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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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12月31號的下午，天空是一種幹凈的灰白色。
蘇見星站在衣櫃前，手指拂過一排衣服，最後停在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外套上——那是母親上個月給她買的。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把它取了下來。
客廳裏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母親李淑慧在廚房裏剁肉餡，準備包餃子。蘇見星換上外套，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鏡子裏的人臉頰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因為房間暖氣太足，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星星，”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真不用媽媽陪你去？”
“不用。”蘇見星拿起圍巾，“就是看個燈光秀，好多同學都去。”
“那靳言……”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搟面杖，“他會來接你吧？”
蘇見星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圍巾的流蘇。上周靳言在圖書館問“元旦有空嗎”的時候，她幾乎沒思考就答應了。答應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好像，算是約會？
“媽，”她小聲說，“就是……普通朋友一起跨年。”
母親盯著她看了幾秒，嘆了口氣：“媽知道。但那孩子家裏……唉，你自己註意安全，十點前回來。”
“十點太早了，燈光秀十點半才開始……”
“那就十一點。”母親轉身回廚房，聲音裏帶著無奈的妥協，“別太晚，你爸會擔心。”
蘇見星還想說什麽，門鈴響了。
她幾乎是跳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靳言，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圍巾松松地搭在肩上，露出裏面淺灰色的毛衣領口。他手裏拎著個小紙袋，看見她開門，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秒。
“準備好了？”他問。
“嗯。”蘇見星彎腰換鞋，“你等我一下，我拿個包。”
她跑回房間，抓起早就收拾好的雙肩包，又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頭發好像有點亂，她又用手指梳了梳。鏡子裏的人眼睛很亮，亮得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走出房間時，她看見靳言正在和母親說話。母親把那個小紙袋遞還給他，語氣溫和但堅持：“不用這麽客氣，靳言。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紙袋裏是兩個包裝精致的蘋果——平安夜已經過去一周了，但這份遲來的禮物依然讓蘇見星心裏輕輕一動。
“謝謝阿姨。”靳言接過紙袋，聲音很輕，“那……我們走了。”
“路上小心。”母親送到門口，看著兩人下樓。
---
走出單元門時，初冬傍晚的風刮過來，冷得蘇見星縮了縮脖子。靳言走在她外側，很自然地擋掉了大部分的風。
“你跟你媽媽說了？”他問。
“說了一點。”蘇見星把圍巾往上拉，“她說十一點前要回來。”
靳言看了眼手機：“現在五點，來得及。”
兩人沿著小區裏的石板路往外走。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個個暖黃的光圈。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裏伸展，像某種靜默的守望。
“周嶼今天……還好嗎？”蘇見星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群裏最後一條消息是中午周嶼發的，說和家人去郊區的溫泉酒店跨年，附了一張酒店大堂的聖誕樹照片——裝飾還沒撤，紅綠配色在照片裏顯得格外鮮艷。
靳言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他半小時前給我發了條消息，說酒店有畫室，他打算在那兒跨年。”
“一個人？”
“嗯。”靳言收起手機，“他說想試著……畫點不完美的東西。”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蘇見星聽出了裏面的重量。她想起周嶼那個素描本，想起畫室裏那幅暗沈的《星空》，想起他說“從來沒試過不完美”時那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他會畫什麽呢？”她輕聲問。
“不知道。”靳言說，聲音在寒風裏顯得有些模糊，“但至少……他在試了。”
兩人走出小區，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商鋪門口掛起了紅燈籠和彩燈，超市在放喜慶的歌曲，行人手裏大多提著購物袋，臉上帶著節日前夕特有的松弛笑意。空氣裏有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混著汽車尾氣的味道，構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年末的覆雜氣息。
濱江市的跨年燈光秀在江邊的觀景廣場。他們走到公交站時，站臺上已經擠滿了人——大多是年輕的情侶，也有三五成群的學生，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冬衣，嘴裏哈出白氣，在冷空氣裏聚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人好多。”蘇見星踮起腳看了看，117路公交車的影子還遠遠地綴在街道盡頭。
