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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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

醫務室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窗簾半拉著,午後陽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光帶。空氣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隱約傳來的操場上的哨聲。

校醫王老師去隔壁樓開會了,留了張字條說很快回來。現在醫務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靳言坐在靠墻的病床上,挽起的袖子下,那道擦傷在冷白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血已經凝固了,邊緣微微腫起,泛著紅。

蘇見星站在藥櫃前,手忙腳亂地找著碘伏和棉簽。她從來沒處理過傷口——在家裏,哪怕是手指被紙劃破一個小口,媽媽都會緊張地幫她消毒貼創可貼。

“在第二層左邊。”靳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碘伏旁邊是棉簽,紗布在下面抽屜。”

蘇見星動作一頓。他連醫務室的藥櫃都這麽熟悉?

她按他說的找到東西,端著托盤走回病床邊。走近了,才更清楚地看到那道傷口——大概七八厘米長,不算深,但邊緣不整齊,像是被易拉罐拉環的銳利處劃開的。

“我……”她拿著棉簽,手有點抖,“可能不太會……”

“我自己來。”靳言伸手。

蘇見星下意識地握緊了棉簽瓶:“不行!你另一只手不方便!”

她說得對。靳言的右手手指關節處也有擦傷,雖然沒流血,但泛著紅。應該是剛才抓住趙文手腕時弄的。

靳言看著她,沒再堅持。

蘇見星深吸一口氣,在病床邊坐下。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水氣息。

她用棉簽蘸了碘伏,手還在抖。

“別緊張。”靳言忽然說,“不疼。”

這句話本該是安慰,但他說得太平靜,反而讓蘇見星更緊張了。她咬緊嘴唇,輕輕把棉簽按在傷口邊緣。

靳言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瞬,但臉上沒什麽表情。

蘇見星小心翼翼地擦拭。碘伏暈開,在皮膚上留下深褐色的痕跡。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窗外的雲慢慢移動,光帶在地板上悄悄偏移。

“你以前,”蘇見星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經常來醫務室嗎?”

問完她就後悔了。這問題太蠢。

但靳言回答了:“嗯。”

“為什麽?”

“有時候是處理傷口。”他說,“有時候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

蘇見星的手停住了。

她擡起眼,看向他。靳言正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臂。陽光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他的側臉線條清晰,但那種總是籠罩著他的冷硬感,此刻似乎淡了一些。

“趙文他們……”她猶豫著問,“經常找你麻煩?”

“偶爾。”

“為什麽不告訴老師?”

靳言擡起眼,看向她。那眼神很淡,淡得讓人心慌。

“然後呢?”他問,“老師批評他們一頓,寫檢查,請家長。然後他們會變本加厲。”

蘇見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說得對。校園暴力這種事,老師介入往往只能治標,甚至會激化矛盾。

“那你就一直忍著?”

“不然呢?”靳言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打回去?我打不過三個人。躲著?他們總能找到我。告訴家長?”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爸沒空管這些。”

最後那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重地砸在蘇見星心上。

她想起記憶裏那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想起樓道裏的怒吼,想起靳言家那個永遠關著的、黑著燈的窗戶。

棉簽擦到傷口中間時,靳言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疼嗎?”蘇見星立刻停手。

“還好。”

但她看到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在忍。

“對不起……”她小聲說。

“為什麽道歉?”靳言問,“又不是你劃的。”

“可我……”蘇見星咬住嘴唇,“如果我沒多管閑事,可能就不會……”

“那他們今天就能拿到錢。”靳言打斷她,“然後下個月還會來,下下個月還會來。沒完沒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所以,謝謝。”

蘇見星楞住了。

他在道謝。

雖然說得那麽生硬,那麽別扭,但他確實在道謝。

一種奇異的暖流湧上心頭。她低下頭,繼續處理傷口,動作比剛才穩了一些。

“其實我……”她斟酌著措辭,“我也不知道剛才哪來的勇氣。我平時挺慫的。”

“看出來了。”靳言說。

蘇見星一噎,擡眼瞪他。卻看見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很細微的弧度,轉瞬即逝。快到讓她懷疑是不是看錯了。

但那種感覺留下來了——像冰面裂開一條縫,透出底下的一點點暖意。

她重新低頭,繼續手上的動作。消毒完成,她拿起紗布,笨拙地剪裁、折疊,試圖包紮。

“反了。”靳言忽然說。

“啊?”

