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與君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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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與君同行
恰逢其時，以“京師暑熱，移駕灩瀾山行宮避暑”為由，皇帝將日常政務交由幾位輔政大臣暫理，實則帶著一小隊絕對忠誠的侍衛，悄然離京，開始了秘密南巡。此行主要目的，一是親自視察黃河水患實情，體察民瘼；二則，便是要暗中查清構陷允吉的真相。
離京前，他寫了一封信，通過信鴿送到了郭懷柔的手中。信中並未多言，只略述了南巡之意及對允吉遭彈劾的憂慮，並以“鑒成君”之名，邀她同行，借“散心”之便，暗中協助查訪。他知道，以懷柔之聰慧以及對允吉的關切，必能領會其中深意，且她身為女子，不易引人註目，更能接觸到一些官方渠道難以觸及的層面。
懷柔接到信後，思索片刻，便知此事關乎允吉前程乃至性命。她向母親辭行，只道是應友人之邀，去永州游歷散心。郭夫人深知女兒素來有主見，並未過多阻攔，只悉心為她打點行裝，柔聲囑咐：“一路小心，隨心甚意。” 話語中帶著母親獨有的洞察與寬容。
於是，懷柔便如季茉籬般，帶著短刀防身，備足盤纏，與貼身侍女采荷一同駕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然離京，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南方的雨季，潮濕而悶熱。這一日，天空難得放晴，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驅散了連日的陰霾。懷柔一行按約定抵達了運河畔一座繁華的樞紐城鎮，入住了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
梳洗去一路風塵，換上一身幹凈的月白襦裙，懷柔覺得連日舟車勞頓的疲憊仿佛都被這難得的陽光洗滌一空。她心中縈繞著一種莫名的雀躍與緊張。三年了，自光合殿一別，已是三載春秋。那位在信中與她暢談古今、分享心事、共同助允吉一臂之力的“鑒成君”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又是怎樣的情景。
她戴上一頂帶有輕薄浣紗的帷帽，遮住面容，循著客棧樓梯走向二樓。據信中所約，他應在此處等候。
踏上二樓回廊，尋聲探訪，臨窗的雅座旁，一個熟悉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他正與一位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低聲交談。陽光恰好斜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挺拔的輪廓，眉眼間的沈穩與威嚴，即便身著尋常的藏青色錦緞常服，也難以完全掩蓋。只是此刻，那威嚴似乎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燦燦的暖意。
懷柔有些雀躍。她想見，卻說不出口，想去，卻不知該以何身份。與自己傾心交談落筆成書的人真的是他麽？茉籬期盼的心情不知從哪裏跑了出來，皆因眼前的男子氣度非凡，美到不可方物。最終，那點突如其來的慌亂占據了上風。恍惚間她垂下了帽沿上的浣紗，轉身便想先行離開，平覆一下心緒。
“懷柔，別走。”
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道，瞬間定住了她的腳步。
她尚未回頭，只覺得眼前光影微動，那人已幾步來到她身旁。隔著薄紗，她能感受到他專註的目光。
“你不知道，”他的聲音裏含著一絲極淡的、似真似假的嗔怪，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的暖意，“我等了你好久。”
懷柔心中那點懊惱和羞澀，瞬間被這熟稔的語氣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淌過的歡喜。她輕輕掀開帷帽前的薄紗，仰頭望向他，唇邊不自覺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正懊惱這個時代也沒有個能計量時間的器物。鑒成——此刻微服在外的皇帝，看著她因趕路而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亮得過分的眸子，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笑意，並未多言，只自然地側身引路：“無妨。走吧，我們即刻便要啟程了。” 語氣中帶著一種久違的、無需客套的隨意。
兩輛馬車前一後駛離了客棧，融入南下的官道。鑒成與懷柔同乘一車，以便交談。侍衛們則扮作隨從和車夫，警惕地護衛在側。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窗外掠過的是黃河沿岸的景致。雖遭水患，但一些未被波及的區域，依舊是綠水青山，稻田阡陌，漁舟唱晚，儼然一派江南水鄉的溫婉模樣。縣與縣之間，郡與郡之間，他們並不急於趕路，而是時常停下來，駕著馬車轉入鄉間小道，實地察看民情。
