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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班師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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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班師回朝

懷柔將永州之行的所見所聞、糧倉虛空的實證以及對背後關聯的推測,細細寫成長信,通過隱秘渠道送往北境。信中她極力安撫允吉,讓他切勿因朝中流言而焦慮,首要之事是穩住北境局勢,同時內部自查,確保邊貿賬目清晰,人員可靠,不給對手留下任何新的把柄。做完這一切,她便與鑒成一道,悄無聲息地返回了皇城。

回到京城府邸不過數日,朝堂之上便接連頒下幾道引人矚目的聖旨,其內容看似互不關聯,卻在內行人眼中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先是懷柔從兄長郭祁玉處得知,他被陛下緊急派往永州附近,秘密整編了一支數量逾萬、裝備精良卻來歷不明的“私兵”。這支軍隊被順利收編,打散後補充到了邊境各軍鎮之中。

緊接著,便是賜婚二皇子鎮安泰迎娶鄰國一位頗具聲望的長公主,並賜予其兩國交界處一片極為富庶的封地,命其即刻前往,就藩為王,無詔不得回京。

最後一道旨意,更是石破天驚——著令永州當地官府,清查田畝,將永州境內近三分之一原本屬於陸氏家族及其他幾家涉案豪強的地契,按在冊戶籍,直接分發給當地無地或少地的佃農流民,允許其世代耕種,稅賦減免三年。

這三道旨意,如同三記驚雷,在朝野內外炸響。懷柔聽聞後,獨自在院中沈思良久,心中暗自嘆服。這一系列組合拳,打得實在是漂亮!

皇帝竟如此果決,主動下詔,將二皇子私自蓄養、本應嚴懲的“無名之師”,以整編的名義大大方方地收歸國有,瞬間增強了朝廷的兵力,化潛在威脅為自身實力。

對於兩個兒子,他更是用心良苦。二皇子安泰雖犯下大錯,但迎娶鄰國公主、獲封富庶之地就藩,表面上看依舊是榮寵加身,保全了其身為皇子的顏面,也維系了與鄰國的邦交,實則將其調離了權力中心,徹底退出了儲位的爭奪。而七皇子允吉,雖受了委屈,卻也借此得到了深刻的教訓,明白了朝堂險惡,需時刻謹言慎行,防範小人。皇帝不動聲色地,便保住了兩個兒子的聲譽與前程。

至於陸家……這道分地的旨意,更是精妙。陸氏家族在此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支持皇子私養兵馬已是重罪,更兼貪墨賑災糧款、構陷皇子。皇帝沒有立刻嚴懲,而是以“分地於民”的方式,既安撫了永州災民,穩定了局勢,又實實在在地削弱了陸家在永州的根基,保下了重臣陸賢。這相當於讓整個陸氏家族,用大片賴以生存的土地,來償還他們欠下的罪責,也欠下了皇帝一個“網開一面”的巨大人情。此舉既彰顯了皇恩浩蕩,又不露聲色地完成了對龐大外戚勢力的精準打擊。

直覺告訴懷柔,皇帝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看似不著痕跡卻招招致命的詔令,必定與鑒成君在永州的秘密調查脫不了幹系。他定然是將確鑿的證據與清晰的判斷,呈遞到了禦前。

而更讓懷柔感到一絲覆雜的是,這一連串事件,也讓她清晰地意識到,陸秉徽所在的陸家,一直以來竟都是二皇子安泰的堅定支持者。昔日同窗時期,那些關於家國天下、理想抱負的“胡侃亂聊”,如今在現實的殘酷映照下,竟成了無法忽視的政見差異與立場對立。

她不禁輕輕嘆了口氣,望著庭院中開始雕零的秋海棠,心中默念:“秉徽啊秉徽,換個命運,你或許也只是家族中一位恪守孝道、遵從父命的尋常公子,這……也並沒什麽不好。只是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然是走在兩條截然不同道路上的人了。”

最大的好消息,莫過於允吉終於要班師回朝了!

經過整整三年在北境的磨礪與堅守,他終於圓滿完成了使命,可以回京覆命。而更讓懷柔欣喜若狂的是,他將在皇城,以最隆重的禮儀,迎娶草原王蘇坦的愛女——元雅公主。

消息傳來,懷柔高興得在房間裏又蹦又跳,哪裏還有半分平日沈靜嫻雅的模樣。此刻的她,仿佛真是那位看著自家“兒子”學業有成、衣錦還鄉,還帶回了位“省長千金”般優秀兒媳的現代母親,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自豪與喜悅。