“紗布,要這樣折。”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比劃了一下,“不然會松。”

蘇見星照他說的做,果然順手多了。她小心地把紗布覆在傷口上,然後用醫用膠帶固定。

她的指尖偶爾碰到他的皮膚。很涼。

“好了。”她終於完成,松了口氣。

靳言放下袖子,遮住了紗布。

“謝謝。”他又說了一遍。

這次蘇見星聽出了不同——聲音裏多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星星!我聽說——”路微魚沖了進來,話說到一半,看到屋裏的場景,楞住了。

蘇見星還坐在病床邊,手裏拿著用過的棉簽。靳言坐在床上,袖子挽著,露出剛包紮好的傷口。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路微魚眨了眨眼,“是不是打擾了?”

“沒有!”蘇見星趕緊站起來,“靳言受傷了,我幫他處理一下。”

“受傷?”路微魚走近,看到靳言手臂上的紗布,“怎麽弄的?嚴重嗎?”

“不小心劃的。”靳言說,站起身,“不嚴重。”

他的語氣又恢覆了那種疏離感,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柔軟從未存在過。

路微魚看了看靳言,又看了看蘇見星,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蘇見星身上:“你沒事吧?我聽說趙文找你麻煩?”

“沒有。”蘇見星搖頭,“就是……一點小沖突。”

“小沖突能弄成這樣?”路微魚顯然不信,但沒追問,轉而說,“王老師呢?不在?”

“開會去了。”蘇見星說,“我已經處理好了。”

“那就好。”路微魚松了口氣,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你們小心點,趙文那個人……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在籃球場那邊,臉色很不好。他肯定記仇了。”

蘇見星的心沈了沈。

“知道了。”她說。

靳言已經收拾好東西——其實就是把袖子放下,然後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書包。

“我回教室了。”他說。

“等等!”蘇見星脫口而出,“你的傷……”

“沒事。”靳言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他停頓了幾秒,然後轉過身。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他站在光裏,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蘇見星。”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別來了。”他說。

蘇見星一楞:“什麽?”

“午休的時候。”靳言的聲音很平靜,“別再來找我。別再過問我的事。”

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晰。

蘇見星感覺心臟被什麽東西攥緊了。

“為什麽?”她聽到自己問,“我……”

“因為很危險。”靳言打斷她,“趙文現在盯上你了。你今天幫了我,他會把你也算進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

“我不是每次都能護住你。”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醫務室裏又恢覆了安靜。陽光依舊,消毒水的味道依舊,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蘇見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感覺渾身發冷。

“他……”路微魚小聲說,“他剛才那句話……是關心你吧?”

是關心嗎?

還是警告?

蘇見星分不清。她只記得靳言最後那個眼神——覆雜得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她找不到線頭。

【任務“阻止欺淩”已完成。】系統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任務獎勵:信任值+10,情感波動監測功能已開啟。】

【當前信任值:+5(波動狀態)。當前情緒值:劇烈波動,矛盾指數87%。】

信任值增加了。

但情緒值在劇烈波動,矛盾指數高達87%。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靳言在感謝她的同時,也在抗拒她的靠近?

意味著他既需要幫助,又害怕被幫助?

“星星?”路微魚碰了碰她的手臂,“你還好嗎?”

蘇見星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事。”

她走到水池邊洗手。冰涼的水沖過手指,帶走碘伏的痕跡。她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剛才碰到了他的傷口,碰到了他的皮膚。

“明天別來了。”

那句話還在耳邊回響。

【系統,】她在心裏問,【我還要繼續任務嗎?】

【任務必須繼續。】系統的回答沒有猶豫,【但建議調整策略。目標人物目前處於高度防禦狀態,強行突破可能適得其反。】

【那我該怎麽做?】

【觀察。等待。】系統說,【以及——理解。】

理解什麽?

理解他為什麽推開她?

理解他為什麽明明需要幫助卻拒絕幫助?

蘇見星關掉水龍頭,擡起頭,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眼睛裏有迷茫,也有某種正在生長的決心。

她知道這條路很難。

但她已經走上來了。

而且,她忽然想起剛才靳言說“謝謝”時,那個轉瞬即逝的、細微的弧度。

冰面裂開了縫。

那就還有光可以透進去。

“走吧。”她對路微魚說,“回教室。”

走出醫務室時,她下意識地看向走廊盡頭。

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但她的目光落在樓梯轉角處——那裏有一扇窗,窗外是學校的後操場。在操場邊緣,靠近圍墻的地方,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靳言沒有回教室。

他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背對著教學樓,一個人。

風吹起他的頭發和衣角。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道剛包紮好的傷口。

距離太遠,蘇見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麽孤獨。

又那麽固執地,把所有人都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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