑慧在她對面坐下，欲言又止了幾次，終於開口：“昨天……去醫院幹什麽？”
蘇見星動作頓了頓。她擡起頭，看著母親眼裏的擔憂，心裏湧起一陣歉疚。這半年，她找了多少借口？補習、小組活動、幫同學忙……用一個個謊言掩蓋系統任務的存在。
而現在，那些都不需要了。
“去見一個朋友。”她選擇說部分實話，“他……遇到了一些事情，需要人陪著。”
李淑慧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看到女兒平靜的神色，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高三了，學習要緊。但也別太累著自己。”
“知道了，媽。”
早餐在沈默中吃完。蘇見星背上書包出門時，李淑慧往她手裏塞了個蘋果：“路上吃，補充維生素。”
樓下，201室的門緊閉著。蘇見星經過時放慢了腳步，但裏面沒有任何動靜。靳言可能已經走了——他總是很早出門，去學校或者圖書館。
她走出樓道，四月的晨風帶著微涼的花香。小區裏的玉蘭開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枝頭顫動。
到教室時還不到七點。只有幾個住校生在埋頭做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蘇見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抽出昨晚沒做完的數學卷子。函數題，圓錐曲線，概率統計……半年前對她來說如同天書的題目，現在居然能看懂大半了。這半年，她不僅完成了系統的任務，也真的在靳言的輔導下，把落下的功課一點點補了回來。
“喲，這麽早？”路微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背著書包蹦跳著進來，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少見啊蘇同學，昨晚沒失眠？”
“睡了六個小時。”蘇見星實話實說。
“厲害。”路微魚在她旁邊坐下，湊過來看她的卷子，“這題選C，你算錯了。”
蘇見星核對了一遍步驟，確實錯了。“你怎麽知道？”
“我表哥昨天視頻給我講的。”路微魚得意地挑眉，“沈舟說這道題今年高考很有可能考類似的，讓我務必搞懂。”
沈舟。蘇見星想起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總是冷靜分析的技術宅。系統紊亂時，是他第一個提出“外部幹預”的可能。現在系統卸載了，他不知道會不會察覺到什麽。
“你表哥最近在忙什麽？”她狀似隨意地問。
“還是他那破項目唄，說什麽神經信號解碼……”路微魚擺擺手，“不過他說最近監測到一個異常信號消失了，就在昨天下午。還問我學校附近有沒有什麽特殊事件發生。”
蘇見星的心臟輕輕一跳。“你怎麽說？”
“我能說什麽？難道說‘哦，我閨蜜腦子裏有個系統卸載了’？”路微魚翻了個白眼，“我就說不知道。不過他好像也沒太在意，說可能是設備故障。”
話題到此為止。早讀鈴響了，班主任顧硯抱著教案走進來，教室裏瞬間安靜。
顧硯的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在蘇見星身上停頓了半秒。那眼神很平靜，但蘇見星總覺得他知道了什麽——就像他當初遞出心理咨詢室鑰匙時一樣，什麽也不問，卻什麽都明白。
早讀是英語。蘇見星打開單詞本，強迫自己集中精神。system, anchor, intervention……這些單詞突然變得刺眼。她快速翻過那一頁，找到“高考高頻詞匯”部分。
abandon. ability. abnormal.
