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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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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壽終正寢

◎宇文昭,我無愧於你了◎

27

廖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那宅院, 又是如何回到劉家租住的小院的。

魂魄仿佛被那封信抽離,只餘一具空殼,憑著本能移動。

推開門, 對上劉家人擔憂的目光, 他想扯出一個安慰的笑, 嘴角卻重如千斤,最終只是無力地翕動了一下,眼前便是一黑。

高燒將他拖入深淵。

病榻之上,意識浮沈。無數過往畫面碎片湧現,又拼湊成幻境。

他看見初入宮時,宇文昭在選妃大典上, 隔著珠簾投來的那道帶著探究的目光;看見紫宸殿暖閣裏, 他批閱奏折時微蹙的眉峰,卻在擡眼看向自己時, 化作春水般的溫和笑意;看見他握住自己的手,說“此生再不會有別人”時, 眼中的璀璨星光……

可如今, 隔著生死回望, 他才猛然驚覺,那溫和笑意背後, 藏著怎樣一片深不見底的孤寂汪洋。星光之下, 又壓著多少身為帝王的無奈。而自己, 曾是他孤寂世界裏唯一真切的光亮。

可自己最終回報了他什麽?

是最後不明真相的怨懟?還是在寒石鎮那些試圖用忙碌將他埋藏的日日夜夜?

“對不起……對不起……”

高燒混沌中, 破碎的呢喃反反覆覆。

劉家人心急如焚, 劉大哥更是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 請遍了京中有名的大夫。

最終, 一位老者診脈後, 搖頭嘆息:“此乃憂思郁結,心脈受損,乃至氣血逆亂。病根在心,非藥可醫。尋其心藥,或可解之。”

心藥?可他的心藥,已隨那絕筆信,化作天地間再也無法觸及的清風流雲。

數日後,高熱漸退,廖箐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

他強撐著,對憂心忡忡的劉家人擠出笑容:“我沒事,只是累著了,養養便好。”

劉大哥看著他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抽痛。

一日餵藥時,他終是忍不住低聲道:“廖箐,若是京城讓你難受,咱們就回寒石鎮去。那裏天高地闊,安靜,也自在。阿澈也可以……”

“不。”廖箐輕聲打斷。

他緩緩轉頭,望向窗外流雲舒卷的天空,嘴角竟漾開笑意。

“不回去了。” 他喃喃道,“我要留在這裏。”

他要親眼看著,宇文昭用生命鋪就的棋局如何終成;看著他們共同的血脈,如何在他父親留下的江山裏生根發芽,茁壯成長。這是宇文昭的夙願,也是他餘生唯一還能為他堅守的諾言。

就在此時,劉嬸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不好了!阿澈不見了!晌午還說去隔壁書肆逛逛,這都天黑了也沒回來!”

劉叔與劉大哥臉色驟變,轉身便要沖出去報官。

廖箐卻伸出手,輕輕拉住劉大哥的衣袖。

“別去。阿澈他沒事。”

在三人驚疑交織的目光中,他緩緩支撐著坐直,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是我安排他去了一位故交處精進學問。那位先生學究天人,只是性情孤僻,不喜外人攪擾,故而未曾提前言明。你們不必擔心,他在那裏很安全,也會很好。”

劉大哥緊緊盯著廖箐,回想起那日門前肅立的宮廷侍衛,以及廖箐回來後生的大病,隱約察覺不尋常。

可看著廖箐堅定的眼神,沈默良久,劉大哥終究是嘆了口氣:“你心裏有數就好,阿澈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有廖箐這句話,劉家人縱使心中牽掛難舍,也終究按捺下來,不再四處尋找。

民間的“阿澈”仿佛一滴水匯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了。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終將沖破平靜。一場足以顛覆朝野格局的巨變,在無人預料的時刻轟然降臨。

沈重喪鐘自皇宮深處一聲接一聲撞擊而出,撼動了整座京城。明黃詔書飛傳天下:

【大行皇帝宇文昭,夙夜劬勞,致積勞成疾,龍馭上賓。謚曰‘昭皇帝’,廟號‘敬宗’。】

詔文追述其畢生勤政愛民、勵精圖治之偉績,字字懇切,聞者哀慟。

而緊隨其後的另一道詔書,則讓所有哀悼瞬間凝固:

【皇長子宇文澈,仁孝聰慧,克承大統,即皇帝位!】

天下震動!

