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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此情無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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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此情無計

晨光熹微,雨露瑩瑩,永州別院浸潤在一片朦朧的灰白之中。懷柔是被腹中清晰的饑餓感喚醒的,她倏地坐起身,錦被從肩頭滑落,帶來一絲涼意。環顧四周,她驚愕地發現自己竟安穩地睡在臥榻之上,而非昨夜伏案的書房。

昨夜的惶恐、自省與決絕瞬間回籠,如同冷水澆頭。她不能再留在這裏了!懷柔慌慌張張地掀被下床,腳步都有些虛浮。門外的侍女似乎一直候著,聽到響動,輕輕推門而入,端著溫水與布巾,動作嫻熟地伺候她梳洗。

懷柔強壓下心中的悸動,一邊任由侍女梳理長發,一邊故作鎮定地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多謝府上這些時日的款待,我……我用過早膳,今日便告辭了。”她必須立刻離開,回到那個相對“安全”的郭府,回到父親為她劃定的軌道上去。

侍女靈巧地為她綰好最後一個發髻,插上一支簡單的玉簪,聞言輕輕一笑,那笑容裏似乎藏著什麽深意:“告辭?姑娘這是要回家去了麽?主上可是為了您,日夜兼程,昨天半夜才風塵仆仆地趕到呢。”

懷柔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瞬間僵在原地,仿佛真的化作了石頭。鑒成君……他來了?!就在昨夜?!都怪自己這該死的任性,為何要跑到這裏來,偏偏撞上了他!

她拼命掩飾著內心的驚濤駭浪與無處遁形的尷尬,對侍女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明,明白了……你,你先去忙吧。過……過會兒我們一起用早膳。”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

待侍女退下,懷柔立刻動手,近乎慌亂地將寢室內自己所有存在的痕跡一一抹去。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妝臺上零散的物件收攏歸位,仿佛這樣就能否認她曾在此停留,能否認昨夜那莫名的溫暖懷抱可能並非夢境。她顧不得細想那溫暖從何而來,只想盡快逃離。她從隨身的荷包裏取出沈甸甸的一錠銀子,鄭重地放在房間中央的茶幾上,權當是支付這幾日的“房費”,劃清自己不請自來的尷尬。

她提起裙擺,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匆匆穿過回廊,直奔後院的馬廄。她要從那裏悄悄離開,避開所有可能的視線。

馬廄裏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幹草與牲畜特有的氣息。一人多高的隔欄裏,幾匹駿馬正在悠閑地嚼著草料。懷柔壓低身子,在一群“祥獸”中急切地尋找著自己那匹溫順的坐騎。就在她剛剛摸到自家馬匹的韁繩,準備悄無聲息地牽它出來時,周圍的馬匹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紛紛不安地踱起步子,讓開了一條通道。

馬群的盡頭,一個挺拔的身影悄然佇立。

鎮鑒成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騎射服,風塵仆仆,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顯然是長途跋涉未曾好好休息。他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深邃,直直地鎖著那個正欲“潛逃”的身影。幾天前,接到侍者通報懷柔獨自來到永州別院,他幾乎是立刻拋下了手頭所有非緊急的政務,騎上最快的戰馬,不顧一切地日夜奔襲而來。半夜抵達時,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兒獨自伏在冰冷的案上沈睡,單薄的肩膀在夢中似乎還在微微顫抖,那一刻,心疼與憐惜幾乎淹沒了他的理智。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將她安置在溫暖的床榻上,擁著她小憩了片刻,感受著失而覆得的充盈,卻又因她無意識的依賴而心潮澎湃。天剛蒙蒙亮,他便起身來到馬廄,查看坐騎因趕路而磨損的馬蹄,卻未曾想,竟撞見了她試圖不告而別的一幕。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氣惱,還有深切的害怕失去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看著她慌亂無措的樣子,胸中悶氣難舒,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聲如洪鐘,帶著幾分負氣的質問,在這清晨寂靜的馬廄裏顯得格外清晰:

“姑娘,同眠一晚,醒來這麽著急就要走了麽?不留下來用過早膳,再繼續趕路?”