正常的，正常的單詞。正常的高三生活。
課間操時，蘇見星在樓梯拐角遇見了靳言。
他正從樓上下來，手裏抱著厚厚一摞作業本——看樣子是被老師叫去幫忙了。兩人在樓梯中間平臺相遇，腳步同時停下。
晨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靳言肩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邊。他看起來……很平靜。眼睛裏的血絲淡了些，眼下還有青黑，但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防禦的氣質似乎松弛了一點。
“早。”蘇見星先開口。
“早。”靳言點頭，然後補充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嗎？”
“比想象中好。”她說的是實話。本以為會輾轉反側，但躺下後居然很快睡著了，一夜無夢，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麽重擔。
靳言似乎想說什麽，但身後傳來其他同學下樓的腳步聲。他側身讓開通道，低聲說：“中午圖書館？”
“好。”
擦肩而過時，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輕的一個觸碰，一觸即分，快得像是錯覺。
但蘇見星知道不是。
中午的圖書館人不多。高三的沖刺階段，大多數人選擇在教室刷題或者趴桌補覺，只有少數人會來這裏查資料。
蘇見星在靠窗的老位置找到靳言時，他面前攤著三本厚厚的習題集：數學、物理、化學。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演算步驟。
“這麽拼？”她在他對面坐下。
“落下的太多了。”靳言頭也不擡，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之前控分，很多知識點不敢深入。現在……”他頓了頓，“現在不需要了。”
蘇見星明白他的意思。系統卸載了，靳明遠的監視（如果還有的話）也中斷了。靳言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展現他真實的水平——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只是為了自己。
她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覆習資料。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各自刷題，偶爾有翻書頁的沙沙聲，或者筆尖頓住的輕響。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時間緩慢流淌，像一條安靜的河。
不知過了多久，靳言忽然開口：“周嶼今天沒來學校。”
蘇見星擡起頭。
“早上去畫室找他了。”靳言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他說想請假幾天。他壓力很大。他父母雖然開始改變，但期望值還是很高。要求他必須考上最好的美院，否則……”
蘇見星沈默了一會兒。“我們能做什麽？”
“做好我們自己的事。”靳言看著她，眼神很認真，“高考，上大學，然後……在他需要的時候，有能力拉他一把。”
“那就好好學。”蘇見星重新低下頭，翻開下一套模擬卷，“從這套題開始。”
接下來的幾周，時間像被按了快進鍵。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從“68天”變成“52天”，又變成“37天”。粉筆字每天被擦掉重寫，數字越來越小，壓迫感越來越強。
教室裏的氣氛明顯變了。課間打鬧的人少了，趴在桌上補覺的人多了。每個人的桌面上都堆著搖搖欲墜的覆習資料，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風油精和紙張油墨混合的味道。
蘇見星的成績在穩步提升。第三次模擬考，她進了年級前兩百——對於半年前還在吊車尾的人來說，這進步堪稱奇跡。班主任顧硯在班會上點名表揚了她，說她“證明了努力的意義”。
只有蘇見星自己知道，這“努力”裏包含了多少別的東西：系統的任務，靳言的輔導，無數次在崩潰邊緣又咬牙撐住的夜晚。
還有那些被篡改、被幹預、最終又被她自己奪回來的人生選擇。
四月底的某個周五，放學後，蘇見星去了畫室。
周嶼果然在那裏。畫架上是一幅完成了一半的油畫——深藍的夜空，旋轉的星雲，一只孤鳥飛向遠方的光點。色彩濃烈得幾乎要從畫布上流淌下來。
溫顏坐在旁邊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素描本，正在臨摹周嶼畫裏的某個細節。兩人沒有說話，但空氣中有種默契的安靜。
“來了？”周嶼頭也不回，畫筆在調色板上蘸取顏料，“自己找地方坐。”
蘇見星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畫室裏彌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細條，在地板上投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最近怎麽樣？”她問。
“還行。”周嶼的回答很簡短。但蘇見星註意到他調色板上的顏色——不再是之前那種精確到冷漠的色塊，而是有了更多隨性的、不確定的混合。有些顏色甚至“臟”了，但反而顯得更真實，更有生命力。
溫顏擡起頭，對蘇見星比了個手勢——拇指豎起，然後指向周嶼的背影。意思是：他進步很大。
“靳言呢？”周嶼忽然問。
“在圖書館刷題。”蘇見星說，“他說要沖年級前五十。”
周嶼的畫筆頓了頓。“他可以的。他一直都可以。”
這話裏有些覆雜的情緒。蘇見星聽出來了——有敬佩，有羨慕，也許還有一點點不甘。同樣是天才，靳言選擇了隱藏，周嶼選擇了偽裝。而現在，靳言終於能展現真實，周嶼卻還要在藝術這條獨木橋上繼續掙紮。
“你也可以。”蘇見星說，“以你的專業水平，只要文化課過線，美院沒問題。”
“過線。”周嶼重覆這個詞，輕笑了一聲，“我爸媽要的不是過線，是頂尖。最好是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進去，這樣他們才有面子，才能證明他們的教育是成功的。”
