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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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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

元旦假期後的第一個周末,圖書館裏彌漫著一種特有的、新舊交替的疲憊氣息。

蘇見星坐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開的不是習題冊,而是一本厚厚的《青少年抑郁癥臨床幹預指南》。書頁邊角已經被翻得微微卷起,她用熒光筆在重點段落上做了標記,旁邊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摘要。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隨時要下雪。已經是下午四點,圖書館裏的人陸續離開,暖氣片發出單調的“嗡嗡”聲。蘇見星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靳言三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還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裏:“下午去圖書館嗎?”

她當時正在查一個專業術語,匆匆回了個“嗯,老地方”,就再沒看手機。現在那條消息下面空空蕩蕩,靳言沒有再回覆。

蘇見星盯著屏幕,心裏湧起一絲細微的不安。她退出聊天界面,打開瀏覽器,繼續搜索“完美主義傾向與抑郁共病”。頁面加載時,她下意識咬了咬下唇——這是她焦慮時的習慣動作,但自己從未察覺。

直到有人在她對面坐下,她才猛地擡起頭。

不是靳言。

是周嶼。

少年穿著淺灰色的毛衣,外面套著校服外套,手裏拿著一本畫冊。他在蘇見星對面坐下時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學姐。”他小聲打招呼,臉上是那種慣常的、標準的微笑,但眼底有藏不住的青黑。

“周嶼?”蘇見星合上書,“你怎麽來了?今天不是要去咨詢嗎?”

“改到明天了。”周嶼把畫冊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她面前那堆心理學資料,笑容僵了一下,“學姐在……查資料?”

蘇見星下意識用筆記本蓋住那本《幹預指南》:“嗯,一些課外興趣。”

很拙劣的謊言。周嶼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是了然,還是苦澀?蘇見星分辨不清。

“學姐,”周嶼翻開畫冊,推到桌子中央,“我昨天試著畫了……不完美的東西。”

畫紙上是一幅水彩。色調很暗,大量使用灰藍和深紫,畫面中央是一個模糊的人影,背對著觀者,站在懸崖邊緣。但奇怪的是,那個人影的輪廓線條並不流暢,有好幾處明顯的斷筆和塗改痕跡——對周嶼來說,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失誤”。

“這裏,”周嶼指著其中一處斷筆,“我本來想畫完整,但筆突然沒水了。還有這裏……顏色塗出去了。”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坦白什麽罪行。

蘇見星盯著那幅畫,心裏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她想起一個月前在天臺上,周嶼說“我裝不下去了”時的崩潰;想起在畫室裏,他說“從來沒試過不完美”時的茫然;想起跨年夜他發來的酒店畫室照片——那個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的空間。

“周嶼,”她輕聲說,“畫得很好。”

“不,它不完美。”周嶼立刻反駁,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畫紙邊緣,“線條斷了,顏色臟了,構圖也不平衡——”

“但很真實。”蘇見星打斷他,“真實的情緒,真實的掙紮,真實的……不完美。”

周嶼楞住了。他看著蘇見星,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麽,又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嚨。良久,他低下頭,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學姐,”他的聲音幾乎輕不可聞,“有時候我覺得……我不配被這樣對待。”

“被怎樣對待?”

“被關心,被在意,被……”周嶼頓了頓,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被看見真實的樣子。”

蘇見星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這個動作會不會太越界?會不會讓他有壓力?

最後她只是輕聲說:“周嶼,你值得。”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圖書館的燈陸續亮起,冷白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那幅畫照得更加清晰。斷筆處,塗改處,顏色暈染處——所有的不完美,在燈光下都無所遁形。

卻也因此,顯得格外珍貴。

---

晚上七點,蘇見星才抱著那堆資料走出圖書館。

天空已經全黑了,零星飄起了細雪。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雪花在路燈的光暈裏旋轉落下,忽然想起靳言下午那條沒有得到回覆的消息。

她掏出手機,打字:“我剛從圖書館出來,你下午沒來?”

發送。

等了兩分鐘,沒有回覆。

蘇見星把手機塞回口袋,拉緊圍巾,走進細雪裏。街道上行人匆匆,每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裏迅速消散。路過那家熟悉的便利店時,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玻璃窗後,老板娘正在整理貨架,沒有靳言的身影。

她應該直接回家。母親早上說了,今晚包了她愛吃的芹菜豬肉餡餃子。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拐進了旁邊的小巷——那條路會經過靳言家樓下。

巷子很窄,路燈也暗。蘇見星踩著積雪慢慢走,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墻壁間回蕩。走到那棟熟悉的居民樓前時,她擡頭看向二樓——靳言房間的窗戶黑著。

他還沒回家?還是已經睡了?