百姓們自發聚集,為那位減免賦稅、平定邊患、帶來多年太平的昭皇帝送行,哀哭之聲不絕於耳。

而哀傷過後,紛紛好奇談論那位仿佛從天而降的皇長子。

與民間單純的哀悼與好奇相比,朝堂與後宮,此刻已是天翻地覆。

宇文昭在位後期,為制衡各方,後宮納妃不少,其中多有太後族親、權臣之女。多年來,這些勢力盤根錯節,無不將目光釘在妃嬪們的肚皮上,渴望誕下皇子,永固權柄。然而,盡管皇帝偶有“臨幸”記錄,後宮竟無一人有所出,早已成為懸在各方心頭利劍。

誰曾想,皇帝竟驟然駕崩,而一個從未聽聞、從未現於人前的“皇長子”,竟能繞過所有眼線布置,在先帝龍馭歸天後,如此迅疾、如此名正言順地登上大寶!

太後一黨愕然,後宮諸位妃嬪更是難以置信。她們耗盡青春,機關算盡,最終竟是為這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皇子”做了嫁衣?先帝何時有的長子?生母是誰?為何能瞞得如此滴水不漏,直到此刻才石破天驚?!

無數疑問、不甘、憤怒與恐慌在暗流中洶湧。但新帝的登基大典已按祖制順利完成,傳國玉璽、遺詔、乃至部分暗中早已布置好的軍方力量,都清晰表明這一切並非兒戲,而是先帝宇文昭籌謀多年、早已布下的驚天棋局。

棋局終了,殺招方現。

倉促之間,各方勢力被打得措手不及,縱有萬般心思,在皇權更疊的絕對大勢面前,也只能暫且隱忍,暗中觀察。

新帝宇文澈,年輕,根基看似淺薄。但他登基後的一舉一動,迅速顯示出與年齡不符的沈穩。

他不喜阿諛奉承,更看重實幹之才,很快便與宇文昭生前秘密培養、安插在關鍵位置、且不屬於任何派系的真正賢能之臣建立聯系。

而這些大臣在先帝的棋盤上,本就是為新君準備的護航之臣。

各方勢力開始感到恐慌。後宮之中,更是暗流激蕩,一些抱有野心的太妃家族開始蠢蠢欲動。

然而,新帝並未給他們喘息之機。登基不過三月,一道旨意頒布,再度震動朝野:

【奉先帝遺志,體恤宮中諸位太妃勞苦。今尊奉懿旨,封賞諸位太妃相應品級尊號,厚賜金帛。念及太妃們久居深宮,思親心切,特恩準各位太妃,可自願選擇歸養本家,或於京中別苑榮養,頤享天年。宮中一應舊制供養,仍按例不減。】

