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君臣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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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君臣父子
馬蹄聲如急雨般敲打著京城的青石禦道，由遠及近，打破了皇城根下的寧靜。允吉一襲玄色騎裝，風塵仆仆，胯下駿馬四蹄騰空，朝著皇宮方向疾馳。他身後，一隊精銳騎兵緊緊相隨，甲胄在初夏的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三年了，他終於從北境歸來，心中那份積壓的思念，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野馬，恨不得立刻就能見到那個總在書信中與他暢談天下、分享瑣碎的人—郭懷柔。
然而，宮規森嚴，君臣父子，序不可亂。他勒住馬韁，在宮門前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拋給迎上來的內侍，腳步未停，徑直朝著內宮走去。他必須先見父皇，這是規矩，也是他身為皇子的責任。
“兒臣允吉，拜見父皇！”在禦前總管太監的引導下，允吉踏入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南書房。他撩起衣袍，恭敬地行了大禮。
書房內檀香裊裊，皇帝正伏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批閱奏章，聞聲擡起頭來。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三年未見，皇帝仔細端詳著跪在眼前的兒子。北境的風沙磨礪了他原本略顯文弱的輪廓，膚色深了些，眉宇間添了堅毅，身姿也更加挺拔如松，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像極了他記憶中的那個人。
“快起來，讓朕好好看看你。”皇帝放下朱筆，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激動。他揮退了左右侍從，偌大的書房只剩下父子二人。他起身繞過禦案，走到允吉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堅實的觸感讓他心中感慨萬千，“好！好！恭喜吾兒，事成歸來！”
一句“事成歸來”，蘊含了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艱險與功績。允吉北境三年，明為歷練，實則是代天子巡邊，穩定軍心，協調與周邊部落的關系，其中兇險，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內侍奉上溫好的酒菜，布在書房一側的暖閣裏。皇帝拉著允吉坐下，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來，跟朕說說，北境這三年，都有什麽新鮮見識？”
父子對飲，隔閡在溫熱的酒液和關切的話語中漸漸消融。允吉講起邊塞的雄渾風光，講起戍邊將士的艱苦與忠誠，講起部落民族的豪爽與淳樸，也講了幾件遭遇馬匪、險境逢生的經歷。他語氣平和，但皇帝卻能從中聽出背後的刀光劍影，劫後餘生，更覺珍貴。他看著兒子侃侃而談，眼中既有為人父的驕傲，也有一絲覆雜的歉疚。
酒過三巡，皇帝起身道：“整日在這書房裏也悶得慌，陪朕去禦花園走走。”
時值初夏，禦花園內繁花似錦，綠樹成蔭。太液池碧波蕩漾，湖邊垂柳依依。父子二人沿著漢白玉欄桿緩步而行，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池中有閑置的蘭舟木槳，皇帝一時興起，笑道：“許久未曾泛舟了，吉兒，陪為父去湖心走走。”
允吉自然應允，親自扶皇帝上了小船，自己則拿起船槳，輕輕一劃，小船便平穩地駛離了岸邊，向著波光粼粼的湖心蕩去。微風拂面，帶來蓮葉的清香。皇帝從隨身攜帶的銀質酒壺中倒出一杯青梅酒，淺酌一口，那酸澀清甜的味道，仿佛勾起了沈澱在歲月深處的記憶。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悠遠地望向水天一色之處，忽然開口，聲音低沈而溫柔：“吉兒，這三年在外……你可想念你的母親？”
