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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銜草為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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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銜草為園

初夏的午後,日光透過雕花木窗欞,灑在將軍府書房的青石地板上,映出一片斑駁的光影。郭懷柔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裙擺上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步履輕緩地走進父親的書房。她手中捧著一盞剛沏好的君山銀針,茶香裊裊,氤氳在空氣中。

“爹爹,我想求您個事兒。”懷柔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少女的靦腆,挪著小碎步,走到那張紫檀木大書案前。案後坐著的中年男子,正是當朝鎮北將軍郭世昌——雖已年近五旬,鬢邊偶見霜色,但眉目間仍存著戰場淬煉出的英武之氣,此刻卻化作一片慈藹,望著他最疼愛的幼女。

“說吧,小鬼頭,”郭世昌放下手中的兵策,含笑看著她,“聽你娘說你去了趟永州,這見識不知道和心眼兒一樣有沒有長?”

懷柔抿嘴一笑,將茶盞輕放在父親手邊,低聲道:“爹爹,去永州的事您都是知道的,我可沒給朝廷添麻煩。不過這見識確實長了那麽一點點。”她伸出纖指,比了一個極小的手勢,眼中卻閃著明亮的光。

郭世昌心中微動。懷柔一向乖巧懂事,從不輕易向家中提什麽要求。這次她與陸秉徽的婚約因北境戰事吃緊而被推遲,他心中本就對女兒存著幾分歉疚。見她這般神情,便知她心中有事,且不是小事。他不再打趣,伸手握住女兒微涼的手,語氣溫和卻鄭重:“懷柔,你可知道七殿下要回來了。”

懷柔輕輕點了點頭,長睫微垂,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開心。郭世昌看著女兒沈靜的面容,繼續道:“這六年你與七殿下的金蘭之誼為父是知道的。你在他最艱難時屢屢獻策,雖不涉朝局,卻穩其心神,明其志趣。帝王之路漫漫,你雖不居功,卻是一等一的功臣。”

懷柔擡起眼,唇角漾開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沒人知道,此刻她心中翻湧著的是怎樣一種近乎洶湧的幸福。那並非源於父親的讚許,也非源於與皇子的情誼,而是一種隱秘的、屬於她自己的期盼。

郭將軍見女兒笑而不語,只當她害羞,心中愈發柔軟。他看著眼前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眉眼間既有女兒家的婉約,又多了幾分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堅毅與開闊。他朗聲笑道:“好啦,說吧,有什麽要求,只要為父能做到的,都盡力答應你。”

懷柔深吸一口氣,知道時機已到。她擡起明亮的眸子,直視著父親,聲音清晰而堅定:“爹爹,青山書院旁有一座荒山,上面有一個園子,我聽說這是您和哥哥前年平定西南之亂時,立了戰功,朝廷賞賜給咱們家的。我想……我想向您借它辦個學苑。”

“辦個學苑?”郭世昌身經百戰,見慣風浪,此刻卻被這始料未及的提議驚得楞了楞神。他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濃眉微蹙,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與不解。他緩了緩心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以免打擊女兒的積極性:“懷柔,講學授業,教化育人,固然是極好的事,是功德。只是,我朝貴族官宦家的子弟,都有私塾,即便是青山書院,也是國家欽辦的學苑,網羅天下英才,延請當代大儒,講授的是聖賢經典,為的是給朝廷培養經世致用之才。你若另辦學苑,打算教授些什麽?又有何人會來求學呢?”

懷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非常感謝這位“父親”,他沒有立刻否定,也沒有敷衍了事,而是誠心誠意地問她問題,這代表他十分重視她的提議,願意與她認真探討。她向前微傾身子,眼中閃爍著此前從未有過的、近乎熾熱的光芒。

“爹爹,我想辦的,不是教人如何做官、如何侍君的學苑。我想辦的,是一個專門研習工學、農學、理學、醫學的學苑。”她語速稍快,顯然對此思慮已久,“學苑裏,不教帝王之術,不講為臣之道,帶兵打仗的事不教,陶冶性情的琴棋書畫也可不教。我們要請的,是民間的能工巧匠,懂得改良織機、精通水利河工、修建亭臺樓閣的老師傅;是那些一輩子在田間地頭,摸索出增產良法、善辨土壤肥瘠的老農專家;是那些醫術精湛、能辨百草、救死扶傷的遠近聞名的醫師;還有那些通曉天文星象、地理變遷、能造出精巧儀器的能人異士……請他們前來講學授課。”

她頓了頓,觀察著父親的臉色,見他並未露出不悅,只是聽得越發專註,便繼續道:“我們招收學生,不論出身。有錢人家的孩子,若對這些實學感興趣,想學一技之長,便可來學;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湊得夠學費,也能進來習得安身立命的本事。爹爹,您不覺得,讓糧食增產的法子,讓織布更快的技藝,讓橋梁更加堅固的學問,讓百姓少受病痛折磨的醫理,這些……同樣至關重要,甚至更貼近民生根本嗎?”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郭世昌凝視著女兒,心中波瀾起伏。他並非迂腐之人,多年戎馬生涯,使他深知實務的重要性。軍隊中的匠人造出的攻城器械、改良的弓弩鎧甲,往往能決定一場戰役的勝負;懂得天時地利的向導,能救大軍於絕境。女兒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思路的另一扇門。他所熟悉的學問,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而女兒所關註的,是生民立命的根基。這兩者,或許本就不該割裂。

