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回 不二法門

關燈
第三十四回不二法門

永州別院的書房裏,懷柔對著一疊信紙出神。她一直都與允吉保持著通信,信中對北境的風土人情、互市的進展乃至他偶得的奇石野花都描繪得生動有趣,只為讓遠方的“兒子”感受到她的牽掛與支持。然而,自從查清了永州糧倉那觸目驚心的虛空之後,一種無力感便如影隨形。即便手握證據,證明永州儲糧本應充足,卻依然無法直接洗刷允吉“中飽私囊”的汙名。

她不是沒想過直接去皇家獵場清點牛羊數目。但那又如何?獵場裏的牲畜,既有允吉此次新交換運來的,又有歷來皇家圈養的舊畜,還有以往被調走充作軍資的,撥往各地賑災的,加上正常損耗死傷的,甚至可能還有流入市集交易的……如此龐雜的出入量,每一個環節都可能被動手腳,更別說那些經由各方關系調閱來的賬目數字,真真假假,早已是一筆算不清的糊塗賬。想用這樣一筆糊塗賬來倒推允吉在草原貿易中實際新增的牛羊數量,從而證明他的清白,實在是缺乏說服力,難以取信於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官員。

想到允吉可能在北境嘔心瀝血,卻要背負如此不白之冤,而自己似乎無能為力,懷柔只覺得胸口一陣熟悉的悸痛襲來,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她臉色微微發白,默然起身,將自己關在房中,連日來積累的沈郁與焦灼,幾乎要將她淹沒。

皇帝敏銳地察覺到了懷柔的消沈。她不再像前幾日那般靈動地跑前跑後,眉眼間那份獨特的神采也黯淡了許多。他不動聲色地推掉了下午幾樁不甚緊要的公務,來到她的房門外,輕輕叩響。

“懷柔,永州今日有點燈節,市集頗為熱鬧,陪我去走走可好?”他的聲音透過門扉傳來,溫和而不容拒絕,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屋內靜默了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懷柔站在門內,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覆了些許清明。她看著門外長身玉立的鑒成,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尋常的靛藍色直綴,少了幾分迫人的威儀,多了幾分文人雅士的從容。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兩人並肩出了別院,很快便融入了永州城喧鬧的市井之中。

果然如鑒成所言,今日是當地傳統的點燈節。暮色尚未完全降臨,長街兩旁已是燈火如龍,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艷,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雜耍藝人的鑼鼓聲、還有空氣中彌漫著的各種小吃香氣,交織成一幅充滿煙火氣的鮮活畫卷。人流如織,摩肩接踵,仿佛全城的人都湧到了這街上。

懷柔起初還小心翼翼地與鑒成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但很快便被洶湧的人潮擠得踉蹌。就在她險些被一個扛著糖葫蘆架子的壯漢撞到之時,一只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隨即向下滑落,堅定地包裹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跟緊我。”鑒成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不容置疑。

懷柔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那力道卻恰到好處,既不容她掙脫,又不會弄疼她。他牽著她,靈活地在人潮中穿梭,用自己挺拔的身軀為她隔開擁擠和沖撞。他的背影在她眼前,如同激流中穩固的礁石。周遭是鼎沸的人聲和炫目的燈火,可被他緊緊牽著手,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幹燥溫熱,懷柔心中那因人群而產生的些許慌亂竟奇異地平覆了。一種久違的、被妥善保護著的安全感油然而生,甚至……還有一絲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歡喜,在心底悄然蔓延。

眼看前方一處舞龍隊伍經過,人群愈發擁擠躁動,鑒成環顧四周,目光鎖定街邊一座臨河而建、頗為雅致的酒樓。他微微用力,將她往自己身側更拉近了些,低聲道:“此地太過擁擠,我們上去用些飯食,亦可憑欄觀景。”

懷柔仰頭看了看那酒樓的招牌,又看向鑒成,被他牽著手,順從地點了點頭。那稍縱即逝的親昵,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酒樓二樓臨窗的雅座,恰好能將樓下燈火輝煌的街景與河中漂浮的盞盞蓮燈盡收眼底,卻又隔絕了大部分的喧囂。

鑒成似乎對懷柔的口味已頗為了解,點的幾樣菜式皆是清淡可口,甚至還有一道她前幾日偶然提過的、江南家鄉風味的蒓菜羹。他親自為她布菜,斟上溫熱的清茶,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施舍感,只有一種恰到好處的、令人如沐春煦的照拂。

“懷柔,”他放下茶壺,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聲音放得很輕,“你以後……想做什麽?”