這話語太過直白,太過赤裸,幾乎撕開了所有含蓄的偽裝。懷柔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如同晚霞浸染。她努力調整著表情,試圖拿出作為現代靈魂的“鈍感力”來應對,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心跳如擂鼓,一聲聲撞擊著耳膜。可與此同時,一股隱秘的、無法抑制的甜蜜又悄然在心底蔓延。女人啊女人,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謹慎,在真正心動的人面前,似乎都脆弱得不堪一擊,抵擋不住那純粹的喜歡。

可她終究還是有些不甘心就此“認輸”,嘴硬地反駁,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誰,誰要走了?陛下,臣女只是……只是出去趕個早集。”

“陛下?”,見她還在強撐,鎮鑒成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不再多言,嘩啦一聲,利落地重新套好馬鞍,動作流暢而充滿力量。然後,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說地伸手,輕輕巧巧地將懷柔攔腰抱起,安穩地放置在自己那匹神駿的黑馬背上。不等懷柔驚呼出聲,他已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一手拉起韁繩,另一只手自然而堅定地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圈進自己懷中。

“既然如此,那我就送姑娘一同前去!”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嘆息。

懷柔所有的掙紮與辯解,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無聲。她只有默默順從,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他身上那混合著風塵、墨香與淡淡龍涎香的氣息。那是一種讓她安心又心悸的味道。終究是心軟了,她微微向後靠了靠,以一種近乎團縮的姿勢,依偎在他懷裏,貪婪地汲取著昨夜曾在夢中感受到的、那份真實的體溫。馬兒邁開穩健的步子,載著兩人,緩緩走出了別院。

接下來的幾天,仿佛偷來的時光。所有的隔閡、猜疑、恐懼,在重逢的喜悅與坦誠面前,都冰消瓦解。他們漫步在永州城外的溪邊林下,並肩坐在別院書房溫暖的燈影裏,互訴著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思念、擔憂與無法言說的情愫。

在一個星子稀疏、晚風溫柔的夜裏,兩人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鎮鑒成沈默了片刻,忽然有些怯怯地、低聲問道:“懷柔……你……你為什麽喜歡我……” 問完,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游移,不敢直視她。

懷柔正拿著一根小樹枝,無意識地在松軟的泥地上劃拉著。聽到他的問題,她動作未停,聲音卻帶著一種罕見的、直白的溫柔,輕輕響起:“我喜歡你的聲音,低沈有力,聽著便覺得安心。” 她頓了頓,樹枝又劃下一道痕跡,“喜歡你身上的氣味,是墨香,是青草香,還有……獨屬於你的味道。” 她的聲音更輕了些,幾乎要融進夜色裏,“喜歡你的皮膚的溫度,喜歡你身體裏蘊含的力量,喜歡你靠近時,拂過我耳畔的呼吸……”

鎮鑒成的臉在夜色中驀地紅透,一直蔓延到耳尖。他心中狂喜,如同飲了最醇的美酒,卻又強自壓抑著,像討要糖果的孩子般,小聲地追問:“還……還有呢?”

懷柔擡起頭,望向星空,目光清亮:“我還喜歡你對我的坦誠。即便身份懸殊,你也盡力以‘鑒成君’的身份與我相交。喜歡你初見我時就展露的直率,喜歡你對我的無條件的信任,還有……你藏在那帝王威儀之下,獨獨對我流露出的溫柔與善良。”

鎮鑒成再也忍不住,伸出雙臂,將身旁這個玲瓏剔透的女子緊緊摟入懷中。他的感覺沒有錯,在懷柔眼裏,他首先是她認識的“鎮鑒成”,其次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懷柔並沒有停止,她依偎在他胸前,繼續訴說著那些壓在心底很久的話語:“我還喜歡你對待世間萬物的態度,包容而審慎;喜歡你的執政理念,心中有百姓,亦有法度;喜歡你為人處世的氣度,既有雷霆手段,亦存悲憫之心。” 她微微側頭,看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喜歡你對我說話時,那專註的神情;喜歡你毫不掩飾地對我的欣賞和在意……” 每一句喜歡,都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鎮鑒成覺得,此刻自己便是這普天之下,最幸福、最富足的人。

