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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獨步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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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獨步往昔

郭府的朱漆大門前,又一次掛起了喜慶的紅綢,檐下新懸的琉璃宮燈在秋陽下流轉著炫目的光彩。仆從們步履匆匆,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悅——大將軍郭祁玉,即將迎娶皇帝嫡親的妹妹,成為名副其實的駙馬都尉。這是無上的榮寵,是郭家聖眷不衰的明證。

府內更是喧囂一片,籌備婚典的忙碌充斥每個角落。懷柔站在自己院落的月洞門前,望著不遠處主院人來人往的熱鬧,臉上擠出一絲應景的、未達眼底的幹笑。哥哥又要成婚了,娶的是一位金枝玉葉的正妻。這已經是她的第二位嫂嫂了。眼看著自幼相依相伴的哥哥,再一次被一個陌生而尊貴的女子“搶”去,心中那份難以言說的失落與悵惘,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然纏繞上來。

她不由想起前些時日,隱約聽聞遠在異地履職的陸秉徽,似乎也被安排了哪家的姑娘。雖未正式迎娶正妻,但長年在外地履行要職,大約……也是耐不住那份異地為官的寂寞吧。世道如此,男子三妻四妾仿佛天經地義。

而她自己,作為郭家嫡女,籬園之主,近來到府上探問聯姻意向的皇城青年才俊亦不在少數。郭府如今不僅是皇帝的心腹重臣,更是新晉太子允吉的左膀右臂,父親郭世昌對此自是慎之又慎,輕易不肯松口。懷柔倒也樂得不嫁,落得清靜。她想起“鑒成君”曾說過,聯姻皆有目的。幸好,郭家的權勢與父親的疼愛,還能為她爭得這片刻的、難得的自由。

然而,她真正在意的,並非那些前來求親的人是俊是醜,是賢是愚。她無法接受的,是那“一夫多妻”制度本身。以“季茉籬”的靈魂適應能力,她早已接受了在這個時代女子不能為官入仕的現實,並硬生生憑借自己的智慧與努力,在民間開辟了籬園這一方天地,實現了另一種形式的社會價值。可唯獨這“與人共事一夫”的婚姻模式,像一根堅硬的骨鯁,死死卡在她的喉間,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理性上理解這個時代的女性困境——她們缺乏獨立生存與發展的渠道與制度保障,除了依附父兄、夫婿,幾乎別無選擇。但理解歸理解,若要將這套規則施加於自己身上,便意味著她未來的人生,將要與一群陌生的女子分享一個或許並無深情、僅存責任的“夫君”。這在她看來,無異於在情感與人格上的雙重折辱。

如今的她,一不缺錢財(籬園的產業已足夠豐厚),二不愁沒有精神寄托(允吉、元雅乃至整個學苑都是她的牽掛),三有父母兄長和偌大的郭府作為後盾。嫁人,對她而言,似乎純粹是為了成全世俗禮法、家族期待以及那些求親者背後家族對郭家權勢的“需要”。

懷柔有時會覺得,自己除了不會仙術,不是那等騰雲駕霧的妖怪,心境上,仿佛已然跳出了三界五行,不再需要依靠世俗的婚姻來定義自身的價值與歸屬。她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審視著這人世間的婚喪嫁娶,悲歡離合。

可這份超然,終究難敵現實的壓力。隨著年歲漸長,就連一向最疼愛她的母親,也開始頂不住內外壓力,旁敲側擊地前來催婚。那些“女子終須有靠”、“為家族計”、“莫要耽誤終身”的話語,如同夏日裏驅不散的蚊蠅,讓她不勝其擾。

終於在一日午後,聽著母親又一次的絮叨,懷柔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窒息。她將心愛的兔子們——小灰、小黃、小白們——仔細交代給了同樣喜愛小動物的“兒媳”元雅照料,然後只帶了貼身侍女,駕著一輛樸素的青帷馬車,悄然離開了喧囂的郭府和皇城。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她喘口氣、徹底清凈下來的地方。

