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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舊事三十七 相忘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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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舊事三十七 相忘江湖……

第二日, 風雪果然小了許多,但天空依舊陰沈,積雪深厚。

伶舟洬早早醒來, 將火堆重新撥旺, 又將最後一個冷硬的饃饃掰成兩半,遞給商婉敘。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山匪吃了虧,可能會擴大搜索範圍。而且你的家人一定也在著急找你。”

商婉敘點點頭,小口吃著饃饃。經過一夜的休息, 又有火堆取暖, 她的精神和體力都恢覆了不少。只是看著少年明顯憔悴了一些的臉色, 和身上單薄的衣衫,心中湧起一陣歉疚和感激。

“伶舟公子,你的外袍……”她想要脫下那件外袍還給他。

“你穿著。”伶舟洬不容置疑地制止了她, “山裏冷, 你身子弱, 別再著涼。我習武之人,不怕冷。”

他將火堆徹底熄滅掩埋, 清理掉有人停留的痕跡,然後率先走出山洞,仔細辨認方向。

“昨夜風雪大, 可能掩蓋了痕跡。但我們昨日是從那個方向跑上來的, ”他指著來路, “山匪的臨時窩點很可能在相反的方向。我們往東南走, 那邊地勢較低,應該能遇到村落或者官道。”

商婉敘對山林一無所知,只能信任地跟在他身後。

雪後的山路更加難行。積雪沒膝,踩下去深一腳淺一腳, 行走極為緩慢。伶舟洬走在前面,用撿來的樹枝探路,不時回頭伸手拉商婉敘一把,提醒她小心腳下濕滑的石頭和隱藏在雪下的坑窪。

他話不多,但很細心。遇到陡坡或難行處,他會先下去,然後在下面接應她。看到商婉敘走得氣喘籲籲、小臉通紅時,他會主動停下來,讓她歇口氣。

走到中午時分,兩人又累又餓。幹糧早已吃完,只能抓幾把幹凈的雪含在嘴裏解渴。

伶舟洬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停下,對商婉敘道:“你在這裏等我,別亂走。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野果或者能吃的根莖。”

“我和你一起去!”商婉敘急忙道,她害怕一個人待著。

伶舟洬看著她驚慌的眼神,想了想,點頭:“也好。跟緊我。”

兩人在附近稀疏的林間尋找。這個季節,野果早已落盡,草木雕零。伶舟洬仔細辨認著雪下露出的植物根莖,最終只挖到幾塊不知名的、凍得硬邦邦的塊莖,用雪擦幹凈,分給商婉敘。

“這個……能吃嗎?”商婉敘看著手裏黑乎乎、沾著泥土的塊莖,有些猶豫。她從小錦衣玉食,何曾吃過這種東西。

“應該沒毒。這種塊莖煮熟了可以充饑。現在條件有限,只能生吃,味道可能不太好,但總比餓著強。”

伶舟洬自己先咬了一口,費力地咀嚼著,眉頭微皺,顯然味道並不好。

商婉敘學著他的樣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澀味瞬間充滿口腔,還帶著冰碴,硌得牙疼。她強忍著沒有吐出來,囫圇咽了下去,只覺得從喉嚨到胃裏都是一片苦澀。

看著她皺成一團的小臉,伶舟洬眼中閃過一絲歉意。

吃完這頓“簡陋”的午餐,兩人繼續趕路。下午,天空又飄起了細碎的雪粒。

商婉敘又冷又累,腳步越來越沈重,一個不留神,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仰倒!

“小心!”伶舟洬驚呼,回身想拉她,卻已來不及。

商婉敘驚叫著摔倒在雪地裏,順著一個小斜坡滾了下去,雖然坡不陡,積雪也厚,沒有受傷,但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沾滿了雪,狼狽不堪。

伶舟洬急忙沖下來,將她扶起,緊張地問:“有沒有摔到哪裏?疼不疼?”

商婉敘驚魂未定,搖搖頭,看著自己沾滿雪泥、濕透了的裙擺和鞋子,又冷又委屈,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嗚嗚……阿爹……我要回家……好冷……腳好疼……嗚……”

她哭得毫無形象,像個走丟了找不到家的小孩子。連日來的驚嚇、寒冷、饑餓、對父親的擔憂,以及此刻的狼狽和疼痛,所有的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伶舟洬顯然沒怎麽遇到過女孩子哭,尤其還是哭得這麽兇。他有些手足無措,蹲在她面前,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背,連聲道:

“別哭,別哭……沒事了,不痛不痛……是我不好,沒看住你……”

商婉敘哭了一會兒,情緒稍稍平覆,抽抽噎噎地停下來,眼睛和鼻子都紅彤彤的,像只可憐的小兔子。

伶舟洬松了口氣,看著她哭花的小臉,忽然想起什麽,轉身在附近的雪地裏仔細尋找。

過了一會兒,他走回來,手裏拿著一小簇在冰雪中依然頑強綻放的、不知名的淡紫色野花,還有幾顆紅艷艷的、凍得硬邦邦的野山楂。

他將花和野山楂遞到商婉敘面前,語氣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卻清澈真誠:“這個……給你。花很好看,山楂……雖然酸,但吃了開胃,或許能舒服點。別哭了,好不好?”