允吉劃槳的手微微一頓。母親……這個稱呼在他生命裏，更多是一個模糊而溫暖的符號。他幼年喪母，經年累月之後，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朦朧的身影，一個帶著清淺笑容的輪廓。那種思念，早已潛移默化，滲透到骨血裏，成為一種無需言說、如影隨形的存在。它不在特定的時刻湧現，而是在他獨處時，在他看到別人承歡膝下時，在他取得成就無人分享時，悄然漫上心頭。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精準地表達這種覆雜的情感，斟酌著詞句，輕聲道：“父皇，兒臣……自然是想的。只是歲月久遠，母妃的容貌在兒臣腦中已有些模糊了。有時兒臣照鏡子，會想，母妃的愛或許早已融入了我的骨血，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在看自己的時候，她亦在看著我。每當我拿著母妃留下的玉質核桃仔細端詳，它似乎總能感知我的心意，冬時握在掌心覺得溫熱，夏時貼著肌膚感到清涼。我想，母妃一定也是在掛念著我的，無論在何方。”
皇帝靜靜地聽著，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憐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追憶。他看著兒子與亡妻愈發相似的眉眼氣度，心中積壓了十餘年的秘密，終於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刻。他放下酒杯，小船在湖心微微蕩漾，四周只有水波輕拍船舷的聲音。
“允吉，”皇帝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其實，你的母妃，是為父的第一任妻子。你，也並非世人所知曉的年齡，而是爹爹的第一個皇子，是朕的……嫡長子。”
“哐當！”允吉手中的船槳脫手，砸在船舷上。他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堅硬的船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渾然感覺不到疼痛，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沖擊得魂飛魄散。嫡長子？！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並非那個默默無聞、無需卷入權力漩渦的七皇子，而是鎮國法理上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皇帝伸手扶住幾乎要失態的兒子，力道沈穩，目光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笑：“你的母妃，是朕此生摯愛之人。當年，朕還在鄰國為質，寄人籬下，是她不離不棄，與朕在異國他鄉相依為命。我們青梅竹馬，在豆蔻年華便喜結連理，不久後便有了你。”他的聲音陷入了遙遠的回憶，帶著甜蜜與刻骨的傷痛，“後來……政局詭譎，我們全家遭歹人追殺，千鈞一發之際，你的母親……為了救我，用身體擋住了致命的一箭，殞命在我懷中……”
小船隨著水波輕輕飄蕩，仿佛也承載不了這沈重的往事。皇帝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將那段被刻意掩埋的歷史緩緩道出。他知道，這些年來對允吉身份的隱瞞，既是為了保護他免受早年喪母和嫡長子身份帶來的明槍暗箭，也是自己內心無法面對喪妻之痛的一種逃避。
允吉怔怔地聽著，腦海中一片空白。原來他的身世背後，隱藏著如此慘烈的情深與犧牲。他不想打斷父皇，也無法打斷，只能默默地聽著，感受著父親話語間那歷經歲月仍未磨滅的沈痛與愛意。
“……朕知道，此次與元雅郡主的聯姻，並非你的心意。”皇帝話鋒一轉，回到了現實，“就如同當年，為了穩住朝局，保住我們父子和你母族的性命，朕也不得不娶了許多並非所愛、素未謀面的女子。她們將一生的幸福托付於我，背後賭上了整個氏族的命運。作為君王，朕沒有理由不善待她們，給予她們應有的尊榮。而作為父親，朕更需要保護你，讓你遠離這權力場中的明爭暗鬥，免受其中利益的中傷，讓你能有一個相對平安順遂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允吉默默地拾起船槳，機械地將小船一下一下地劃向對岸。此時他的心情覆雜到了極點。震驚、恍然、對母親深深的緬懷與敬意，對父親多年隱忍的理解，以及對自己未來命運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打翻的五味瓶。
小船靠岸，皇帝率先踏上碼頭，回頭對依舊有些失神的兒子道：“你不是一直想再見見你母妃的模樣麽……隨朕來吧。”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過一片幽靜的竹林，曲折通幽處，現出一座小巧而雅致的庭院，這裏顯然是禦花園中極為隱秘的所在。皇帝從懷中取出一把古老的銅鑰匙，打開了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門。
門內，別有洞天。房間收拾得溫馨雅致，窗明幾凈，不似久無人居。最引人註目的是，四壁懸掛著數十幅畫卷。正對著門的，是一幅工筆細膩的女子畫像。畫中人身著淡雅宮裝，眉眼溫柔，唇角含笑，那氣度風韻，與允吉竟有七八分相似！