狂喜過後,她便開始發愁,該為允吉準備什麽樣的新婚賀禮。金銀珠寶?允吉身為皇子,加之北境貿易興盛,想必不缺。奇珍古玩?似乎又顯得流於俗套,表達不出她那份獨特的心意。她絞盡腦汁,總覺得無論準備什麽,都顯得不夠分量,不足以承載她跨越兩世的深情與祝福。轉念一想,又覺得在這個時代,允吉物質上必然富足,自己這份“老母親”的欣慰,更多是源於精神層面的滿足。想起自己前世那個時代,為兒女置辦婚事幾乎要掏空父母“六個錢包”的窘迫,不禁啞然失笑,又覺此間對比,頗為奇妙。

然而,一絲失落也悄然爬上心頭。她只能以兵部尚書之女、允吉昔日伴讀的身份,跟隨父親和兄長前往參加婚禮,而不是以母親的身份,坐在高堂之上,接受新人的叩拜,親眼見證“兒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這份無法宣之於口的身份,成了她喜悅之下,一道淡淡的陰影。

甚至,一絲隱秘的擔憂也隨之而來:允吉成婚之後,有了自己的王妃,將來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他……還會像從前那樣需要她、依賴她嗎?日後若再去北境探望他,又該以何種身份自處?是舊日的伴讀姐姐,還是……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的“外臣”?

唉,她揉了揉額角,自嘲地想,原來幸福的煩惱,和沒啥福氣時的煩惱,數量上好像也差不了太多,只是滋味截然不同罷了。

此時的北境,允吉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歸程與大婚事宜。大婚之前,北境的軍隊需重新布防,部分隨他征戰多年的將士也將榮歸故裏或調往他處駐守。這也是他此行的終極使命——為朝廷緩和與邊境各部的關系,通過互市與教化,減輕國庫長期的邊防壓力,如今已初見成效。

這三年來,他與士兵們同吃同住,沙場點兵,巡視邊防,處理部落糾紛。雖貴為皇子,卻也少不了與部下們一同經歷風沙嚴寒,甚至偶遇小股流寇馬匪,經歷同生共死的危機時刻。郭安老將軍的沈穩如山與郭祁玉的勇猛果敢,都在他身邊給予了極大的支持與輔佐。這些經歷,將允吉原本略顯文弱的性子,磨礪得愈發堅韌沈穩,眉宇間多了守護疆土與子民的責任與擔當,也贏得了北境軍民發自內心的尊敬與忠心。

草原那邊,坦王蘇坦對於與中原的這次聯姻,是以保持草原高度自治為前提達成的盟約。他並非將女兒的終身幸福當作純粹的政治籌碼,而是精心挑選了各部族中最驍勇忠心的武士組成送親衛隊,一路護送女兒安全抵達中原皇城。同時,更是準備了足足十幾大車的嫁妝—從草原特產的珍貴皮草、晶瑩剔透的瑪瑙寶石、療效神奇的靈丹妙藥,到矯健雄駿的寶馬、鑲嵌著寶石的華麗馬鞍騎具……琳瑯滿目,極盡草原之奢華,勢必要將最疼愛的女兒風風光光地嫁出去,為草原兒女掙足臉面。

這一日,懷柔正在府中修剪花枝,忽聽得前院傳來一陣熟悉的、中氣十足的朗笑,以及鎧甲摩擦的鏗鏘之聲。她心中一喜,丟下剪刀便提起裙擺向前廳跑去。

“哥哥!” 人未至,聲先到。

郭祁玉風塵仆仆,一身戎裝尚未卸下,征塵未洗,聽見妹妹的聲音,臉上立刻綻開爽朗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未等懷柔站定,他便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帶著邊塞風霜氣息的擁抱。

懷柔被那冰冷的鎧甲硌得生疼,鼻尖卻縈繞著屬於兄長的、令人安心踏實的氣息。她眼眶微熱,舍不得推開。曾幾何時,作為獨生女的季茉籬,無數次在夢中幻想過能有一位可以依靠、可以玩鬧的兄長,如今,這個夢想竟以如此真切的方式實現了。

郭祁玉意識到自己一身鐵甲可能會傷到妹妹,連忙松開她,粗糙的大手卻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數月不見,妹妹又清減了些。不過眼光倒是極好!” 他指的是懷柔對允吉的支持與對永州之事的判斷。

他拉著妹妹的手,興致勃勃地想要分享北境見聞,忽然想起什麽,轉身從親衛手中接過一個用柔軟皮草包裹的籠子,塞到懷柔懷裏,語氣帶著幾分誇張的嫌棄:“喏,給你帶的禮物,一條機靈得過分的赤尾靈狐!快拿走快拿走!這一路上為了伺候它,可折騰死我了。這小東西還怪會撒嬌賣癡,軍中那幫糙漢子都說它是狐中的蘇妲己轉世,慣會迷惑人心……” 他一邊說,一邊還拽著懷柔的手,兄妹二人竟不自覺地一起邁起了細細的小碎步,仿佛還是兒時玩鬧的模樣,逗得懷柔咯咯直笑。