馬車轆轆,行了數日,最終在永州城外一處掩映在蒼翠林木間的雅致宅院前停下。這裏並非郭家產業,而是一處她與“故友”曾有過美好回憶的別院。

馬車剛在院前的空地上停穩,便有衣著整潔的小廝快步迎上,態度恭敬而熟稔:“姑娘,您來了,快請進來吧!” 仿佛她的到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這是因為宅院的主人離開時曾特意囑咐過:無論懷柔姑娘何時到來,此地便是她的家。

懷柔也不客氣,將韁繩遞給侍者,便緩步走了進去。她來之前早已遠遠觀察過,這座宅邸並未點亮通宅的大燈,顯得靜謐非常,它的主人……大抵是不在的。這正合她意。

庭院深深,曲徑通幽,一草一木都依稀帶著舊日的痕跡。懷柔在這裏安心住下了,不去想那些煩心的婚嫁之事。白日裏,她便去永州城內的市集走走看看,考察此地的風土人情,市容市貌,心中盤算著是否可以將籬園的分苑和生意也拓展到這江南富庶之地。晚上,她便回到這清幽的別院,在書房裏看書,或是寫下自己的見聞與心得。

書房內陳設依舊,那張紫檀木幾案光可鑒人。懷柔撫摸著冰涼的案面,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過去。她記得,就是在這張幾案前,“鑒成君”曾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捧殺”她,說她以一己之力,幾乎要成為支撐帝國運轉的“錢袋子”了。

當時她是如何回答的?她說:“我才不甘心世代為奴呢!” 語氣帶著那個時代女子少有的傲氣與野心。她向他描繪了一幅迥異於當下的藍圖:

“我雖非權力的擁有者,亦非開疆拓土的猛將,但未來,或可成為王朝生產力的重塑與調配者。”

鑒成君當時面露不解,在他看來,沒有至高無上的皇權,如何能調動萬千黎民?

懷柔便耐心地解釋,未來的國度,應是人人皆在“賽跑”。種田者若吃不飽,可出來學手藝、做工,憑技藝掙得的銀錢足以養家;擅長烹飪者若家計艱難,便可到餐館工作,既讓那些有能者吃飽肚子去創造更大價值,也讓自己得以溫飽;而那些吃飽穿暖的能人志士,則可去發明新式農具、鉆研打鐵技藝、改進耕作方法、參與政務,各盡所能,創造並交換價值。

“打鐵的地位低微?”她當時神采飛揚,“我便給他平臺,讓他去研制精良兵器,提升軍隊戰力。待軍隊倚重其技藝時,誰還敢輕視鐵匠?寒門學子有志難伸?便鼓勵他們科考,憑真才實學獲取穩居營帳、參讚軍機的威望。朝廷需要戰馬,未必非要自己耗費國力飼養,可與匈奴牧場建立穩定的貿易,源源不斷采購良駒”。

“如此循環往覆,”她總結道,“種田的人少了,貴族為保障糧食,自然會出讓更多利益給留下的農民;農民口袋裏有了錢,便會購置更好的工具以提高產量;工具需求大了,制造工具的人便會增多,工藝也會精益求精;各式各樣的武器被研制出來,軍隊戰鬥力增強,戰無不勝,為國家爭取的談判籌碼自然增多;有了籌碼,便可提出對本國更有利的通商條件……最終,我們無需耗費兵力占領草原,便能享有草原的資源;無需強行將異族納為臣民,他們為了生計,所產出的物資最終也會成為我朝的給養。”

她記得自己說完這番“宏論”後,得意地看向鑒成君,俏皮地問:“怎麽樣?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鑒成君聽得目光炯炯,雖未必全然明白其中所有關節,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懷柔似乎在構想一種超越傳統農耕的、全新的生產模式,一種能夠重新平衡帝國各方利益、激發內在活力的途徑。他撫掌讚嘆,表示舉雙手雙腳讚成。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充滿了對這未知可能性的期待與暢想。

如今獨自回想起來,懷柔只覺得一陣臉熱。那時的自己,是何等天真,何等……大膽!