允吉呼吸一滯，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去。一幅，又一幅……畫中的女子，或憑欄遠眺，或撫琴低吟，或執卷沈思，或拈花淺笑……姿態各異，卻都圍繞著同一個主題—描繪他母親生前的點點滴滴。筆觸細膩，情感飽滿，每一筆每一劃都傾註了作畫人無盡的愛戀與思念。
“這……這些都是母妃的畫像？”允吉的聲音帶著顫抖。
皇帝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流連在那些畫卷上，仿佛透過它們，又能看到那個鮮活靈動的身影。
允吉一步一步地看著，貪婪地汲取著母親早已模糊的容顏。他看到畫中人與自己何其相像的眉眼神態，看到那份流淌在血脈中的溫柔與堅韌，多年來潛藏在心底那份對母愛的渴望與缺失，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具象的依托。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模糊了視線，他忍不住哽咽著低喚了一聲：“娘……”
當他走到靠近內室的一幅畫像前時，腳步猛地頓住。畫中女子腰間佩戴的一枚掛飾，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枚雕工精巧、瑩潤生光的玉質核桃！與他貼身珍藏、三年前離別之際贈予懷柔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皇帝的聲音在身後適時響起，帶著洞察一切的平靜與一絲宿命般的感慨：“其實，你已經遇見過她了。或許是命運的輪回，或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你在人群中一眼便覺得投緣，願意傾心相待，贈以重寶的人，其神韻氣質，本就是你自己和你母親模樣的映照。那枚核桃，是你母妃留給你的念想，你將它贈出，何嘗不是一種冥冥中的歸屬？”
允吉腦海中“轟”的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剎那間，這六年與懷柔相處的點點滴滴，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在宮廷中平淡卻溫暖的日子，那些書信往來中高談闊論的暢快，那些關於天下、關於民生、關於未來的有趣暢想，那些在他身處北境、倍感孤寂時她從不間斷的鼓勵與偏袒，那些深夜裏莫名湧起、深深淺淺的思念……原來，什麽都逃不過父皇的眼睛！自己當初莫名覺得那玉質核桃與懷柔的氣質十分相配，仿佛那物件本就該屬於她，於是在離別之際，幾乎是遵循著本能，送出了自己心中最為貴重、代表母親念想的信物。原來，那份對母愛的追尋與寄托，自始至終都在無形中引導著他，尋找著與之契合的化身。
“父皇！”允吉心緒大亂，猛地轉身，想要解釋什麽，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皇帝搖了搖頭，目光深邃，示意他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理解兒子此刻的震驚與混亂，但他還有更重要、更關乎帝國未來的事情要交待。
“吉兒，”皇帝的語氣重新變得鄭重，“為父知道懷柔那丫頭對你的意義。她聰慧、豁達、心中有溝壑，又不失赤子之心。冥冥之中，她與你有緣，無論是出於對母妃情感的投射，還是你們志趣相投的本心，她都曾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給了你不可或缺的慰藉與支持。但是，”他話鋒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她卻不一定是你的歸宿。”
允吉心頭一緊，擡頭望向父親。
“你是帝國長子，是朕如今唯一告知了真實身份的嫡子，你的身上，未來肩負著的是帝王之責，是這萬裏江山，是億兆黎民。”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打在允吉的心上，“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朕不會逼你。你可以繼續做回你的‘七皇子’，逍遙度日，朕會為你安排好一切，保你一世富貴平安。這是朕作為父親，對你，也是對你去世的母妃，獨有的偏愛。”
皇帝走近幾步，凝視著允吉的眼睛，語氣變得深沈而嚴肅：“可是，你要想清楚。比起你的那些兄弟，一旦你放棄了帝位的繼承權，選擇退讓，你今後的處境，或許會比現在更加艱難。天家無父子，更無兄弟。屆時，你所珍視的一切—安寧、友情，甚至……你所愛的人，都可能因為你的退縮而陷入險境，付諸東流。這，便是生在帝王家，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允吉徹底沈默了。他從小因“母族不顯”而習慣了不爭不搶，甚至幸運地沒有被那些野心勃勃的哥哥和弟弟們視為競爭對手。他的願望很簡單，就是想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不要被父皇和朝臣冷落遺忘，他內心深處唯一的幻想，就是希望能得到人們很多很多的喜歡和愛戴，活在人群的中央，感受那份被需要、被認可的溫暖。他從不敢覬覦那至高無上的位置，那對他來說太過沈重，也太過遙遠。