靳言站到她身後，隔開擁擠的人群。他的羽絨服面料蹭到她的外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蘇見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點冬天的冷冽空氣。
“冷嗎？”他忽然問。
“還好。”蘇見星轉過身，發現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大概是剛才在外面走時沾上的。她移開視線，假裝在看站牌，“你……今天不用陪叔叔？”
靳言沈默了幾秒：“他昨晚喝多了，今天應該會睡到很晚。”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但蘇見星聽出了裏面的疲憊。她想起靳言家裏那個總是彌漫著酒氣的空間，想起他永遠緊閉的房門，想起他需要精準計算的回家時間——錯過父親清醒的時刻，避開他醉酒的時段。
“靳言。”她小聲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猶豫著，“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來我家。我爸媽不會說什麽的。”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楞了一下。太冒昧了？太越界了？但靳言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像深夜裏突然亮起的街燈。
“不用。”他說，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我習慣了。”
公交車在這時進站了。人群騷動起來，蘇見星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靳言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很快又松開。他們擠上車，在靠近後門的地方找到一點點站立的空間。車廂裏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暖氣開得很足，混著各種食物的氣味。
蘇見星抓住頭頂的扶手，隨著車身的搖晃輕輕擺動。靳言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扶著椅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車輛轉彎時，慣性讓她的肩膀撞到他手臂上，很輕的一下，但她立刻感覺到了羽絨服下堅硬的骨骼輪廓。
“抱歉。”她小聲說。
“沒事。”靳言說，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流動，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
江邊觀景廣場的人比蘇見星想象的還要多。
他們下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廣場上燈火通明，巨大的LED屏幕在播放跨年倒計時預告，四周的樹上掛滿了星星燈，像一樹樹凝固的煙火。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動著，笑鬧聲、音樂聲、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喧鬧的網。
靳言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確認蘇見星有沒有跟上。他的背影在人群裏依然挺直，但蘇見星註意到，他偶爾會放慢腳步，等她走到和他並肩的位置。
“想吃什麽？”他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停下。
蘇見星看了看那些晶瑩剔透的山楂串：“草莓的。”
靳言買了兩串，遞給她一串。草莓很大，裹著厚厚的糖殼，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蘇見星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草莓微酸的汁水。
“好吃。”她瞇起眼睛。
靳言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糖殼在他唇邊留下一點微光，他伸出舌尖輕輕舔掉——那個動作很自然，但蘇見星忽然覺得臉頰發熱，低頭專註地吃自己的草莓。
兩人沿著江邊的護欄慢慢走。江水在夜色裏是深黑色的，倒映著對岸高樓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星河。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寒意，但人群的熱氣抵消了大部分寒冷。
“我小時候，”靳言忽然開口，“來過這裏一次。”
蘇見星轉頭看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繃得很緊。
“什麽時候？”她問。
“小學三年級。”靳言說，聲音很輕，“我媽還沒走的時候。那年元旦，她帶我來這裏看煙花。”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蘇見星以為他不會說下去了。
“煙花很漂亮，”他終於繼續說，“但她一直在看手機，接工作電話。我說‘媽媽你看’，她說‘嗯，好看’，但眼睛沒離開屏幕。”
江風吹過來，揚起他額前的碎發。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後來她走了，我再也沒來看過煙花。”靳言轉過頭，看著蘇見星，“直到今天。”
蘇見星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最後她只是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靳言，”她小聲說，“今天的煙花，我會好好看的。”
靳言低頭看著她。廣場的燈光在他眼睛裏映出細碎的光點，像夜空裏散落的星辰。
“嗯。”他說，聲音很輕，“我也是。”
---
離零點還有十分鐘的時候，廣場中央的大屏幕開始倒計時。