蘇見星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樓道裏的聲控燈突然亮了。

靳言從裏面走出來。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沒戴圍巾,頭發上沾著細碎的雪沫。看見蘇見星時,他的腳步頓了頓,臉上沒什麽表情。

“靳言。”蘇見星叫住他。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剛回來?”

“從圖書館。”蘇見星走近一些,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不是香煙,更像是……燒焦的紙?她皺了皺眉,“你去哪兒了?”

“有點事。”靳言移開視線,看向巷子深處飄落的雪,“你怎麽在這兒?”

“路過。”蘇見星說完就後悔了,這借口太蹩腳。她試圖補救,“下午……你沒來圖書館?”

“嗯。”靳言簡短地回答,然後沈默。

空氣靜得讓人心慌。雪花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積起薄薄的一層白。蘇見星看著靳言低垂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插在口袋裏的手——那只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別的什麽。

“靳言,”她小聲問,“你是不是……生氣了?”

靳言擡起頭看她。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蘇見星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疏離。

“我為什麽要生氣?”他反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因為……”蘇見星咬了咬嘴唇,“因為我這幾天一直在查資料,沒怎麽回你消息?”

靳言沒說話。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街道上駛過的車燈,那些光在雪夜裏拉出模糊的軌跡。

“蘇見星,”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記得你綁定系統多久了嗎?”

蘇見星一楞:“三個月……零七天。”

“嗯。”靳言點點頭,“那你還記得,系統重啟後,新任務是什麽嗎?”

“雙重拯救。同時穩定你和周嶼——”

“對,雙重拯救。”靳言打斷她,轉回頭看著她,“但你真的在‘雙重’嗎?”

蘇見星的心臟猛地一縮。

“你這周去了三次圖書館,兩次是陪周嶼查資料,一次是幫他找心理咨詢的替代方案。”靳言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細針一樣紮進蘇見星心裏,“你給我發了十七條消息,十三條關於周嶼的病情和進展,兩條問我有沒有吃飯,一條說‘晚安’,還有一條是今天下午的‘嗯’。”

他頓了頓,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蘇見星,我不是在要求什麽。”他說,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壓抑的疲憊,“我只是……有點累。”

“累什麽?”蘇見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累於猜測。”靳言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口井,“猜你現在是真的關心我,還是因為任務還沒完成。猜你每一次接近,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系統指示。猜你在我和周嶼之間……到底把誰放在了更重要的位置。”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很輕,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蘇見星聽出了裏面的疼痛——那種被放在天平上反覆衡量的、細密而持久的疼痛。

“我沒有——”她想辯解,但靳言搖了搖頭。

“你有。”他說,“蘇見星,你有。而且我不怪你,因為這就是任務,不是嗎?系統要你救兩個人,但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總要有優先級。”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雪花立刻填補了那個空隙,像一道無形的屏障。

“我只是想告訴你,”靳言的聲音在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如果你覺得周嶼那邊更需要你,你可以直接說。不用勉強自己同時應付兩個人,也不用……給我那些似是而非的關心。”

說完,他轉身走向樓道。聲控燈再次亮起,把他的背影照得單薄而決絕。

“靳言!”蘇見星追上去。

他在樓梯拐角處停下,但沒有回頭。

“我沒有把誰放在更重要的位置。”蘇見星的聲音裏帶了哭腔,“我只是……我只是想你們兩個都好。”

靳言沈默了很久。樓道裏只有暖氣管道發出的輕微嗡鳴,還有窗外雪花落地的簌簌聲。

“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但有時候,‘想兩個人都好’的結果,是兩個人都覺得……自己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他擡步上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一聲,一聲,漸行漸遠。

蘇見星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樓的黑暗裏。聲控燈熄滅了,周圍重新陷入昏暗。雪花落在她臉上,冰涼刺骨,融化成水,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分不清那是雪水,還是眼淚。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麻木地掏出來,屏幕上是周嶼發來的消息:“學姐,我試著把今天那幅畫給媽媽看了。她沈默了很久,然後說……‘累了就休息’。”

後面跟了一個很小的表情:。

一場雨。

蘇見星盯著那個表情,忽然覺得很累。累到沒有力氣回覆,累到沒有力氣思考,累到只想蹲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像動物冬眠那樣,睡過一個漫長的冬天。

但她最終只是把手機塞回口袋,拉緊圍巾,轉身走進越來越密的雪裏。

身後那棟樓的某個窗口,窗簾微微動了一下。

有人站在黑暗裏,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巷口。

然後窗簾合攏,燈光亮起,又很快熄滅。

像某個信號,也像某個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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