“為什麽……是我？父皇。”允吉鼓起勇氣，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如果……如果我不是長子，如果大哥才是嫡長子，您……還會選擇我嗎？”
皇帝聞言，沒有立刻回答，他沈吟了片刻，仿佛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忽然語氣輕松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帝王特有的、近乎霸道的調侃：“嗯……立嫡、立長、立賢，說起來，規矩很多，不過……”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無比的確信，“最終做決定的還是你的父皇。”
這近乎“任性”的回答，讓允吉猝不及防，他怔了怔，隨即竟有些失笑，把噙在眼眶中的淚水又生生憋了回去。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帝王的威壓，而是一個父親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偏愛。
皇帝也笑了，他拍了拍允吉的肩膀，摟著他緩緩走出了這間充滿回憶的畫室。重新回到陽光之下，看著太液池中競相追逐的錦鯉，皇帝仿佛不經意地問道：“允吉，你看這世間萬物，哪個不是生龍活虎，力爭上游？小到池中的錦鯉，大到山林間的猛獸，無不如此。”
允吉順著父親的目光望去，點了點頭。
“但是，”皇帝話鋒一轉，“你想想，它們縱然再強壯，再機敏，若是離開了無處不在的空氣、滋養萬物的清水和普照大地的陽光，又會如何？”
允吉若有所思，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卻又未能完全領悟。
皇帝繼續循循善誘：“為君之道，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其精髓，並非在於自身要如何光芒萬丈，如何強橫霸道，讓萬物臣服。恰恰相反，為君之道在於尊重天道，順應自然，讓自己‘形若無物’，化身為承載和運化萬物的水、空氣和陽光。讓魚兒借助水的存在而能自由游弋，讓鳥兒在天空借助風的力量而能自在飛翔，讓百姓在國家的治理下安居樂業，感覺不到權力的重壓，那便是了。”
允吉似乎懂了一些。帝王的存在，不是為了彰顯自己，而是為了成就他人，成就一個欣欣向榮的天下。但他仍有疑慮：“可是父皇，如果道理真的如此簡單，那麽哥哥與弟弟們……他們難道做不到嗎？為什麽，一定是我呢？”
皇帝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其他皇子居住的宮殿方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知子莫若父。你的那幾個兄弟，有的性子如同烈焰，暴烈急切，渴望燃燒一切；有的如同正午的驕陽，光芒刺眼，要求萬物仰視；還有的，心思如同洪水，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意圖席卷一切……改變天道，讓天下萬物唯自己是從，順從他們的意志，這才是他們的本性。這秉性，若用在叢林之中，與百獸爭生存，或許能成一方霸主。但若讓他們去運化萬物，治理天下，到頭來，違背了萬物生息的自然法則，很可能會是一場空，徒留焦土與瘡痍。”
允吉明白了。父皇選擇的，不是最有鋒芒的，不是最會鉆營的，也不是表面上最像“明君”的，而是一個內心擁有水與陽光特質的人——包容、滋養、給予生機，而又不居功，不彰顯。
他看著父皇，眼中還有最後一絲不確定。皇帝此時卻背過身去，望著宮殿巍峨的飛檐和遠方如黛的青山，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允吉耳中，直擊他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吉兒，其實你並不軟弱，你只是……一直不確信，自己是不是為父心中最愛的那一個。”
轟！多年來那些細微的、不被察覺的委屈、不安與自我懷疑，在這一句話面前，瞬間土崩瓦解，冰消雪融。原來父皇一直都知道！
他清楚地聽到父皇用無比肯定的語氣，為他十餘年的隱忍和等待，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點：
“你是。你的母妃是。你們一直都是朕心中，最重要、最愛的人。”