畫筆在畫布上重重抹下一道痕跡。
“有時候我在想……”周嶼的聲音低下去，“如果我也像靳言那樣，有個系統來‘拯救’我就好了。雖然很可笑，但至少……至少有人看見我的痛苦。”
蘇見星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系統日志裏的那些記錄，那些冰冷的、把人類情感量化為數據的評估。想起靳明遠坐在實驗室裏，像觀察標本一樣觀察兒子的生活。
“不。”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堅定，“你不需要。因為你現在已經有人看見了——我看見了，靳言看見了，溫顏看見了。而且我們看見的不是數據，是你。”
周嶼轉過身來。他的眼眶有點紅，但眼神是清醒的。
“謝謝。”他說，很輕，但很真誠，“雖然這話很矯情……但真的，謝謝。”
溫顏放下素描本，走到周嶼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她看向蘇見星，指了指畫架上的畫，又指了指窗外漸暗的天空。
蘇見星看懂了。那只飛向光點的孤鳥，也許最終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群。
五月就這樣來了。
倒計時牌翻到“30天”的那天下午，放學後，蘇見星和靳言並肩走出校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交錯重疊。
“模考”靳言說，“準備好了嗎？”
“沒有。”蘇見星老實回答，“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天命。”
靳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變了很多。”
“哪裏變了？”
“更……從容了。”他想了想，“以前你總是很緊張，好像隨時在為什麽事情做準備。現在好像放松下來了。”
蘇見星笑了。當然會放松——腦子裏的系統卸載了，最大的秘密揭曉了，最艱難的抉擇做完了。雖然高考在前，雖然未來還有很多不確定性，但至少，她的人生重新回到了自己手裏。
走到小區門口時，靳言忽然停下腳步。
“蘇見星。”他叫她的全名。
“嗯？”
夕陽的餘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邊，他的眼睛在光線下呈現出琥珀色的光澤。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蘇見星開始心跳加速。
然後他說：“系統卸載前，我問過你一個問題。你當時沒回答。”
蘇見星想起來了。在醫院病房，系統界面消失後，靳言低聲問的那句：“我能貪心一點嗎？不止三年。”
“我現在回答你。”她深吸一口氣，“可以。你想多久，就多久。”
靳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沒有像蘇見星想象中那樣高興，反而皺起了眉頭。
“但我現在要說的不是這個。”他說，語氣變得嚴肅，“昨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郵件。”
蘇見星的心猛地一沈。“誰發的？”
“靳明遠。”靳言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冷得像冰，“我的生物學父親，系統的創造者。他說……想見我。”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夜色像墨一樣漫上來，吞沒了整條街道。
蘇見星站在漸濃的黑暗裏，看著靳言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四月的暖風裏，吹來了一絲凜冬的寒意。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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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床上躺了幾秒，感受著這份陌生的安靜。然後起身，洗漱，換校服，整理書包。一切動作都和平常一樣，但又好像哪裏不同
母親李淑慧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餐。煎蛋的香味飄過來，混著小米粥溫潤的氣息。
“星星，今天起這麽早？”李淑慧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鍋鏟，“不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蘇見星在餐桌前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牛奶。溫熱的玻璃杯握在手裏，實實在在的觸感。
李淑慧在她對面坐下，欲言又止了幾次，終於開口：“昨天……去醫院幹什麽？”
蘇見星動作頓了頓。她擡起頭，看著母親眼裏的擔憂，心裏湧起一陣歉疚。這半年，她找了多少借口？補習、小組活動、幫同學忙……用一個個謊言掩蓋系統任務的存在。
而現在，那些都不需要了。
“去見一個朋友。”她選擇說部分實話，“他……遇到了一些事情，需要人陪著。”
李淑慧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看到女兒平靜的神色，她沒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高三了，學習要緊。但也別太累著自己。”
“知道了，媽。”
早餐在沈默中吃完。蘇見星背上書包出門時，李淑慧往她手裏塞了個蘋果：“路上吃，補充維生素。”
樓下，201室的門緊閉著。蘇見星經過時放慢了腳步，但裏面沒有任何動靜。靳言可能已經走了——他總是很早出門，去學校或者圖書館。
她走出樓道，四月的晨風帶著微涼的花香。小區裏的玉蘭開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枝頭顫動。