這個問題來得有些突然。懷柔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她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一直以來,她活著的意義,似乎就是圍繞著允吉。確保他平安,輔助他成長,見證他強大。無論是作為季茉籬,還是作為郭懷柔,在一場又一場的人生變故與身份轉換中,她似乎從未真正掌握過主動權。

當她是季茉籬時,她沒有足夠顯赫的出身與令人驚艷的外表,沒有那種能一鳴驚人、逆天改命的強大力量,也沒有在覆雜社會中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魄力,更未曾想過通過婚姻來實現階級的躍遷。她只是遇到了一個同樣孤獨的靈魂,嫁給了那個無父無母、與她相依為命的先生,將自己生命中僅有的、微弱的溫暖,毫無保留地給予了對方。婚後的生活平淡如水,談不上好壞,她也在日覆一日的瑣碎和中年危機中無奈地接納了自己“平平無奇”的人生設定。直到兒子的猝然離世,徹底擊碎了她對現實所有的微末向往。

“我想做什麽……”懷柔喃喃重覆著這個問題,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這對季茉籬而言,是一個奢侈到從未有機會實現的夢。她沈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跨越兩世的思緒,最終擡起頭,目光有些悠遠,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如若人生能夠重來,我想當個醫師,懸壺濟世,至少……能護住想護之人周全。”她想起了元雅,想起了允吉凍傷的腳,更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如若命運可以再好一些,我想開辦一間學堂,有教無類,讓更多孩子,無論男女老少,都能讀書明理,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可能。”她想起了北境的學堂,那是她通過允吉的手播下的種子。

“也可能……再努力一點,”她的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執著,“我想做點真正對社會、對他人有積極影響的事情。”

說完,她便陷入了沈默。窗外的喧囂仿佛被隔絕了,雅座裏只剩下燭火劈啪的微響。她忽然意識到,何止在這個時代,女子能做的事情有限,即使在自己的時代,人到中年又如何刷新自己的履歷重新被社會接納呢,自己這番話,在旁人聽來或許是不切實際的妄念。她有些懊惱地垂下眼睫,連忙補充道,帶著幾分自嘲與掩飾:“鑒成君,你可不許笑我。想做和能做,終究是兩回事。”

皇帝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絲毫的怠慢或不以為然,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反而漾開一種近乎寵溺的柔和光芒。他夾了一箸她愛吃的清炒時蔬放到她碗中,語氣低沈而溫暖:

“世界破破爛爛,”他頓了頓,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緩緩接道,“懷柔縫縫補補。倘若他日,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還請小裁縫……盡管開口。”

“世界破破爛爛,懷柔縫縫補補……”懷柔怔怔地重覆著這句話,一股巨大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沖垮了她心防的堤壩。她從未聽過有人這樣形容她,肯定她那些看似不切實際的“妄想”。她被逗樂了,眼眶卻有些發熱,一種難以言喻的欣喜與感動充盈在心間。被理解、被重視的感覺真好。以前,允吉是第一個毫無條件信任她、需要她的人,而鑒成君,是第一個如此鄭重地肯定她本身價值的人。

皇帝見過太多世間的美人,太多德才兼備、出身高貴的貴族女眷。她們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器,拿著婚嫁的籌碼,在巧笑倩兮、詩詞歌賦間,盤算著自己與家族所能換取的最大利益。她們或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刺繡女紅件件上乘,有的甚至有不輸男子的騎射劍法,典籍文章也能倒背如流。然而,無論外表如何光華璀璨,其內核都是一場冰冷的利益權衡。為自己、為後代、為家族……這便是他一直以來與她們相處的、心照不宣的模式。

而懷柔,卻像一位天外來客。她溫柔似水,情志卻清澈如孩童,始終遵循著內心“愛吾所愛”的準則。她不依附於任何勢力,反而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在修補著這個“破破爛爛”的世界。