太液池的水波依舊輕輕蕩漾，映照著天光雲影。允吉站在湖邊，望著父皇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那間隱藏著母親無數畫像的靜謐庭院，心中百感交集。未來的路似乎清晰了，又似乎更加迷霧重重。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有些責任，他無法再逃避；有些選擇，他必須親自做出。而關於懷柔……那個他此刻無比想見的身影，他們的未來，又將被這突如其來的身世真相，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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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如急雨般敲打著京城的青石禦道，由遠及近，打破了皇城根下的寧靜。允吉一襲玄色騎裝，風塵仆仆，胯下駿馬四蹄騰空，朝著皇宮方向疾馳。他身後，一隊精銳騎兵緊緊相隨，甲胄在初夏的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三年了，他終於從北境歸來，心中那份積壓的思念，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野馬，恨不得立刻就能見到那個總在書信中與他暢談天下、分享瑣碎的人—郭懷柔。
然而，宮規森嚴，君臣父子，序不可亂。他勒住馬韁，在宮門前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拋給迎上來的內侍，腳步未停，徑直朝著內宮走去。他必須先見父皇，這是規矩，也是他身為皇子的責任。
“兒臣允吉，拜見父皇！”在禦前總管太監的引導下，允吉踏入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南書房。他撩起衣袍，恭敬地行了大禮。
書房內檀香裊裊，皇帝正伏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後批閱奏章，聞聲擡起頭來。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三年未見，皇帝仔細端詳著跪在眼前的兒子。北境的風沙磨礪了他原本略顯文弱的輪廓，膚色深了些，眉宇間添了堅毅，身姿也更加挺拔如松，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像極了他記憶中的那個人。
“快起來，讓朕好好看看你。”皇帝放下朱筆，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激動。他揮退了左右侍從，偌大的書房只剩下父子二人。他起身繞過禦案，走到允吉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堅實的觸感讓他心中感慨萬千，“好！好！恭喜吾兒，事成歸來！”
一句“事成歸來”，蘊含了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艱險與功績。允吉北境三年，明為歷練，實則是代天子巡邊，穩定軍心，協調與周邊部落的關系，其中兇險，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內侍奉上溫好的酒菜，布在書房一側的暖閣裏。皇帝拉著允吉坐下，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來，跟朕說說，北境這三年，都有什麽新鮮見識？”
父子對飲，隔閡在溫熱的酒液和關切的話語中漸漸消融。允吉講起邊塞的雄渾風光，講起戍邊將士的艱苦與忠誠，講起部落民族的豪爽與淳樸，也講了幾件遭遇馬匪、險境逢生的經歷。他語氣平和，但皇帝卻能從中聽出背後的刀光劍影，劫後餘生，更覺珍貴。他看著兒子侃侃而談，眼中既有為人父的驕傲，也有一絲覆雜的歉疚。
酒過三巡，皇帝起身道：“整日在這書房裏也悶得慌，陪朕去禦花園走走。”
時值初夏，禦花園內繁花似錦，綠樹成蔭。太液池碧波蕩漾，湖邊垂柳依依。父子二人沿著漢白玉欄桿緩步而行，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池中有閑置的蘭舟木槳，皇帝一時興起，笑道：“許久未曾泛舟了，吉兒，陪為父去湖心走走。”
允吉自然應允，親自扶皇帝上了小船，自己則拿起船槳，輕輕一劃，小船便平穩地駛離了岸邊，向著波光粼粼的湖心蕩去。微風拂面，帶來蓮葉的清香。皇帝從隨身攜帶的銀質酒壺中倒出一杯青梅酒，淺酌一口，那酸澀清甜的味道，仿佛勾起了沈澱在歲月深處的記憶。
他沈默了片刻，目光悠遠地望向水天一色之處，忽然開口，聲音低沈而溫柔：“吉兒，這三年在外……你可想念你的母親？”
允吉劃槳的手微微一頓。母親……這個稱呼在他生命裏，更多是一個模糊而溫暖的符號。他幼年喪母，經年累月之後，腦海中只剩下一個朦朧的身影，一個帶著清淺笑容的輪廓。那種思念，早已潛移默化，滲透到骨血裏，成為一種無需言說、如影隨形的存在。它不在特定的時刻湧現，而是在他獨處時，在他看到別人承歡膝下時，在他取得成就無人分享時，悄然漫上心頭。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精準地表達這種覆雜的情感，斟酌著詞句，輕聲道：“父皇，兒臣……自然是想的。只是歲月久遠，母妃的容貌在兒臣腦中已有些模糊了。有時兒臣照鏡子，會想，母妃的愛或許早已融入了我的骨血，成為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我在看自己的時候，她亦在看著我。每當我拿著母妃留下的玉質核桃仔細端詳，它似乎總能感知我的心意，冬時握在掌心覺得溫熱，夏時貼著肌膚感到清涼。我想，母妃一定也是在掛念著我的，無論在何方。”