他敏銳地意識到,懷柔的提議,於國家而言,應是利大於弊。此舉能挖掘民間智慧,匯聚實用人才,若真能培養出一批精通實務的子弟,於國於民,皆是福祉。而且,辦學講學,本身並不違反祖制,前朝亦有私人書院盛極一時的先例。

沈吟良久,郭世昌終於開口,聲音沈穩而有力:“懷柔,你的想法……很好,出乎為父的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他看著女兒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微微一笑,隨即又正色道:“辦學之事,你可以先準備起來。城外那座荒山和園子,既然陛下賞給了咱們家,便隨你支配使用。不過,”他話鋒一轉,“此事為父還需奏請一下皇上。”

懷柔眼中掠過一絲疑問。

郭世昌解釋道:“一來,那園子雖屬我家,但畢竟緊鄰青山書院,又在皇城腳下,動靜大了,難免引人註目。由為父事先稟明,陳清利害,免得日後有人借此生事,反為不美。二來,辦學並非易事,不僅需要場地,更需要持續的錢財投入和足夠的名望吸引師資與學生。為父在朝中尚有幾分薄面,或可為你爭取一些支持,至少,要讓陛下明白,郭家女兒辦的,是於國有利的實學,而非聚徒議論朝政的清談之所。”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枝葉繁茂的石榴樹,語氣變得悠長:“懷柔,你能有這般志向,為父很欣慰。這世道,對女子多有束縛,你能跳出閨閣繡戶,想著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這份心胸,勝過許多須眉。放心去做吧,爹爹支持你。”

“爹爹!”懷柔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眼眶微微發熱。她起身走到父親身邊,挽住他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謝謝您……謝謝您支持我。”

郭世昌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眼中滿是慈愛與驕傲。

自那日書房談話後,懷柔整個人仿佛被註入了無限的活力。她先是親自去了一趟城外的荒山。那山名為“青蕪山”,雖荒廢多年,雜草叢生,但山勢平緩,上有清泉流淌,林木蔥郁。山腰處的園子,原是前朝一位獲罪王爺的別業,雖亭臺樓閣多有損毀,但基礎格局尚在,稍加修葺,便可使用。尤其難得的是,園子旁還有大片平坦的荒地,正好可以用來開辟試驗田圃和工匠作坊。

懷柔拿著紙筆,花了數日時間,仔細勘測了地形,繪制了詳細的規劃圖。哪裏修建講學堂,哪裏設置工坊區,哪裏開辟藥圃和農田,哪裏作為學生寢舍,她都一一標註清楚。她甚至考慮了引水灌溉、道路修整等細節。

同時,她鋪開信紙,開始給自己信賴的友人寫信。第一封信就是寫給七殿下允吉的。信中,她詳細敘述了自己想要創辦實學學苑的想法,並懇請他幫忙留意北境是否有善於畜牧、冶鐵或營造的匠人,願否前來京師授藝。她知道,允吉身在北疆,最能體會實務人才的重要。

第二封信寫給了遠在江南游學的朋友。朋友是宗室之女,卻性情灑脫,不喜拘束,最愛結交三教九流的奇人異士。懷柔在信中懇請她代為尋訪江南地區的紡織巧匠、農桑高手乃至善於營造園林水系的大家。

第三封信她寫給了正在嵩陽書院求學的同窗好友。此人學識淵博,尤精數理格物之學,懷柔希望他能推薦一些志同道合、不囿於科舉的年輕學子,無論是來學習還是來講學,皆無任歡迎。

最後,她提筆給陸秉徽寫信。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跡微暈。與秉徽的婚約是父母之命,兩人從青山書院結業不久,他便遠赴外地忙於公務。但懷柔知道他為人端方務實,精通律法算學。她在信中坦誠地說明了辦學之志,並詢問他是否認識一些通曉營造法式、工程算學的專業人士。她寫得格外認真,既不失未婚女子的矜持,又充分表達了對他學識的尊重和請教之意。

信使帶著她的期望與夢想,奔向四面八方。而她也並未閑著,開始整理自己多年來閱讀、搜集的各類雜學筆記,從《齊民要術》、《天工開物》的殘本抄錄,到各地物產風土的見聞記錄,分門別類,竟也積累了厚厚幾大冊。

偶爾,在忙碌的間隙,她會走到窗邊,眺望青蕪山的方向。夕陽西下,給那座荒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她仿佛能看到,不久的將來,那裏不再是一片沈寂,而是充滿了工匠敲打的叮當聲,學子的辯論聲,試驗田裏的蛙鳴蟲唱……那將是一個屬於實幹者、探索者的樂園,一個她親手“銜草”築就的學苑。

而遠在北境的祁玉哥哥,此刻正站在邊關的城樓上,望著蒼茫的草原。他收到了懷柔的信,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丫頭,終於要開始做一件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大事了。他小心地將信折好,放入懷中,心中暗道:“七殿下交代我要站好這最後一班崗,待此間事了,我便回京。懷柔那丫頭辦學,總得有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風掠過他的甲胄,帶著塞外特有的凜冽氣息,他的心,卻被妹妹暖呼呼的信箋帶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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