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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舊事三十六 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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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舊事三十六 相濡以沫……

商婉敘似是被嚇得呆住了, 只定定的看著他的雙眼,許久後,眼眸微動, 又看見他的指尖和手帕一樣, 幹凈修長,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有些透明。

商婉敘就呆呆地看著那方手帕,又擡眼看看少年被凍得微紅、卻寫滿認真的臉,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目睹死亡的恐懼、與家人失散的惶惑……

種種情緒轟然湧上, 她“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眼淚混合著臉上的雪水、灰塵和血跡, 糊了滿臉,狼狽不堪。

伶舟洬顯然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舉著手帕的動作僵在那裏, 淺褐色的眼睛裏掠過明顯的慌亂。

“誒, 誒, 你,你……別哭別哭, 你別哭啊!”他看著痛哭的少女,又看看手裏幹凈的手帕,猶豫了一下, 竟笨拙地伸手, 用那方繡著白鶴的帕子, 輕輕去擦她臉上的淚和汙跡, 動作生澀,卻小心翼翼。

“別、別哭了……山匪可能還有同夥,此地不宜久留。”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鎮定,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山林。

商婉敘被他這麽一擦, 哭得更兇了,但到底記起了危險,強行壓低了抽泣,肩膀卻還是一聳一聳的。

她接過手帕,自己胡亂抹著臉,斷斷續續地問:“你、你救了我……我爹爹他們……我,我還……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方才那邊打鬥聲已歇,我過來時,看到有幾人騎馬往山下官道方向去了,你爹他們……或許突圍了。”

伶舟洬斟酌著詞句,沒有說出他也看到了幾具倒伏的、穿著家丁服飾的屍體。

可他又實在害怕商婉敘再多追問,萬一再次哭鬧起來,那他可真真是手足無措了,於是立刻回答了下一個問題:

“我叫……呃,我姓伶舟,你呢?”

商婉敘還在壓著聲音低低抽泣,但這會兒好在是緩過來了一些。他心亂如麻,沒有過多思考,為何他只說了姓,卻不說名,於是照葫蘆畫瓢:“我,我姓商。”

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再次環顧四周,“那些山匪盤踞在此有些時日了,方才只是外圍哨探。大股人馬和窩點應該在山深處。我們現在下山,很可能自投羅網。”

他看向商婉敘,見她雖然害怕,但眼神清亮,並無一味哭鬧,心下稍安,放緩了語氣:“商姑娘,我們先去找個地方暫避,等雪稍緩,或者你家人尋來,再做打算,可好?”

商婉敘此刻六神無主,眼前這陌生的少年是她唯一的依靠。雖然他看起來年紀不大,但舉止沈穩,眼神清澈,更在危難時救了她。她用力點了點頭,啞著嗓子道:“好……我聽你的。”

伶舟洬似乎松了口氣,轉身在前面帶路。他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留意商婉敘是否能跟上。

積雪很深,幾乎沒到小腿,商婉敘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十分艱難,幾次差點摔倒。

伶舟洬見狀,猶豫片刻,折返回來,朝她伸出手:“路滑,我……我背著你吧?”

商婉敘被他問得楞住了。讓一個陌生男子背實在是於禮不合。

可是,看看自己狼狽的樣子,想想追兵,再看看他雖然清瘦卻挺直的背影,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趴到了伶舟洬的背上。

伶舟洬背起她,似乎並不費力。他辨了辨方向,選擇了一條林木更茂密、積雪更厚、顯然人跡罕至的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上走去。

風雪依舊,伶舟洬背著商婉敘,沈默地在山林中穿行。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很快又在寒風中凝結。

但他腳步很穩,避開明顯的路徑,專挑難行之處,顯然是在有意隱匿行蹤。

商婉敘伏在他背上,臉頰貼著他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脊背,能感受到他行走時肌肉的繃緊和散發的、屬於少年人的蓬勃熱氣。披風隔絕了部分風寒,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緊緊攥著手裏那塊繡著白鶴的帕子,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伶舟洬找到了一處背風的、被幾塊巨大巖石半包圍著的淺凹處,勉強可以遮擋風雪。

他將商婉敘放下,自己也累得夠嗆,靠坐在巖石上喘息。兩人都又冷又餓,商婉敘更是驚魂未定,加上對家人的擔憂,忍不住又開始低低啜泣。

伶舟洬聽著那壓抑的哭聲,只覺得有些無措的緊張。他最怕女孩子哭。在宮裏,那些公主、宮女們哭起來,他都是能躲多遠躲多遠。可眼下,躲無可躲。

“別哭了。”他生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因為疲憊和寒冷而有些沙啞,“哭再哭就要沒力氣了……”

商婉敘被他這麽一說,哭聲一頓,隨即覺得委屈,眼淚流得更兇,卻真的不敢再出聲,只咬著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伶舟洬揉了揉額角,實在是不知如何安慰,索性抿著唇不再開口。他借著雪地反光的微光,看了看四周。