人群開始歡呼，所有人都舉起手機，屏幕的光連成一片小小的海洋。蘇見星和靳言被人潮擠到了靠近江邊的位置，這裏視野很好，能看見對岸準備燃放煙花的樓頂。
“十、九、八……”廣播裏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廣場。
蘇見星也舉起手機，打開相機。鏡頭裏是對岸的燈火，是夜空，是身邊人潮湧動的模糊身影。她調整角度，想要拍下待會的煙花，卻忽然在取景框的角落裏看見了靳言。
他沒有看屏幕，沒有看對岸，他在看她。
鏡頭裏，他的側臉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睫毛低垂，目光落在她舉著手機的手上，眼神裏有種很溫柔的東西——溫柔得讓蘇見星幾乎忘了按下快門。
“三、二、一——新年快樂！”
巨大的歡呼聲炸開，對岸第一束煙花升上夜空，綻開成絢爛的金色光雨。緊接著第二束、第三束，紅色、藍色、紫色……整個夜空被點亮，煙花爆炸的聲音和人群的歡呼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蘇見星仰頭看著，眼睛被那些光芒填滿。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是靳言的手指。
很輕的一下，幾乎像是錯覺。但在下一束煙花升空的間隙裏，他的手指沒有移開，就那麽輕輕地貼在她的手背上。皮膚相觸的地方傳來微弱的溫度，在冬夜的寒風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轉過頭看他。
煙花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的眼睛裏有煙花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嘴唇動了動，聲音被煙花的巨響蓋過，但她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新年快樂，星星。”
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蘇見星，是星星。
像童年時那樣，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還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這麽多沈重秘密的時光裏那樣。
蘇見星感覺眼眶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在下一輪煙花升空的轟鳴聲中，很輕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她看見靳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最亮的那束煙花，在黑暗裏猝然綻放。
對岸的煙花還在繼續，一束接一束，把整個江面染成流動的光河。人群的歡呼聲浪潮般湧來又退去，但在這一小片屬於他們的空間裏，時間仿佛靜止了。
只有手背上那一點點溫度，真實地、安靜地存在著。
像某種承諾。
也像某種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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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號的下午，天空是一種幹凈的灰白色。
蘇見星站在衣櫃前，手指拂過一排衣服，最後停在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外套上——那是母親上個月給她買的。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把它取了下來。
客廳裏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母親李淑慧在廚房裏剁肉餡，準備包餃子。蘇見星換上外套，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鏡子裏的人臉頰微微泛紅，不知道是因為房間暖氣太足，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星星，”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真不用媽媽陪你去？”
“不用。”蘇見星拿起圍巾，“就是看個燈光秀，好多同學都去。”
“那靳言……”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搟面杖，“他會來接你吧？”
蘇見星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圍巾的流蘇。上周靳言在圖書館問“元旦有空嗎”的時候，她幾乎沒思考就答應了。答應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好像，算是約會？
“媽，”她小聲說，“就是……普通朋友一起跨年。”
母親盯著她看了幾秒，嘆了口氣：“媽知道。但那孩子家裏……唉，你自己註意安全，十點前回來。”
“十點太早了，燈光秀十點半才開始……”
“那就十一點。”母親轉身回廚房，聲音裏帶著無奈的妥協，“別太晚，你爸會擔心。”
蘇見星還想說什麽，門鈴響了。
她幾乎是跳起來去開門。門外站著靳言，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圍巾松松地搭在肩上，露出裏面淺灰色的毛衣領口。他手裏拎著個小紙袋，看見她開門，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秒。
“準備好了？”他問。
“嗯。”蘇見星彎腰換鞋，“你等我一下，我拿個包。”
她跑回房間，抓起早就收拾好的雙肩包，又對著鏡子最後看了一眼——頭發好像有點亂，她又用手指梳了梳。鏡子裏的人眼睛很亮，亮得她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走出房間時，她看見靳言正在和母親說話。母親把那個小紙袋遞還給他，語氣溫和但堅持：“不用這麽客氣，靳言。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紙袋裏是兩個包裝精致的蘋果——平安夜已經過去一周了，但這份遲來的禮物依然讓蘇見星心裏輕輕一動。