原來,郭家父子早已從近年來發往前線的諸多詔命、以及皇帝對允吉或明或暗的維護中,讀出了陛下有意培養七皇子的意味。此次永州事發,陸家被結結實實削減了封地,二皇子也被遠派就藩,更是印證了他們的猜測。郭陸兩家的關系,因此瞬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昔日被傳為美談的“將相和親”,在如今的朝局下,顯得頗為尷尬與不合時宜。

郭祁玉此番急著告訴妹妹的,正是父親與陸丞相通過氣後,兩家已默契地達成共識—郭家與陸家的聯姻之事,暫且擱置,需待皇帝對陸家的最終態度明朗之後,再行商議。不過他沒有直接告訴妹妹,而是托母親襄王氏代為試探妹妹的心意。

襄王氏年輕時恐怕比懷柔還要能幹幾分,此女是皇室血親,卻並未與別國皇子聯姻,看似低嫁給了懷柔的父親,但與郭世昌都是彼此的唯一,現在兒女雙全,永以為好。她來到女兒書房,款款道起了家常,述說懷柔與小時的性情相比發生了很大的改變,興許是姑娘長大了,由活波貪玩變得溫柔細膩,內心頗有主見,不會因他人輕易改變。母女倆其樂融融,如同姐妹,襄王氏提起許多懷柔小時候與秉輝玩耍時的細節,戲說懷柔與秉輝的婚約,道出此時的時局已變,問其對秉徽的心意。

懷柔聽完,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垂下了眼瞼,看似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實則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甚至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竊喜。

她才不著急嫁給秉徽呢!做人妻子有什麽好?已為人母的季茉籬,當初若不是為了給兒子維持一個完整的家庭,內心深處曾無數次後悔過自己年輕時倉促步入婚姻的決定。如今,好不容易掙脫了前世的束縛,擁有了“郭懷柔”這個身份帶來的自由與可能,她豈會輕易放棄?這暫緩的婚約,於她而言,並非遺憾,反而像是意外獲得了一份珍貴的禮物——一份可以繼續呼吸、繼續探索、繼續依循本心而活的自由空間。

“女兒還不想嫁人母親,我與秉徽君自幼相識,既然緣分還未到,再等等也無妨”。襄王氏不知,倘若眼前的懷柔對男女之情如果還有一絲期待,那麽她的心此刻全在鑒成君身上,並無對聯姻不成的失落。

她已為人妻多年,活得極為通透,看懷柔心神空洞的眼神,就已經明白了大半。其實,此行前來她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選要問自己的女兒,這是丈夫委托給她的重任:現在郭家都知道女兒與七皇子走的近,郭母便委婉地詢問懷柔的意中人是否是七皇子。做為人母,她擔心如果女兒首肯,七皇子如今已經有了正妃,自己女兒的心與地位又該如何安放。

遑論欲為皇子人妻,懷柔知道這樣的想法僭越了臣女的本分,但在母親面前,懷柔無需掩飾,她搖了搖頭微笑著說:“母親,女兒與七皇子即是君臣,又仿若前世的姐弟,我與他朝夕相處,情同手足,自然一切是向著他的,並無男女之意”,懷柔處之泰然,想起自己與七皇子年齡相仿,又需隱藏了自己的愛子之心,迫於身份不敢稱與之是“今世的姐弟”,只能選擇“手足”這個詞來表達自己的親情之意。襄王氏微微頷首,自己是皇親國戚的後代,自己的女兒與七皇子的確也是一脈血親,年輕人志趣相投也是一莊善緣。此時她為女兒的婚姻大事滿腹擔憂卻也無言可慰。想起自己圓滿的婚姻,只能告訴懷柔女子的一生遵循自己的心內心是最重要的。

懷柔終於忍不住問母親七皇子是否有在宮裏有公職的皇叔長輩,母親思索片刻回答皇家沾親帶故者眾多,不知女兒所謂何支何脈。懷柔的心落入湖底,問詢的信已發出去多日,但至今都杳無音訊。這讓她抑制不住地擔心鑒成君的傷勢,卻囿於女兒家的矜持不便貿然尋找,更不知道他是否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

母親回去了,窗外,秋陽明媚,懷柔腳邊依偎著用充滿靈性的眼睛望著她的赤尾靈狐。她感受到了這只提前從北方歸來的小動物帶給她的溫暖,想著即將回朝的允吉,心中對未來充滿輕盈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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