這鬼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自己帶的幹糧早在逃跑中丟了,此刻也是又冷又餓。

他起身,在附近轉了轉,居然在巖石縫隙裏找到了一些幹枯的苔蘚和幾根細小的枯枝。他試著鉆木取火——

這是他以前在書上看過,卻從未實踐過的“技能”。折騰了半天,雙手磨得通紅,才終於冒起一小縷青煙,點燃了那些苔蘚。

他小心地添上細枝,一團微弱的、跳躍的火光,總算在這冰天雪地的寒夜中亮了起來。

火光映亮了小小的石凹,也映亮了兩人狼狽卻年輕的臉龐。

商婉敘看著那簇小小的火焰,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暖意,心中的恐懼似乎也消散了些許。她偷偷擡眼,看向正在專註添柴的少年。

跳躍的火光給他清俊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抿著的唇線顯出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你……你為什麽來這裏?”商婉敘鼓起勇氣,小聲問道,聲音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

伶舟洬添柴的手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只在片刻後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答道:

“我是隨……家中長輩回鄉辦事,聽聞附近有山匪為禍,強擄婦孺,便跟著村裏組織的鄉勇上山,想看看能否幫忙。”

他說到這裏似是有些尷尬,下意識擡手撓了撓後腦,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來:“沒想到高估了自己,與同伴走散,還差點……”

他頓了頓,看向商婉敘,眼中掠過一絲後怕,“幸好趕上了。”

伶舟洬。商婉敘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京城?”她眼睛微微一亮,“我也是從京城來的!”說完這句,她猶豫了一下,自以為不明顯的悄悄打量著伶舟洬。

伶舟洬被她有些探究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輕咳一聲:“商姑娘想問什麽嗎?想說便說吧。如今外頭風雪正盛,若是出不去,能在這裏說說話解解悶也好。”

大小姐被看穿了,竟也沒有不好意思。她也覺得伶舟洬此番話很有道理,於是也沒有扭扭捏捏,還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好讓他能聽清。

“伶舟公子,”她輕聲問,“你……為什麽要冒著危險上山來打山匪?你不怕嗎?”

伶舟洬撥弄火堆的手頓了頓,擡起頭,目光望向洞外依舊飄雪的天空,聲音平靜卻堅定:

“怎麽會不怕。但有些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去做。我自幼讀聖賢書,習君子道,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如今山匪為禍鄉裏,欺淩弱小,我若因懼怕而袖手旁觀,與見死不救何異?讀再多的書,又有何用?”

他收回目光,看向商婉敘,眼中那簇火焰仿佛燃燒得更旺了些,那是屬於少年人獨有的、未經世事磨礪的理想與熱血: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或許做不了太多。但至少,遇到了,就不能裝作沒看見。能救一個是一個,能幫一點是一點。這世道……總得有人去做些看起來‘傻’的事,對吧?”

商婉敘怔怔地看著他。少年的臉龐還帶著稚氣,但他的話語,他眼中的光芒,卻仿佛有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她過去十三年的生命裏,身邊的人或汲汲營營於仕途名利,或安享富貴逸樂,唯獨不曾聽過如此……“傻氣”卻又如此赤誠炙熱的話語。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在風雪中救了她、將外袍讓給她、自己啃著凍硬的塊莖、還會笨拙地采野花野果哄她開心的少年,身上仿佛真的有光。

不是權勢財富堆砌出的光芒,而是源自內心某種堅定信念的、幹凈耀眼的光芒。

伶舟洬見她不再說話,便猶豫片刻,主動扯了個話題,卻並無探究她身份的意思,反而更關心她的處境,“商姑娘呢?和家人是要去哪裏?”

商婉敘眼圈又紅了,哽咽道:“想……想去找祖母。要去樊烏。可是,可是……”

她並沒有說下去,因為後面的事,伶舟洬就已知曉了。

伶舟洬心中暗罵自己又讓人想起傷心事,沈默了片刻,安慰道:“商姑娘吉人天相,令尊定然也會逢兇化吉。此地不宜久留,明日若風雪小些,我送你下山,去附近鎮上報官,或可打探到令尊消息。”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商婉敘看著他沈穩鎮定的模樣,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她用力點點頭:“嗯!”

那一夜,風雪未停。山洞外是呼嘯的寒風和漫天的飛雪,山洞內,橘紅的火光跳躍,驅散了嚴寒,也驅散了幾分孤寂和恐懼。

伶舟洬將大部分幹草鋪給了商婉敘,自己只裹著單薄的外衣,靠著冰冷的石壁休息。他睡得很警醒,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立刻睜眼查看。

商婉敘裹著他的外袍,身下是幹燥的草鋪,身邊是溫暖的火堆,聽著少年平穩的呼吸和洞外的風雪聲,竟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只是她睡得並不安穩,夢裏盡是山匪猙獰的面孔和父親滿身是血的樣子,幾次驚叫著醒來,都是伶舟洬第一時間低聲安撫——

“別怕,我在。沒事的。”

簡單的話語,卻奇異地撫平了她夢中的驚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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