“謝謝阿姨。”靳言接過紙袋，聲音很輕，“那……我們走了。”
“路上小心。”母親送到門口，看著兩人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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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單元門時，初冬傍晚的風刮過來，冷得蘇見星縮了縮脖子。靳言走在她外側，很自然地擋掉了大部分的風。
“你跟你媽媽說了？”他問。
“說了一點。”蘇見星把圍巾往上拉，“她說十一點前要回來。”
靳言看了眼手機：“現在五點，來得及。”
兩人沿著小區裏的石板路往外走。天色漸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個個暖黃的光圈。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裏伸展，像某種靜默的守望。
“周嶼今天……還好嗎？”蘇見星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群裏最後一條消息是中午周嶼發的，說和家人去郊區的溫泉酒店跨年，附了一張酒店大堂的聖誕樹照片——裝飾還沒撤，紅綠配色在照片裏顯得格外鮮艷。
靳言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他半小時前給我發了條消息，說酒店有畫室，他打算在那兒跨年。”
“一個人？”
“嗯。”靳言收起手機，“他說想試著……畫點不完美的東西。”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蘇見星聽出了裏面的重量。她想起周嶼那個素描本，想起畫室裏那幅暗沈的《星空》，想起他說“從來沒試過不完美”時那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他會畫什麽呢？”她輕聲問。
“不知道。”靳言說，聲音在寒風裏顯得有些模糊，“但至少……他在試了。”
兩人走出小區，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商鋪門口掛起了紅燈籠和彩燈，超市在放喜慶的歌曲，行人手裏大多提著購物袋，臉上帶著節日前夕特有的松弛笑意。空氣裏有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混著汽車尾氣的味道，構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年末的覆雜氣息。
濱江市的跨年燈光秀在江邊的觀景廣場。他們走到公交站時，站臺上已經擠滿了人——大多是年輕的情侶，也有三五成群的學生，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冬衣，嘴裏哈出白氣，在冷空氣裏聚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
“人好多。”蘇見星踮起腳看了看，117路公交車的影子還遠遠地綴在街道盡頭。
靳言站到她身後，隔開擁擠的人群。他的羽絨服面料蹭到她的外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蘇見星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一點點冬天的冷冽空氣。
“冷嗎？”他忽然問。
“還好。”蘇見星轉過身，發現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結的細小水珠，大概是剛才在外面走時沾上的。她移開視線，假裝在看站牌，“你……今天不用陪叔叔？”
靳言沈默了幾秒：“他昨晚喝多了，今天應該會睡到很晚。”
這句話說得很平淡，但蘇見星聽出了裏面的疲憊。她想起靳言家裏那個總是彌漫著酒氣的空間，想起他永遠緊閉的房門，想起他需要精準計算的回家時間——錯過父親清醒的時刻，避開他醉酒的時段。
“靳言。”她小聲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猶豫著，“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來我家。我爸媽不會說什麽的。”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楞了一下。太冒昧了？太越界了？但靳言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像深夜裏突然亮起的街燈。
“不用。”他說，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我習慣了。”
公交車在這時進站了。人群騷動起來，蘇見星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靳言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很快又松開。他們擠上車，在靠近後門的地方找到一點點站立的空間。車廂裏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暖氣開得很足，混著各種食物的氣味。
蘇見星抓住頭頂的扶手，隨著車身的搖晃輕輕擺動。靳言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扶著椅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車輛轉彎時，慣性讓她的肩膀撞到他手臂上，很輕的一下，但她立刻感覺到了羽絨服下堅硬的骨骼輪廓。
“抱歉。”她小聲說。
“沒事。”靳言說，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流動，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
江邊觀景廣場的人比蘇見星想象的還要多。
他們下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廣場上燈火通明，巨大的LED屏幕在播放跨年倒計時預告，四周的樹上掛滿了星星燈，像一樹樹凝固的煙火。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動著，笑鬧聲、音樂聲、小販的叫賣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喧鬧的網。