到教室時還不到七點。只有幾個住校生在埋頭做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蘇見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抽出昨晚沒做完的數學卷子。函數題，圓錐曲線，概率統計……半年前對她來說如同天書的題目，現在居然能看懂大半了。這半年，她不僅完成了系統的任務，也真的在靳言的輔導下，把落下的功課一點點補了回來。
“喲，這麽早？”路微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背著書包蹦跳著進來，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少見啊蘇同學，昨晚沒失眠？”
“睡了六個小時。”蘇見星實話實說。
“厲害。”路微魚在她旁邊坐下，湊過來看她的卷子，“這題選C，你算錯了。”
蘇見星核對了一遍步驟，確實錯了。“你怎麽知道？”
“我表哥昨天視頻給我講的。”路微魚得意地挑眉，“沈舟說這道題今年高考很有可能考類似的，讓我務必搞懂。”
沈舟。蘇見星想起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總是冷靜分析的技術宅。系統紊亂時，是他第一個提出“外部幹預”的可能。現在系統卸載了，他不知道會不會察覺到什麽。
“你表哥最近在忙什麽？”她狀似隨意地問。
“還是他那破項目唄，說什麽神經信號解碼……”路微魚擺擺手，“不過他說最近監測到一個異常信號消失了，就在昨天下午。還問我學校附近有沒有什麽特殊事件發生。”
蘇見星的心臟輕輕一跳。“你怎麽說？”
“我能說什麽？難道說‘哦，我閨蜜腦子裏有個系統卸載了’？”路微魚翻了個白眼，“我就說不知道。不過他好像也沒太在意，說可能是設備故障。”
話題到此為止。早讀鈴響了，班主任顧硯抱著教案走進來，教室裏瞬間安靜。
顧硯的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在蘇見星身上停頓了半秒。那眼神很平靜，但蘇見星總覺得他知道了什麽——就像他當初遞出心理咨詢室鑰匙時一樣，什麽也不問，卻什麽都明白。
早讀是英語。蘇見星打開單詞本，強迫自己集中精神。system, anchor, intervention……這些單詞突然變得刺眼。她快速翻過那一頁，找到“高考高頻詞匯”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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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正常的單詞。正常的高三生活。
課間操時，蘇見星在樓梯拐角遇見了靳言。
他正從樓上下來，手裏抱著厚厚一摞作業本——看樣子是被老師叫去幫忙了。兩人在樓梯中間平臺相遇，腳步同時停下。
晨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靳言肩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邊。他看起來……很平靜。眼睛裏的血絲淡了些，眼下還有青黑，但那種緊繃的、隨時準備防禦的氣質似乎松弛了一點。
“早。”蘇見星先開口。
“早。”靳言點頭，然後補充了一句，“昨晚睡得好嗎？”
“比想象中好。”她說的是實話。本以為會輾轉反側，但躺下後居然很快睡著了，一夜無夢，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麽重擔。
靳言似乎想說什麽，但身後傳來其他同學下樓的腳步聲。他側身讓開通道，低聲說：“中午圖書館？”
“好。”
擦肩而過時，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輕的一個觸碰，一觸即分，快得像是錯覺。
但蘇見星知道不是。
中午的圖書館人不多。高三的沖刺階段，大多數人選擇在教室刷題或者趴桌補覺，只有少數人會來這裏查資料。
蘇見星在靠窗的老位置找到靳言時，他面前攤著三本厚厚的習題集：數學、物理、化學。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演算步驟。
“這麽拼？”她在他對面坐下。
“落下的太多了。”靳言頭也不擡，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之前控分，很多知識點不敢深入。現在……”他頓了頓，“現在不需要了。”
蘇見星明白他的意思。系統卸載了，靳明遠的監視（如果還有的話）也中斷了。靳言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展現他真實的水平——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只是為了自己。
她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覆習資料。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各自刷題，偶爾有翻書頁的沙沙聲，或者筆尖頓住的輕響。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時間緩慢流淌，像一條安靜的河。
不知過了多久，靳言忽然開口：“周嶼今天沒來學校。”
蘇見星擡起頭。
“早上去畫室找他了。”靳言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他說想請假幾天。他壓力很大。他父母雖然開始改變，但期望值還是很高。要求他必須考上最好的美院，否則……”
蘇見星沈默了一會兒。“我們能做什麽？”
“做好我們自己的事。”靳言看著她，眼神很認真，“高考，上大學，然後……在他需要的時候，有能力拉他一把。”
“那就好好學。”蘇見星重新低下頭，翻開下一套模擬卷，“從這套題開始。”
接下來的幾周，時間像被按了快進鍵。
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計時從“68天”變成“52天”，又變成“37天”。粉筆字每天被擦掉重寫，數字越來越小，壓迫感越來越強。
教室裏的氣氛明顯變了。課間打鬧的人少了，趴在桌上補覺的人多了。每個人的桌面上都堆著搖搖欲墜的覆習資料，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風油精和紙張油墨混合的味道。