懷柔也不是只會被動接受問題。她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也不客氣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疑問:“那你呢?你為什麽喜歡我?是因為……我長得像允吉的母妃麽?” 問出這句話時,她的心微微揪緊。

鎮鑒成聞言,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嗤嗤地低笑起來,胸膛傳來陣陣震動。“你一定是看了我書房裏那些畫了。”他無奈又寵溺地搖頭,“你們的某些神情的確非常相像,我和允吉的母親在一起時,都還很年輕,大約十六七歲的樣子。時光美好卻短暫,我們並不知道有一天會天人永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根本沒有她的畫像。這也是允吉這麽多年,都未曾真正‘見過’他母妃樣貌的原因。”

他的語氣變得深沈而感慨:“直到我遇見了你。你是那麽關心允吉,處處為他著想,連夢中都念著他的名字……我承認,我十分嫉妒。我也嫉妒陸秉徽,但他是你名正言順的婚約者,是重臣之子,我不能輕易幹預。允吉是我的兒子,是未來的儲君,我更不能因私心而怠慢他,甚至……在他大婚前,我還曾卑劣地擔心,如果你對允吉說一句‘願意’,以他對你的依賴,他不可能不娶你……”

他收緊了手臂,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許是這份執念太深,不知從何時起,我筆下的畫像,就都變成了你的樣子。多少個無法成眠的日日夜夜,我畫了一張又一張,試圖抓住那份讓我心動的神采。直到後來,我發現即便宣布了允吉與元雅的婚訊,你依然對他關懷備至,那份情感純粹而溫暖。那時我便想,告訴允吉他的母妃容貌與你相像又有何妨?只要他能因此感受到自己是被父皇和母妃深深愛著的,能更加堅定地走好儲君之路便足夠了。我想,即便他真正的母妃在世,也未必能比你為他做得更好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而且,其實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著,或許有一天,如果你有機會看到那些畫……能從中察覺到,我想與你在一起的那份……心意。”

懷柔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那塊巨石終於轟然落地。她舒心地笑了,如同春雪初融。至少她知道了,鑒成喜歡的,也一直是原原本本、真真實實的郭懷柔,並非是另一名女子的替身。

“那你為什麽要給我的學苑起名叫‘籬園’呢?是為了紀念允吉的母親芷籬麽?”懷柔乘勝追擊,問出另一個疑惑,鑒成低下頭,用高挺的鼻尖親昵地碰了碰她的額發,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肌膚。“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你為什麽不看看那背後的小詩呢,它代表著我對你的思念,如同原上野草,瘋狂滋長,無法遏制。即使用烈火焚燒殆盡,只要春風再度吹拂,便會又一次破土而出,生生不息。而“籬園”代表了我對你的庇護,說好了我會幫助你這個小裁縫對朕的國家縫縫補補。”

原來如此!懷柔心中湧起巨大的感動與甜蜜。她含羞帶怯地擡起頭,主動湊上前,在那近在咫尺的、線條剛毅的側顏上,印下了一個輕柔如羽的吻。然後,她將臉頰埋在他頸窩,用幾不可聞的聲音,終於吐露了深藏心底的怯懦:

“其實……我也有自己的私心。雖然心裏喜歡你,卻一直不敢表現出來……是因為我總忍不住猜想,像你這麽好的人,一定有許多許多的家室,許多許多傾慕你的人。我的這一點點喜歡,最終最終……可能只會籍籍無名,淹沒在深宮重重殿宇之中……”

感受到懷中身體的微顫,鎮鑒成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低下頭,將懷柔更深地、更緊地團在自己懷裏,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會像清晨的薄霧般消散。他沈默著,那沈默裏飽含著無盡的無奈與沈重的愧疚。

過了許久,久到懷柔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才用一種極其緩慢、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的語調,緩緩說道:

“懷柔,我有三位妻室。一位是皇後,兩位是嬪妃。相信……你已經知道了。她們都為我生育了子嗣。”他的聲音幹澀,“做為皇權的一部分,她們不單單是皇帝的妻子,還是……皇權用以牽制和利用她們背後家族勢力的人質,是她們那些出宮就藩的兒子們永不謀反的、無形的籌碼。所以……她們這輩子,恐怕也無法輕易離開那座宮殿。”