怪不得,當初她為允吉謀劃、請奏的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提議,諸如開辦實學、鼓勵工商、甚至後來營救允吉的“拖延之計”,總能較為順利地通過。她原以為是父親的威望、允吉的努力,加上自己略通歷史脈絡,把握了時機。現在才恍然驚覺,背後或許一直有一只無形的手,在默許,甚至在推動。那只手,屬於那個看似只是“鑒成君”,實則是九五之尊的男人。他早已看清了她那些想法背後的價值,親自實踐了它們。

她還記得,自己曾更進一步對鑒成君說過,她真正想做的,是引導王朝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讓他們意識到,可以憑借自己的勞動、時間和智慧,去與那些世代承襲資產與特權的貴族們進行一場無聲的角力,為自己爭取應得的權益與尊嚴。

當時鑒成君聽後,沈默片刻,然後非常認真地問道:“若依你之言,百姓權益日增,那皇權所占有的資源……是否減少?”

她當時的回答,此刻回想起來,更是讓她脊背發涼:“怎麽會減少呢?變革若要成功,必須讓既得利益者也看到好處,他們才會主動參與甚至推動。這就像分蛋糕,看似重新劃分了,但當我們釋放出被束縛的生產力,把整個蛋糕做得足夠巨大時,最終每一方分到的,都會比原來更多。對皇權而言,現在擁有的,將來只會更多。如今陛下或許有十萬需要國庫供養的大軍,將來,可能會有十億能夠反哺帝國、創造財富的子民……”

天哪!她竟然對一個皇權的最高代言人,說出這樣近乎“煽動”又充滿“算計”的言論!懷柔(或是季茉籬)本能地對權力感到恐懼。權力太可怕了,它可以瞬間變臉,可以不擇手段,它所展現出的美好與溫柔,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偽裝。自己一個無產階級的打工人竟然會因一時得志對一個皇權氏族的頂級代言人心生歡喜,產生依賴,這無異於將整個郭氏家族都拖入萬劫不覆的死地!自己能安然活到今天,沒有因“妄議朝政”、“妖言惑眾”而被問罪,真真是命大!

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自己過往的天真與危險!竟然還在為那點若有若無的兒女情長輾轉反側,實在是愚蠢至極!

“不行,”她猛地站起身,心中充滿惶恐與後怕,“不能再待在這裏了!過了今晚就走,立刻回家!回去後……爹爹說嫁給誰,便嫁給誰吧!” 至少,那是在相對可控的範圍內,為家族帶來穩固的聯姻,而非像現在這樣,游走在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權力邊緣。

她懷著紛亂惶恐的心緒,重新伏在案上,為自己過去的自以為是、膽大妄為而懊惱不堪。精神的高度緊張與連日的奔波勞累終於擊垮了她,她就那樣伏在冰涼的紫檀木案上,沈沈睡去。

夜漸深,案頭那盞照亮她書寫與回憶的燭火,已然搖曳著燃到了盡頭,化作一縷青煙,悄然熄滅。只剩下書房四角立著的宮燈,那如豆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搖欲墜,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將伏案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昏黃與朦朧之中。

睡夢中,懷柔只覺得越來越冷,蜷縮著身子,仿佛置身冰窖。然而,不知過了多久,那刺骨的寒冷感竟漸漸消失了。她迷迷糊糊中,感覺自己被溫暖而柔軟的東西輕輕包裹,有人動作極輕地調整了她的姿勢,讓她能以更舒適的狀態安睡。那溫暖如此真實,驅散了夢魘與寒意,她無意識地蹭了蹭那溫暖的來源,陷入了更深沈的睡眠之中。

書房內依舊靜謐,只有宮燈的火苗,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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