蘇見星的成績在穩步提升。第三次模擬考，她進了年級前兩百——對於半年前還在吊車尾的人來說，這進步堪稱奇跡。班主任顧硯在班會上點名表揚了她，說她“證明了努力的意義”。
只有蘇見星自己知道，這“努力”裏包含了多少別的東西：系統的任務，靳言的輔導，無數次在崩潰邊緣又咬牙撐住的夜晚。
還有那些被篡改、被幹預、最終又被她自己奪回來的人生選擇。
四月底的某個周五，放學後，蘇見星去了畫室。
周嶼果然在那裏。畫架上是一幅完成了一半的油畫——深藍的夜空，旋轉的星雲，一只孤鳥飛向遠方的光點。色彩濃烈得幾乎要從畫布上流淌下來。
溫顏坐在旁邊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素描本，正在臨摹周嶼畫裏的某個細節。兩人沒有說話，但空氣中有種默契的安靜。
“來了？”周嶼頭也不回，畫筆在調色板上蘸取顏料，“自己找地方坐。”
蘇見星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畫室裏彌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陽光透過百葉窗切成細條，在地板上投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最近怎麽樣？”她問。
“還行。”周嶼的回答很簡短。但蘇見星註意到他調色板上的顏色——不再是之前那種精確到冷漠的色塊，而是有了更多隨性的、不確定的混合。有些顏色甚至“臟”了，但反而顯得更真實，更有生命力。
溫顏擡起頭，對蘇見星比了個手勢——拇指豎起，然後指向周嶼的背影。意思是：他進步很大。
“靳言呢？”周嶼忽然問。
“在圖書館刷題。”蘇見星說，“他說要沖年級前五十。”
周嶼的畫筆頓了頓。“他可以的。他一直都可以。”
這話裏有些覆雜的情緒。蘇見星聽出來了——有敬佩，有羨慕，也許還有一點點不甘。同樣是天才，靳言選擇了隱藏，周嶼選擇了偽裝。而現在，靳言終於能展現真實，周嶼卻還要在藝術這條獨木橋上繼續掙紮。
“你也可以。”蘇見星說，“以你的專業水平，只要文化課過線，美院沒問題。”
“過線。”周嶼重覆這個詞，輕笑了一聲，“我爸媽要的不是過線，是頂尖。最好是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進去，這樣他們才有面子，才能證明他們的教育是成功的。”
畫筆在畫布上重重抹下一道痕跡。
“有時候我在想……”周嶼的聲音低下去，“如果我也像靳言那樣，有個系統來‘拯救’我就好了。雖然很可笑，但至少……至少有人看見我的痛苦。”
蘇見星的心臟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系統日志裏的那些記錄，那些冰冷的、把人類情感量化為數據的評估。想起靳明遠坐在實驗室裏，像觀察標本一樣觀察兒子的生活。
“不。”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堅定，“你不需要。因為你現在已經有人看見了——我看見了，靳言看見了，溫顏看見了。而且我們看見的不是數據，是你。”
周嶼轉過身來。他的眼眶有點紅，但眼神是清醒的。
“謝謝。”他說，很輕，但很真誠，“雖然這話很矯情……但真的，謝謝。”
溫顏放下素描本，走到周嶼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她看向蘇見星，指了指畫架上的畫，又指了指窗外漸暗的天空。
蘇見星看懂了。那只飛向光點的孤鳥，也許最終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群。
五月就這樣來了。
倒計時牌翻到“30天”的那天下午，放學後，蘇見星和靳言並肩走出校門。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水泥地上交錯重疊。
“模考”靳言說，“準備好了嗎？”
“沒有。”蘇見星老實回答，“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天命。”
靳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變了很多。”
“哪裏變了？”
“更……從容了。”他想了想，“以前你總是很緊張，好像隨時在為什麽事情做準備。現在好像放松下來了。”
蘇見星笑了。當然會放松——腦子裏的系統卸載了，最大的秘密揭曉了，最艱難的抉擇做完了。雖然高考在前，雖然未來還有很多不確定性，但至少，她的人生重新回到了自己手裏。
走到小區門口時，靳言忽然停下腳步。
“蘇見星。”他叫她的全名。
“嗯？”
夕陽的餘暉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邊，他的眼睛在光線下呈現出琥珀色的光澤。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蘇見星開始心跳加速。
然後他說：“系統卸載前，我問過你一個問題。你當時沒回答。”
蘇見星想起來了。在醫院病房，系統界面消失後，靳言低聲問的那句：“我能貪心一點嗎？不止三年。”
“我現在回答你。”她深吸一口氣，“可以。你想多久，就多久。”
靳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沒有像蘇見星想象中那樣高興，反而皺起了眉頭。
“但我現在要說的不是這個。”他說，語氣變得嚴肅，“昨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郵件。”
蘇見星的心猛地一沈。“誰發的？”
“靳明遠。”靳言吐出這三個字，聲音冷得像冰，“我的生物學父親，系統的創造者。他說……想見我。”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夜色像墨一樣漫上來，吞沒了整條街道。
蘇見星站在漸濃的黑暗裏，看著靳言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四月的暖風裏，吹來了一絲凜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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