皇帝靜靜地聽著，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憐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追憶。他看著兒子與亡妻愈發相似的眉眼氣度，心中積壓了十餘年的秘密，終於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刻。他放下酒杯，小船在湖心微微蕩漾，四周只有水波輕拍船舷的聲音。
“允吉，”皇帝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其實，你的母妃，是為父的第一任妻子。你，也並非世人所知曉的年齡，而是爹爹的第一個皇子，是朕的……嫡長子。”
“哐當！”允吉手中的船槳脫手，砸在船舷上。他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堅硬的船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渾然感覺不到疼痛，整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沖擊得魂飛魄散。嫡長子？！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並非那個默默無聞、無需卷入權力漩渦的七皇子，而是鎮國法理上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皇帝伸手扶住幾乎要失態的兒子，力道沈穩，目光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笑：“你的母妃，是朕此生摯愛之人。當年，朕還在鄰國為質，寄人籬下，是她不離不棄，與朕在異國他鄉相依為命。我們青梅竹馬，在豆蔻年華便喜結連理，不久後便有了你。”他的聲音陷入了遙遠的回憶，帶著甜蜜與刻骨的傷痛，“後來……政局詭譎，我們全家遭歹人追殺，千鈞一發之際，你的母親……為了救我，用身體擋住了致命的一箭，殞命在我懷中……”
小船隨著水波輕輕飄蕩，仿佛也承載不了這沈重的往事。皇帝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將那段被刻意掩埋的歷史緩緩道出。他知道，這些年來對允吉身份的隱瞞，既是為了保護他免受早年喪母和嫡長子身份帶來的明槍暗箭，也是自己內心無法面對喪妻之痛的一種逃避。
允吉怔怔地聽著，腦海中一片空白。原來他的身世背後，隱藏著如此慘烈的情深與犧牲。他不想打斷父皇，也無法打斷，只能默默地聽著，感受著父親話語間那歷經歲月仍未磨滅的沈痛與愛意。
“……朕知道，此次與元雅郡主的聯姻，並非你的心意。”皇帝話鋒一轉，回到了現實，“就如同當年，為了穩住朝局，保住我們父子和你母族的性命，朕也不得不娶了許多並非所愛、素未謀面的女子。她們將一生的幸福托付於我，背後賭上了整個氏族的命運。作為君王，朕沒有理由不善待她們，給予她們應有的尊榮。而作為父親，朕更需要保護你，讓你遠離這權力場中的明爭暗鬥，免受其中利益的中傷，讓你能有一個相對平安順遂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允吉默默地拾起船槳，機械地將小船一下一下地劃向對岸。此時他的心情覆雜到了極點。震驚、恍然、對母親深深的緬懷與敬意，對父親多年隱忍的理解，以及對自己未來命運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打翻的五味瓶。
小船靠岸，皇帝率先踏上碼頭，回頭對依舊有些失神的兒子道：“你不是一直想再見見你母妃的模樣麽……隨朕來吧。”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穿過一片幽靜的竹林，曲折通幽處，現出一座小巧而雅致的庭院，這裏顯然是禦花園中極為隱秘的所在。皇帝從懷中取出一把古老的銅鑰匙，打開了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門。
門內，別有洞天。房間收拾得溫馨雅致，窗明幾凈，不似久無人居。最引人註目的是，四壁懸掛著數十幅畫卷。正對著門的，是一幅工筆細膩的女子畫像。畫中人身著淡雅宮裝，眉眼溫柔，唇角含笑，那氣度風韻，與允吉竟有七八分相似！
允吉呼吸一滯，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去。一幅，又一幅……畫中的女子，或憑欄遠眺，或撫琴低吟，或執卷沈思，或拈花淺笑……姿態各異，卻都圍繞著同一個主題—描繪他母親生前的點點滴滴。筆觸細膩，情感飽滿，每一筆每一劃都傾註了作畫人無盡的愛戀與思念。