靳言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確認蘇見星有沒有跟上。他的背影在人群裏依然挺直，但蘇見星註意到，他偶爾會放慢腳步，等她走到和他並肩的位置。
“想吃什麽？”他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停下。
蘇見星看了看那些晶瑩剔透的山楂串：“草莓的。”
靳言買了兩串，遞給她一串。草莓很大，裹著厚厚的糖殼，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蘇見星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草莓微酸的汁水。
“好吃。”她瞇起眼睛。
靳言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麽珍貴的東西。糖殼在他唇邊留下一點微光，他伸出舌尖輕輕舔掉——那個動作很自然，但蘇見星忽然覺得臉頰發熱，低頭專註地吃自己的草莓。
兩人沿著江邊的護欄慢慢走。江水在夜色裏是深黑色的，倒映著對岸高樓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星河。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寒意，但人群的熱氣抵消了大部分寒冷。
“我小時候，”靳言忽然開口，“來過這裏一次。”
蘇見星轉頭看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繃得很緊。
“什麽時候？”她問。
“小學三年級。”靳言說，聲音很輕，“我媽還沒走的時候。那年元旦，她帶我來這裏看煙花。”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蘇見星以為他不會說下去了。
“煙花很漂亮，”他終於繼續說，“但她一直在看手機，接工作電話。我說‘媽媽你看’，她說‘嗯，好看’，但眼睛沒離開屏幕。”
江風吹過來，揚起他額前的碎發。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後來她走了，我再也沒來看過煙花。”靳言轉過頭，看著蘇見星，“直到今天。”
蘇見星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最後她只是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靳言，”她小聲說，“今天的煙花，我會好好看的。”
靳言低頭看著她。廣場的燈光在他眼睛裏映出細碎的光點，像夜空裏散落的星辰。
“嗯。”他說，聲音很輕，“我也是。”
---
離零點還有十分鐘的時候，廣場中央的大屏幕開始倒計時。
人群開始歡呼，所有人都舉起手機，屏幕的光連成一片小小的海洋。蘇見星和靳言被人潮擠到了靠近江邊的位置，這裏視野很好，能看見對岸準備燃放煙花的樓頂。
“十、九、八……”廣播裏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廣場。
蘇見星也舉起手機，打開相機。鏡頭裏是對岸的燈火，是夜空，是身邊人潮湧動的模糊身影。她調整角度，想要拍下待會的煙花，卻忽然在取景框的角落裏看見了靳言。
他沒有看屏幕，沒有看對岸，他在看她。
鏡頭裏，他的側臉在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睫毛低垂，目光落在她舉著手機的手上，眼神裏有種很溫柔的東西——溫柔得讓蘇見星幾乎忘了按下快門。
“三、二、一——新年快樂！”
巨大的歡呼聲炸開，對岸第一束煙花升上夜空，綻開成絢爛的金色光雨。緊接著第二束、第三束，紅色、藍色、紫色……整個夜空被點亮，煙花爆炸的聲音和人群的歡呼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蘇見星仰頭看著，眼睛被那些光芒填滿。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是靳言的手指。
很輕的一下，幾乎像是錯覺。但在下一束煙花升空的間隙裏，他的手指沒有移開，就那麽輕輕地貼在她的手背上。皮膚相觸的地方傳來微弱的溫度，在冬夜的寒風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轉過頭看他。
煙花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的眼睛裏有煙花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嘴唇動了動，聲音被煙花的巨響蓋過，但她讀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新年快樂，星星。”
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蘇見星，是星星。
像童年時那樣，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還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這麽多沈重秘密的時光裏那樣。
蘇見星感覺眼眶發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在下一輪煙花升空的轟鳴聲中，很輕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她看見靳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最亮的那束煙花，在黑暗裏猝然綻放。
對岸的煙花還在繼續，一束接一束，把整個江面染成流動的光河。人群的歡呼聲浪潮般湧來又退去，但在這一小片屬於他們的空間裏，時間仿佛靜止了。
只有手背上那一點點溫度，真實地、安靜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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