懷柔默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的敘述平靜而客觀,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早已註定的悲劇。她仿佛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可故事的主角,卻是此刻擁抱著她的男人。

“如果我與她們和離,”他繼續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皇權就會失去制衡這些家族的抓手,朝局必生動蕩。如果我將她們冷落,她們的家族就會因此蒙羞,勢力受損,她們所出的子嗣,也會因此疏離於我,甚至心生怨懟……”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沈重的枷鎖吸入肺腑:“我想了很多很多方案,懷柔……翻來覆去地想,可……都沒有一個能夠兩全其美、妥善安置所有人的辦法。我因此而感到……深深的自卑,難受得……快要死了。”

他松開一只手,緊緊握成了拳,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如果我娶你為妃,你就會立刻成為這冰冷皇權游戲裏新的一枚棋子。你會變成金絲籠裏的小鳥,失去翺翔的天空;你會成為郭家新的、更顯眼的籌碼,被推上風口浪尖;你會成為後宮其他妃嬪記恨、排擠甚至暗算的對象……我越了解你,就越知道你不應該是那樣的人;我越珍惜你,就越懂得……絕不能那樣對你。”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力的痛苦,那是一個帝王,在個人情感與家國責任之間掙紮的絕望:“我的一生,似乎早已被這身龍袍、被這皇位鎖死了。即便將來我傳位給允吉,交給他的,也應該是一個相對穩定、平衡的朝局,而不是一個因我而失控的後宮,一群與他反目成仇的兄弟。我無法……我無法那樣自私地,把你和我一起,永遠捆在這高深冰冷、充滿算計的宮墻之中。

你本是名將之後,有著‘金風玉露一相逢’般美好的婚約,有著創辦籬園、惠澤百姓的理想與才華……我對你的思念與愛戀,若是以占有為目的,最終只會成為斬斷你靈氣、禁錮你翅膀的沈重枷鎖……”

懷柔毫無知覺地點了點頭。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針,刺在她早已預想過無數次的心上。是啊,以他的善良和責任,以她的天真和不願屈就,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局。他們誰都做不到拋下一切,只為自己而活。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更緊地相擁,仿佛要將彼此融入自己的骨血。夜深了,他們相擁而眠,在一個混合著鹹澀淚痕與無盡苦澀的吻之後,沈沈睡去。那睡夢中,或許才有片刻的安寧與圓滿。

半夜,懷柔醒來了。窗外月色淒清,透過窗欞,灑下一地銀輝。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晚了。離別近在眼前,她不舍得將這僅有的、偷來的時光,無知無覺地浪費在睡夢之中。

她悄悄地起身,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身旁熟睡的人。她就那樣靜靜地端詳著鑒成的睡顏。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緊抿的薄唇,即便在睡夢中,眉宇間似乎也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沈重。她伸出手指,懸在空中,虛虛地描摹著他的輪廓,想把他的模樣,他的眉眼,他的一切,都狠狠地、深深地刻在心裏,刻入靈魂。不管是作為來自異世的季茉籬,還是作為此間的郭懷柔,這個男人,都是她此生最想在一起的人。

心中百轉千回,無數詩句在腦海中翻湧,最終凝聚成那首古老而悲傷的歌謠,在她心間無聲地吟唱:

春水春池滿,春時春草生。

春人飲春酒,春鳥哢春聲。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天光微熹時,懷柔走了。她沒有驚醒任何人,只留下一室空寂,和那個沈睡中、眉宇間似乎因她的離去而蹙得更緊的帝王。

她騎著馬,獨自踏上歸途。晨風吹拂著她的面紗,也吹幹了眼角不斷滑落的冰涼。她想起自己還是季茉籬時,曾在書上讀過的一句詩,此刻想來,竟是如此貼合她與鑒成之間這無奈而悲傷的結局:“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淚流滿面,心如刀割。前路漫漫,宮墻內外,終究是……兩個世界。茉籬終究是不能假裝像懷柔一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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