這分明是一道遣散令。

以奉先帝遺志和盡孝道為名,行解散後宮之實。

保留了她們的尊榮與待遇,卻徹底斬斷了她們及其背後家族通過後宮影響新帝、甚至幹預朝政的可能。

旨意既下,有人恍然釋重負,有人暗恨終成空,然而大局已定,回天乏術。新帝的權威,在這環環相扣的舉措中,悄然樹立。

28

新帝宇文澈以雷霆之勢肅清朝堂、穩定後宮之後,所做的第一件私事,便是親自安排,將廖箐與劉家人悄然接入了皇宮西側一處靜謐宮苑,清晏閣。

此處遠離喧囂,獨立成院,陳設清雅舒適,更像是精心布置的家。

劉家人踏入這恍若仙境般的庭院時,手足無措,恍如夢中。

劉大哥更是被直接授予了工部吏司的實職,專司器物改良與營造,雖品級不高,卻正對他的手藝,可謂人盡其才。

而廖箐的身份,則在有限的知情者眼中諱莫如深。

新帝待他,並非尋常,敬重中帶著親密,宮人皆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怠慢。

安排妥當後的一日,宇文澈褪下朝服,換了常服,來到清晏閣。

當那道氣勢迥異的身影步入廳中時,正與劉叔說話的劉嬸下意識脫口而出:“阿澈!你回來啦!”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楞住了。眼前的少年,不,是年輕的帝王,面容依稀是熟悉的輪廓,卻不知何時褪盡了孩童稚氣,簡單的常服也難掩鋒芒。

劉叔劉嬸與劉大哥瞬間意識到失言失儀,慌忙就要跪下行禮:“草民叩見皇……”

“劉爺爺,劉奶奶,大伯。” 宇文澈快步上前,不由分說托住了劉叔劉嬸的手臂。

他目光掃過三位看著他長大的親人,眼中帶著笑意。

“在這裏,沒有皇上。在你們面前,我永遠都是阿澈。”

一句話,說得劉家人眼眶頓時紅了。

可感動之餘,更多的卻是無所適從的茫然。

這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麽搖身一變,就成了真龍天子?廖箐他到底是什麽人?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

無數疑問哽在喉間,卻誰也沒敢真問出口。

一片微妙的寂靜裏,廖箐靜靜站著,迎上宇文澈投來的帶著詢問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言。

有些真相,譬如他與宇文昭之間那段焚心蝕骨的過往,知道的人越少,於活著的人來說,反倒越仁慈。

劉家人無需被卷入前塵秘辛,他們只需知道,阿澈是個念舊情、知感恩的好孩子,便足夠了。

往後的歲月,廖箐並未因身份尊貴而安享富貴。

清晏閣成了他另一個寒石鎮。他將對宇文昭的思念與愧疚,全部化為前行動力。

憑借超越時代的見識與對民間疾苦的洞察,廖箐通過宇文澈和劉大哥,將更多利於農耕、水利、紡織、醫療的改良圖紙與設想一點點變為現實。

宇文澈還為他設置了“清晏閣顧問”的虛銜,他的許多建議,經由皇帝之手,化作了一道道惠及天下的政令。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當年那個在寒石鎮冰燈下歡笑奔跑的孩童,已成為萬民景仰的英明君主。而廖箐,也漸漸走到了生命盡頭。

病榻之上,他的眼神異常平和。

宇文澈已長成穩重的帝王,此刻卻如孩童般跪在榻前,緊緊握著他冰涼的手,眼圈通紅。

兩鬢斑白的劉大哥也守在旁邊,默默垂淚。

廖箐的目光緩緩掠過他們,最後停留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釋然笑了。

這一生,太長了,長到歷經兩次穿越,嘗盡愛恨生死。

這一生,又太短了,短到與那人相守的時光彈指即逝,需用盡餘生去回味。

他辜負過,也被辜負過;怨恨過,也最終被一份深情救贖。

他曾是懵懂的穿越者,是宮廷的犧牲品,是流放的囚徒,是寒石鎮的先生,是清晏閣的隱者,但最重要的,他一直是宇文昭心中唯一的“阿箐”,是宇文澈血脈相連的“阿爸”。

他盡力了。為阿澈鋪過路,為百姓謀過福,將宇文昭未來得及施展的某些仁政,透過兒子的手,澤被蒼生。

窗外,又是一年春深,海棠花開得正好。

廖箐緩緩合上眼睛,氣息漸微。

在意識沈入永恒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溫暖的光。

光暈中,有人身著玄色常服,眉眼依舊年輕俊朗,帶著他記憶中最溫柔笑意,向他伸出手。

這一次,再也沒有陰謀算計,沒有江山重擔,沒有生死相隔。

“宇文昭……”

他向著那道虛無身影伸出手。

“我……無愧於你了。”

握著宇文澈的手,輕輕垂下。

清晏閣內,悲聲驟然響起,穿透滿庭芳菲,直上雲霄。

廖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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