“這……這些都是母妃的畫像？”允吉的聲音帶著顫抖。
皇帝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流連在那些畫卷上，仿佛透過它們，又能看到那個鮮活靈動的身影。
允吉一步一步地看著，貪婪地汲取著母親早已模糊的容顏。他看到畫中人與自己何其相像的眉眼神態，看到那份流淌在血脈中的溫柔與堅韌，多年來潛藏在心底那份對母愛的渴望與缺失，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具象的依托。淚水毫無預兆地湧出，模糊了視線，他忍不住哽咽著低喚了一聲：“娘……”
當他走到靠近內室的一幅畫像前時，腳步猛地頓住。畫中女子腰間佩戴的一枚掛飾，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枚雕工精巧、瑩潤生光的玉質核桃！與他貼身珍藏、三年前離別之際贈予懷柔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皇帝的聲音在身後適時響起，帶著洞察一切的平靜與一絲宿命般的感慨：“其實，你已經遇見過她了。或許是命運的輪回，或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你在人群中一眼便覺得投緣，願意傾心相待，贈以重寶的人，其神韻氣質，本就是你自己和你母親模樣的映照。那枚核桃，是你母妃留給你的念想，你將它贈出，何嘗不是一種冥冥中的歸屬？”
允吉腦海中“轟”的一聲，如同驚雷炸響。剎那間，這六年與懷柔相處的點點滴滴，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在宮廷中平淡卻溫暖的日子，那些書信往來中高談闊論的暢快，那些關於天下、關於民生、關於未來的有趣暢想，那些在他身處北境、倍感孤寂時她從不間斷的鼓勵與偏袒，那些深夜裏莫名湧起、深深淺淺的思念……原來，什麽都逃不過父皇的眼睛！自己當初莫名覺得那玉質核桃與懷柔的氣質十分相配，仿佛那物件本就該屬於她，於是在離別之際，幾乎是遵循著本能，送出了自己心中最為貴重、代表母親念想的信物。原來，那份對母愛的追尋與寄托，自始至終都在無形中引導著他，尋找著與之契合的化身。
“父皇！”允吉心緒大亂，猛地轉身，想要解釋什麽，卻又覺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皇帝搖了搖頭，目光深邃，示意他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理解兒子此刻的震驚與混亂，但他還有更重要、更關乎帝國未來的事情要交待。
“吉兒，”皇帝的語氣重新變得鄭重，“為父知道懷柔那丫頭對你的意義。她聰慧、豁達、心中有溝壑，又不失赤子之心。冥冥之中，她與你有緣，無論是出於對母妃情感的投射，還是你們志趣相投的本心，她都曾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給了你不可或缺的慰藉與支持。但是，”他話鋒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她卻不一定是你的歸宿。”
允吉心頭一緊，擡頭望向父親。
“你是帝國長子，是朕如今唯一告知了真實身份的嫡子，你的身上，未來肩負著的是帝王之責，是這萬裏江山，是億兆黎民。”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打在允吉的心上，“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朕不會逼你。你可以繼續做回你的‘七皇子’，逍遙度日，朕會為你安排好一切，保你一世富貴平安。這是朕作為父親，對你，也是對你去世的母妃，獨有的偏愛。”
皇帝走近幾步，凝視著允吉的眼睛，語氣變得深沈而嚴肅：“可是，你要想清楚。比起你的那些兄弟，一旦你放棄了帝位的繼承權，選擇退讓，你今後的處境，或許會比現在更加艱難。天家無父子，更無兄弟。屆時，你所珍視的一切—安寧、友情，甚至……你所愛的人，都可能因為你的退縮而陷入險境，付諸東流。這，便是生在帝王家，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允吉徹底沈默了。他從小因“母族不顯”而習慣了不爭不搶，甚至幸運地沒有被那些野心勃勃的哥哥和弟弟們視為競爭對手。他的願望很簡單，就是想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不要被父皇和朝臣冷落遺忘，他內心深處唯一的幻想，就是希望能得到人們很多很多的喜歡和愛戴，活在人群的中央，感受那份被需要、被認可的溫暖。他從不敢覬覦那至高無上的位置，那對他來說太過沈重，也太過遙遠。
“為什麽……是我？父皇。”允吉鼓起勇氣，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如果……如果我不是長子，如果大哥才是嫡長子，您……還會選擇我嗎？”
