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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南憂北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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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南憂北患

時近夏至,本該是萬物繁茂、孕育豐收的時節,中原大地卻被一層愁雲慘霧籠罩。連綿不絕的暴雨使得南方雨水異常充沛,黃河這條孕育了文明的母親河,此刻卻如同脫韁的怒龍,在下游多處決堤改道。渾濁的洪水咆哮著沖垮堤岸,吞噬了萬頃良田,沖毀了無數屋舍,原本應是綠油油的禾苗被浸泡在黃泥湯中,不過數日便腐爛發黑,眼看絕收已成定局。

官道上,逃難的流民扶老攜幼,面黃肌瘦,眼神麻木。他們身後是已成澤國的家園,前方是渺茫未知的生路。然而,即便在這樣的天災之下,官府催繳賦稅的文書卻依舊一道道下達,沈重的徭役名額也並未因天災而減免。更雪上加霜的是,那本就不多的、用以賑濟災民的官糧,經過層層官吏的盤剝克扣,到達真正饑腸轆轆的百姓手中時,已是杯水車薪。黃河兩岸,餓殍遍野,鬻兒賣女以求活命者,屢見不鮮,淒厲的哭聲仿佛能穿透官道上的塵土,直上雲霄,訴說著這人世間的無盡悲涼。

紫禁城內,養心殿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關於黃河水患、流民失所的奏報堆滿了禦案,字字泣血。而此刻,皇帝鎮鑒成緊鎖的眉頭,卻並非完全因這觸目驚心的災情。他手中緊握著一封來自都察院的密奏,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密奏中赫然彈劾七皇子允吉,在北境邊貿中虛報交易數量,中飽私囊,並指證一批用以賑濟邊軍、換取牛羊壯大朝廷牧場的糧食,在運抵北境後,換回的牲畜數量遠低於賬面記載,其中差額巨大,疑點重重。

“允吉……” 皇帝放下密奏,目光投向北方,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難言的情緒。那是他和芷籬的兒子,是他隱忍多年、寄予厚望的繼承人,如今竟也被卷入了這朝堂的漩渦中心。他絕不相信那個在草原上勵精圖治、一心為民的兒子會行此齷齪之事,但這彈劾來得如此蹊蹺,時機又如此敏感,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陰謀。或許,這不僅僅是沖著允吉來的,更是沖著他這個皇帝,沖著這儲君未定的朝局而來。

“陛下,” 心腹太監六月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低聲稟報,“郭將軍、陸丞相和黃尚書已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郭世昌與陸賢躬身入內,神色皆是一片凝重。他們顯然也已得知了彈劾之事。

“二位愛卿,對此事有何看法?” 皇帝將密奏推至案前,聲音聽不出喜怒。

郭世昌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武將特有的直率與憤慨:“陛下!七殿下在北境的所作所為,老臣與犬子祁玉皆看在眼裏。殿下日夜操勞,與將士同甘共苦,開設互市,興辦學堂,安撫各部,所圖皆是為國為民!此等誣告,實乃小人構陷,居心叵測!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殿下絕無此等行徑!” 他情緒激動,胸膛微微起伏。作為一路看著允吉成長,又深知女兒懷柔與允吉情誼的老將,他對此誣告感到無比的憤怒。

陸賢則顯得更為沈穩,他捋了捋胡須,沈吟道:“郭將軍稍安勿躁。陛下,老臣也認為七殿下品行高潔。然而,此彈劾出自都察院,需妥善安置,以免惹朝野非議,有損殿下清譽” 他目光老成,意識到了此事背後的不尋常。不過此事涉及家族地界,此時陸賢對此事還知之甚少,因而出言極為謹慎。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兩位重臣:“朕亦不信允吉會如此糊塗。但正如陸相所言,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沈凝,“眼下黃河水患肆虐,災民嗷嗷待哺,朝廷需全力賑災,穩定民心。”

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唯有燭火劈啪作響。皇帝沈吟片刻,目光轉向六月:“宣戶部尚書黃之謙。”

“宣——戶部尚書黃之謙覲見——” 內侍尖細的唱喏聲在殿外層層傳遞。

不多時,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臒、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的老臣疾步而入,正是執掌戶部,統管天下錢糧、戶籍、賦稅的尚書黃之謙。他恭敬地行了大禮:“臣黃之謙,叩見陛下。”

“黃愛卿平身。”皇帝擡手虛扶,語氣沈緩,“深夜召你前來,是想聽聽,如今國庫……究竟是何光景?黃河水患至此,賑災、修堤,處處需錢,戶部可還能支撐?”