鑒成決定對懷柔說些什麽,引導她走出眼前的迷障。他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那川流不息的人群,聲音平和而富有磁性:

“懷柔,你看這窗外的人流,如過江之鯽,看似雜亂無章,熙熙攘攘,但其目的,歸根結底,無非幾種。”他伸手指點,“你看那趕路的商販,為利;那攜手的情侶,為情;那祈福的老人,為安;那嬉鬧的孩童,為樂。別只站在橋頭清點人數,也別只守在城門口觀察動向。你要學會去想,一個人是什麽身份,處在什麽位置,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他原生的因果和他初始的目的。”

懷柔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鑒成繼續道,將話題引向核心:“允吉的問題,在於他有一顆赤子之心,卻缺乏防人之心,容易被人利用。他日,倘若押送糧食、交接物資這等關鍵事務,他能派遣絕對信得過的心腹之人親自查驗品質、核準數量,形成獨立的記錄與憑證,便可大大減少日後被人構陷的可能。往更遠處說,他身為皇子,即便不願爭,也需時刻提防著身邊可能存在的明槍暗箭,尤其是……來自他幾位兄弟的。”

這話說得已然相當直白。懷柔聽得眼神一凜,神情變得無比認真。

“而你的問題,懷柔,”鑒成的目光轉回她臉上,帶著審視,更帶著引導,“在於追查問題時,過於重視表面的‘術’,比如清點數目、核對賬目,卻忽略了內在的‘道’。”

“道?”懷柔輕聲問。

“永州,是陸丞相兄長陸連經營多年的屬地,即便是陸秉徽在此,也要尊稱他一聲叔父。此地的城防安保守備、物資糧草儲運、水陸交通樞紐,皆由陸氏家族的幾房兄弟子侄牢牢掌控。”鑒成的語氣變得沈凝,“如此巨額數量的糧食,在運輸、儲存環節出了這麽大的紕漏,他們身為實際掌控者,絕無可能不知情。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批數額不小的糧食已被他們另作它用。”

他稍作停頓,讓懷柔消化這些信息,然後繼續剖析:“刻意擡高糧價,不過是借水患之機,激起民怨沸騰,巧妙地將矛盾轉嫁給千裏之外的北境貿易,嫁禍於允吉。而我這半月,多次親往江邊探查所謂的水利翻修工程,只見大批民夫工匠看似忙碌,揮汗如雨,卻未見任何真正具有突破性的、能夠永絕水患的舉措。你要知道,朝廷此次撥付的治水款項,絕非小數。”

懷柔腦中靈光一閃,仿佛一層薄霧被吹散,她脫口而出,接上了鑒成未盡之言:“所以,他們根本就沒想真正治理水患!只是在演戲給當地百姓和朝廷看,假裝努力救災,實則任由水患間歇性存在,甚至可能……刻意制造或放任某些險情,好讓‘賑災’成為一個源源不斷的理由,從中牟取巨額利益,甚至……掩蓋其他更大的圖謀!”

“孺子可教!”鑒成眼中閃過激賞的光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拍,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看著眼前這瞬間開竅、眼神晶亮的女子,心中滿是欣慰。但他旋即收斂神色,恢覆了幾分屬於“朝廷秘密使官”的矜持與謹慎,溫和卻堅定地劃下了界限:“不過,我畢竟是奉密旨而來,許多事情,需講求證據。言盡於此,剩下的線索與探查,就需要靠你自己去摸索印證了。”

懷柔只覺得豁然開朗,一直堵塞的思路瞬間通暢。她望著鑒成,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敬佩與感激。他不僅在她慌亂時給予她安定的力量,更在她迷茫時,如同一位高明的導師,為她撥開迷霧,指明方向。這種被引領、被保護、被啟迪的感覺,讓她無比安心,也充滿了力量。

她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掩飾著內心洶湧的激動,實則恨不得能立刻化身他的小跟班,恭恭敬敬地喚一聲:

“師傅,請受徒兒一拜!”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盤旋,讓她看向鑒成的眼神裏,除了原有的親近與信任,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近乎崇拜的依賴,心想:“有術無道止於術,有道無術尚可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