皇帝聞言，沒有立刻回答，他沈吟了片刻，仿佛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忽然語氣輕松起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帝王特有的、近乎霸道的調侃：“嗯……立嫡、立長、立賢，說起來，規矩很多，不過……”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無比的確信，“最終做決定的還是你的父皇。”
這近乎“任性”的回答，讓允吉猝不及防，他怔了怔，隨即竟有些失笑，把噙在眼眶中的淚水又生生憋了回去。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帝王的威壓，而是一個父親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偏愛。
皇帝也笑了，他拍了拍允吉的肩膀，摟著他緩緩走出了這間充滿回憶的畫室。重新回到陽光之下，看著太液池中競相追逐的錦鯉，皇帝仿佛不經意地問道：“允吉，你看這世間萬物，哪個不是生龍活虎，力爭上游？小到池中的錦鯉，大到山林間的猛獸，無不如此。”
允吉順著父親的目光望去，點了點頭。
“但是，”皇帝話鋒一轉，“你想想，它們縱然再強壯，再機敏，若是離開了無處不在的空氣、滋養萬物的清水和普照大地的陽光，又會如何？”
允吉若有所思，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卻又未能完全領悟。
皇帝繼續循循善誘：“為君之道，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其精髓，並非在於自身要如何光芒萬丈，如何強橫霸道，讓萬物臣服。恰恰相反，為君之道在於尊重天道，順應自然，讓自己‘形若無物’，化身為承載和運化萬物的水、空氣和陽光。讓魚兒借助水的存在而能自由游弋，讓鳥兒在天空借助風的力量而能自在飛翔，讓百姓在國家的治理下安居樂業，感覺不到權力的重壓，那便是了。”
允吉似乎懂了一些。帝王的存在，不是為了彰顯自己，而是為了成就他人，成就一個欣欣向榮的天下。但他仍有疑慮：“可是父皇，如果道理真的如此簡單，那麽哥哥與弟弟們……他們難道做不到嗎？為什麽，一定是我呢？”
皇帝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其他皇子居住的宮殿方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知子莫若父。你的那幾個兄弟，有的性子如同烈焰，暴烈急切，渴望燃燒一切；有的如同正午的驕陽，光芒刺眼，要求萬物仰視；還有的，心思如同洪水，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意圖席卷一切……改變天道，讓天下萬物唯自己是從，順從他們的意志，這才是他們的本性。這秉性，若用在叢林之中，與百獸爭生存，或許能成一方霸主。但若讓他們去運化萬物，治理天下，到頭來，違背了萬物生息的自然法則，很可能會是一場空，徒留焦土與瘡痍。”
允吉明白了。父皇選擇的，不是最有鋒芒的，不是最會鉆營的，也不是表面上最像“明君”的，而是一個內心擁有水與陽光特質的人——包容、滋養、給予生機，而又不居功，不彰顯。
他看著父皇，眼中還有最後一絲不確定。皇帝此時卻背過身去，望著宮殿巍峨的飛檐和遠方如黛的青山，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允吉耳中，直擊他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吉兒，其實你並不軟弱，你只是……一直不確信，自己是不是為父心中最愛的那一個。”
轟！多年來那些細微的、不被察覺的委屈、不安與自我懷疑，在這一句話面前，瞬間土崩瓦解，冰消雪融。原來父皇一直都知道！
他清楚地聽到父皇用無比肯定的語氣，為他十餘年的隱忍和等待，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點：
“你是。你的母妃是。你們一直都是朕心中，最重要、最愛的人。”
太液池的水波依舊輕輕蕩漾，映照著天光雲影。允吉站在湖邊，望著父皇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那間隱藏著母親無數畫像的靜謐庭院，心中百感交集。未來的路似乎清晰了，又似乎更加迷霧重重。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有些責任，他無法再逃避；有些選擇，他必須親自做出。而關於懷柔……那個他此刻無比想見的身影，他們的未來，又將被這突如其來的身世真相，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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