黃之謙站起身,卻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沈重:“陛下,此乃戶部最新核計的國庫收支總覽及各地倉儲清冊,請陛下禦覽。”

六月接過冊子,恭敬地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並未立刻翻開,只目光如炬地看著黃之謙:“朕想先聽聽愛卿的說法。”

黃之謙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借此凝聚些力量,方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似有千鈞之重:“回陛下,國庫……如今已是捉襟見肘,寅吃卯糧,恐難以為繼。”

他頓了頓,開始詳細分說,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緊的清晰:

“其一,歲入。去歲各地賦稅,因邊境戰事、部分地區旱澇,已比往年縮減一成有餘。今歲開春,南方水患驟起,淹沒良田無數,受災郡縣賦稅必然大幅減免,甚至顆粒無收。此一項,歲入預計將再減兩至三成。”

“其二,歲出。北境邊軍餉銀、糧草輜重,乃固定大宗支出,分毫動不得。七殿下於邊境開設互市,初期投入亦是不菲。加之各地官員俸祿、宗室供養、河工維護等常例開支,已占去歲出大半。如今黃河決堤,賑濟災民、安置流離、修築堤壩、采購物料……每一項都是無底洞。初步估算,僅眼前賑災及後續河工,所需銀兩便已超過五百萬兩,這尚不包括災後重建、恢覆生產之投入。”

“其三,庫存。”黃之謙的聲音愈發低沈,“京師太倉存銀,如今僅餘三百餘萬兩。各地常平倉、義倉儲備,經此番調用,亦已消耗甚巨,恐難支撐到秋收。若後續再有變故,譬如邊關告急,或其它州府再遇災荒,則……則國庫恐有……空虛之險。”

他最後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空虛之險”四個字,隨即深深低下頭去,仿佛承載不住這巨大的壓力。

郭世昌與陸賢在一旁聽得面色愈發凝重。他們雖知國庫不豐,卻未想到已窘迫至此。

皇帝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搭在禦案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黃愛卿,依你之見,這賑災款項,撥下去多少,能真正落到災民手中?十成之中,能有幾成?”

黃之謙身體微微一顫,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卻也最為兇險。他斟酌著詞句,謹慎答道:“陛下明鑒……水至清則無魚。層層轉運,官吏薪俸,途中損耗……依往常規制,若能有三至四成用於實際賑濟,已屬……不易。” 他到底沒敢說出更低的數字。

“三至四成……”皇帝重覆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目光卻銳利地掃過郭安與陸賢,“也就是說,朕撥下去一百萬兩銀子,真正能換成米糧送到災民口中的,或許只有三十萬兩。其餘七十萬兩,便在這‘不易’二字中,消弭於無形了。”

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黃之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敢接話。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厚厚的冊子上,終於伸手將其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條目,記錄著這個龐大帝國的血脈流動。他沈默地翻閱著,目光在某些條目上停留許久,尤其是在標註著“永州”、“河道修繕”、“物資采買”等項下。

“黃愛卿,”皇帝合上冊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即日起,所有涉及黃河水患的款項撥付,無論大小,均需你戶部嚴格覆核,存檔備查。每一筆銀子的去向,朕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若有貪墨舞弊,中飽私囊者,無論涉及何人,一經查實,嚴懲不赦。”

黃之謙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決然,立刻躬身領命:“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守好國庫,為黎民管好每一文錢!”

“下去吧,盡快將詳細的用度章程呈上來。”

“是,臣告退。”黃之謙再次行禮,步履沈重地退出了養心殿。他知道,陛下賦予的重權背後,是千鈞重擔,更是滔天風險。

望著黃之謙離去的背影,皇帝久久不語。郭世昌與陸賢也沈默地站著,心中波瀾起伏。國庫空虛的現狀,與那指向皇子的彈劾交織在一起,讓他們清晰地感受到,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你們都看到了,也聽到了。”皇帝的聲音打破了沈寂,帶著一種深沈的疲憊與冷厲,“內憂外患,國庫空虛,有人卻還在忙著黨同伐異,甚至可能蠹蝕國本……朕,不能再坐視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又似乎穿透殿墻,望向了南方那片洪水肆虐的土地。