商婉敘看著眼前那簇在嚴寒中綻放的、生機勃勃的小花,和那幾顆紅艷艷的山楂,又擡頭看看少年誠懇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眼神,心中的委屈和寒意,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一些。她接過花和山楂,小聲說了句:

“……謝謝。”

伶舟洬見她不再哭了,這才放下心來。他看了看她濕透的鞋襪,皺眉道:“鞋子濕了不能久穿,會生凍瘡。你在這裏等等,我再去找找有沒有能臨時落腳的地方,最好能生火把鞋襪烤幹。”

這一次,商婉敘沒有再要求跟著,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伶舟洬很快在不遠處找到一個更小的、但足夠避風雪的巖石凹洞。他收集了更多幹柴,重新生起火堆,讓商婉敘坐在火邊,脫下濕透的鞋襪烘烤。

跳躍的火光溫暖了冰冷的身體,也驅散了心頭的陰霾。商婉敘抱著膝蓋,看著對面正認真添柴的少年。火光將他俊秀的側臉勾勒得愈發清晰,也映亮了他眼中跳動的光芒。

————

兩人在山中又艱難地跋涉了一天一夜。期間遇到過搜尋的山匪小隊,伶舟洬帶著商婉敘機警地躲藏避開。

他們途中也遇到過出來尋找失蹤人口的附近村民,但為了避免暴露行蹤引來山匪,並未貿然接觸。

直到第三日清晨,風雪徹底停了,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落。

兩人正相互攙扶著,沿著一道結冰的溪谷往下走,希望能找到人煙。

忽然,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眾多人呼喊的聲音。

“小姐——!敘兒——!你在哪裏——!”

是喬羽的聲音。

還有更多陌生的、焦急的呼喊聲!

商婉敘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是喬羽!是家裏的人!他們找來了!”

伶舟洬也松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太好了。”

“在這裏!我們在這裏!”商婉敘用盡力氣,朝著聲音的方向大喊,揮舞著手臂。

很快,一隊穿著統一服飾、手持兵刃的護衛,在一個年輕侍衛的帶領下,循聲找到了他們。

“小姐!真的是你!”喬羽看到完好無損的商婉敘,激動得熱淚盈眶,沖過來上下打量她,“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老爺他……”

“阿爹呢?阿爹怎麽樣了?”商婉敘急聲問道。

“老爺受了傷,但性命無礙,已被護送回京救治了!老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命我們帶人回來,無論如何也要找到小姐!”

喬羽語速飛快,然後才註意到商婉敘身邊站著的陌生少年,以及她身上披著的、明顯不屬於她的墨色外袍。他眼神一凝,帶著審視看向伶舟洬:“這位是……”

“是伶舟公子救了我!”商婉敘連忙道,將這兩日三夜的經歷簡單告知喬羽,重點強調了伶舟洬的救命之恩。

喬羽聞言,雖還有一絲對這個姓氏的困惑和回想,卻也立刻對伶舟洬躬身行禮:

“多謝公子仗義相救!此恩商家銘記於心,定當厚報!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仙鄉何處,我等也好……”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伶舟洬拱手還禮,語氣謙和,又露出了略帶靦腆的笑,“商姑娘既已安全,在下便放心了。”

他語罷竟已腳尖微動,轉身要走,實在太過倉促。

“伶舟公子!”商婉敘上前一步,想拉住他的衣袖,又覺得唐突,手伸到一半停住,只急切地看著他,“你……你要走了嗎?我還沒好好謝你……”

伶舟洬看著她焦急不舍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動,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秘密任務和身份,不宜與官宦之家過多牽扯,便狠下心來,搖了搖頭:

“商姑娘客氣了。山高水長,有緣自會再見。保重。”

他說完,轉身欲走。

“等等!”商婉敘忽然想起什麽,急忙從自己貼身的小荷包裏,掏出一個繡工精致的、散發著淡淡蘭草清香的香囊。這是她閑暇時自己繡的,本想送給祖母。

她將香囊塞進伶舟洬手裏,臉頰微紅,聲音細若蚊蚋:

“這個……給你。不是什麽值錢東西,但……是我自己繡的。裏面放了安神的蘭草,希望……希望能保你平安順遂。”

伶舟洬低頭看著手中那枚還帶著少女體溫和馨香的香囊。月白色的錦緞,上面用銀線繡著精致的雲紋,針腳細密,顯然花了心思。

他心中泛起一絲微瀾,擡頭看向商婉敘。少女仰著臉,大眼睛裏盛滿了期待、不舍,還有一絲他看不太懂的、朦朧的情愫。

他沈默了片刻,終究沒有推拒,將香囊小心地收進懷裏。然後,他從自己手腕上,解下那根跟隨他多年、顏色已有些暗淡、卻依舊結實、打著獨特吉祥結的紅色繩結。

他將紅繩輕輕放在商婉敘掌心,聲音溫和:“這個送你。是我娘……從前為我求的平安繩。願它也能護你,從此無災無難,平安喜樂。”

商婉敘緊緊握住那根還帶著少年體溫的紅繩,仿佛握住了一件稀世珍寶。她重重點頭,眼圈又紅了:“嗯!謝謝你,伶舟公子。你也一定要平安。”

伶舟洬最後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幹凈明朗,一如這雪後初晴的陽光。然後,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朝著與商家人相反的方向走去,墨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商婉敘一直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手心裏,那根紅色的平安繩,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喬羽在一旁輕聲提醒:“小姐,我們該回去了。老爺還在等您。”

商婉敘這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掌心的紅繩,又摸了摸身上披著的墨色外袍,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那個如雪中青松般少年的、難以言說的感激。

還有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悵惘。

“伶舟……”她在心裏,又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姓氏。

山風掠過,卷起細碎的雪沫,很快掩蓋了少年離去的足跡。仿佛這場風雪中的相遇,只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夢。

但商婉敘知道,那不是夢。

手腕上那根鮮紅的繩結,懷裏那方繡著白鶴的手帕,身上帶著他氣息的外袍讓她一時有些恍惚,竟然情不自禁的低聲喃喃道:

“……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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