“允吉那邊,暗中查證,搜集證據,但暫且不要打草驚蛇。至於永州……” 皇帝眼中寒光一閃,“朕,要親自去看看,看看這洪水之下,到底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夜色更深,養心殿內的燭火,將帝王孤寂而堅定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風雨欲來,帝國的中樞,已悄然繃緊了弦。

皇帝與三位心腹重臣所不知的是,這場針對允吉的構陷,根源竟遠在千裏之外的永州,且牽連著另一位皇子。

原來,為平覆二皇子安泰因其母族勢力強大卻遲遲未被立儲而積壓的怨念,同時也為了以示“公允”與“歷練”,朝廷將此次黃河水患部分區域的賑災事宜交由二皇子負責。這本是皇帝的一片苦心,期望他能體恤民情,建立功業。

然而,二皇子安泰卻依仗其母族,陽奉陰違。他與其黨羽利用賑災之機,大肆虛報項目報價,侵吞朝廷撥付的巨額銀兩,並暗中於永州城外深山之中秘密招募、豢養私兵,其心叵測。

為了轉移朝廷視線,掩蓋其貪墨與養兵的事實,二皇子黨羽便精心策劃,將矛頭指向了遠在北境、風頭正勁且同樣擁有皇子身份的七皇子允吉。他們羅織罪名,誣陷允吉在邊境互市貿易中貪墨銀兩,企圖以此混淆視聽,將水攪渾。

二皇子黨羽行事極其謹慎周密。在他們勢力掌控的永州地界,所有通關牒文都要一一嚴加查驗,排除任何可能走漏消息之人。那支秘密養在永州城外深山中的軍隊,平日出入皆需改換常服,行動詭秘,且軍營管理極嚴,出入皆需層層通報,外界難以窺其究竟。

在水患物資的采買上,他們更是費盡心機。供應商皆分散在全國各地,數量龐雜,若想一一核實其采購價格,無異於大海撈針,人困馬乏,舟車勞頓,難見成效。再加上他們利用職權,虛報災情嚴重程度,便可依規申請增加賑災款項。這一出一進之間,大筆的官銀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入了中間經手人的腰包。

彼時的官府記賬系統本就粗陋,記假賬並非難事,更缺乏後世那般嚴密的審計監察體系。而那為數不多、經手此核心事務的官吏,早已被二皇子或其母族以威逼利誘等方式收買,成了利益共同體。

更縝密的是,二皇子及其核心幕僚將整個“物資采買—銀兩支出—豢養精兵”的鏈條分解得極其細致,手下大多數執行者都只知道自己負責的某一環節,做著看似“尋常”的工作,根本不知自己已參與了一場何等巨大的陰謀之中。

居正殿內,燭火搖曳。在郭世昌、陸賢和黃之謙退下後,皇帝獨自立於巨大的輿圖前,目光久久凝視著永州的方向。暗衛送來的零星情報,雖未能窺得全貌,但已顯示出永州一帶在賑災款項使用和人員調動上的諸多異常。這些異常,隱隱指向了他那個看似謙和、實則野心勃勃的二兒子——安泰。但皇帝隱而不發,心情覆雜,暫時沒在朝臣面前宣揚此事,否則朝野的輿論會瞬間先於他手刃至親,也許當初派他去參與政務還是太草率了。

皇帝的神情變得嚴肅而疲憊,此事涉及自己的兩個兒子……二萬精兵,在偌大的鎮國或許暫時成不了顛覆江山的氣候,但此事性質惡劣,憑借他對安泰的了解,縱使急於上位也不必這樣對待自己這個父親,必是受其母族叔叔們的指使,如此放任下去,必成大患,這是他絕對不願看到的。

不過雖然那些蛛絲馬跡已顯示出異常,但僅憑猜測,不足以定罪,尤其是涉及皇子。他需要確鑿的證據,需要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能斬斷這紛亂的思慮,做出最公正卻也最殘酷的決斷。

“天高皇帝遠……” 皇帝低聲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與沈重。他亦覺察到,此事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有對地方監管不力、察舉不明的失察之嫌,更有對兒子及其母族過於寬縱、教導不嚴的過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覆了帝王的清明與決斷。夜色更深,一場圍繞著國庫、皇權與父子親情的風暴,正在無聲地醞釀。而南下的路途,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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