他們會在路過的市集停下，裝作尋常的過路客商，四處走走看看，聽小販吆喝，與農人閑談，在路邊的茶寮歇腳，品嘗當地粗糲卻新鮮的食物，也入住過條件簡陋的鄉村野店。懷柔仔細觀察著沿途的一切，從田地裏莊稼的長勢，到農夫手中使用的農具，從市集上流通的貨物種類和價格，到百姓臉上的神色與交談的內容。
這一日，行至一處山巒環繞之地，但見層層的梯田如同碧綠的階梯，從山腳一直盤旋至山腰。懷柔坐在路旁一塊被日光曬得微溫的大石上休息，望著眼前的景象，不禁感慨道：“鑒成君，這一路走來，我發現百姓種地的條件實在太過簡陋了，連一件趁手的鐵制農具都少見，多是木石之物。而且您看這些田地，每塊看上去都如此狹小零散，這樣耕作秋天能收獲多少糧食呢？” 她來自現代的意識見慣了機械化農場，對此感到困惑與惋惜。
鑒成正在一旁用隨身的小刀耐心地削著一個剛砍下的竹筒，他聞言擡頭，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層層疊疊的梯田，微笑道：“懷柔，你有所不知。此處群山環繞，平坦之地稀少，這梯田的營造，實則是先祖們順應地利，對土地最大程度的利用。你看那田埂，”他擡手指點，“不僅劃分了地塊，更關鍵的是能層層蓄住順山勢而下的雨水，既利於灌溉，也減少了水土流失，是對這天賜雨水的最大珍惜。此間智慧，是費力平整出大田所不能比的。”
懷柔微微一怔，仔細看去，果然見那一道道田埂如同等高線，將山水有序地引導、留存。她心中暗自敬佩，這位生長於深宮大殿的“皇叔”，竟對農耕之事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所言皆切中要害。
她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隱隱冒頭，想了想，換了個角度發難：“即便如此，鑒成君，我們一路所見，百姓生活大多清苦，家家戶戶看似忙碌，卻仍吃不飽穿不暖，養兒育女顯得尤為艱難。長此以往，人口減少，勞力不足，田地豈不更要荒蕪？這難道不是朝廷賦稅過重，盤剝太甚的原因麽？”
鑒成手中削竹筒的動作未停，神色依舊平靜，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懷柔，你心系黎民，其情可憫。但你有所不知，這天下土地十之七八，自古皆是各路貴胄、功臣、宗室的封地或私產。田地裏所出，大半先歸了這些地主所有。朝廷收取賦稅，大頭也是向這些擁有大量田產的官宦世族、鄉紳土豪征收，他們才是繳納國稅皇糧的主體。”
他頓了頓，將削好的竹筒拿在手中端詳，繼續道：“世人皆言賦稅重，卻忽略了這稅賦的源頭與分配制度。官宦世族們之所以良田千頃，莊園相連，是因為他們的祖輩曾出生入死，為這江山社稷立下過汗馬功勞，方得此封賞。如今邊疆將士們浴血奮戰，保家衛國，所耗之軍餉糧秣大半也需從這些貴族的賦稅中來，這正是國家運行維系平衡的道理。”
懷柔聞言，頓時語塞。她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實有些簡單了。在這個時代，土地私有和貴族特權是根基。她與鑒成之間，終究隔著不同的“階級”和截然不同的“社會制度”。他能如此坦誠相告，已屬不易，自己若再爭論下去，便是逾越了。
但問題並未解決。懷柔沈默片刻，理順思緒，又問：“既然如此，那些為地主耕作的農民，最終又能分到多少收成呢？”
鑒成將竹筒遞給旁邊的侍衛，示意他去取些清冽的山泉，這才看向懷柔，目光深邃：“依常例，佃農所得，恐不足收獲之三四。且常有佃戶欠下地主債務，父債子償，世代難以脫身。”
“這就說得通了！”懷柔眸光一閃，似乎抓住了關鍵，“地主該交的賦稅，他們總能想方設法逃避。土地是他們從祖輩繼承而來，坐享其成，自己無需勞作，而農人辛苦一年，大部分收成卻要歸他們。農人自己所得寥寥，還要承擔各種雜稅徭役，如何能負擔得起生兒育女的責任？於是不得不向地主借高利貸茍且生活。長此以往，農民的後代歷經數輩就會力所不逮，進而造反換得朝代更替……”，鎮鑒成聽了若有所思。
懷柔越說思路越清晰，聯想到了自己作為“打工人”的體驗。相比之下，農民倒不如去參軍，至少軍中管飯穿衣，還有軍餉可拿，以性命搏一個供養全家人的機會。或者便是寒窗苦讀，考取功名，一旦踏入仕途，便有朝廷俸祿、社會地位與權力，甚至有機會因功獲得土地賞賜。這巨大的生活反差，引得眾人獨以做官為榮，好不容易得到了職權，能不在官場蠅營狗茍麽”
她暗自感嘆，原來無論哪個時代，“無產階級”都容易被逼到狹窄的生存空間。“當兵也好，做官也罷，本質上都是為‘國家’這個最大的雇主工作，強過直接為‘地主’工作。怪不得大家都說宇宙的盡頭是考公。
鑒成早已習慣了懷中這個小女子時而大膽、時而新奇的言論風格，他並未反駁，只是耐心聽著。見她因激動而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他極其自然地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伸手，動作輕柔而準確地為她拭去額角的汗水，然後將侍衛取回、已灌滿清甜山泉的竹筒遞到她手中。
“懷柔，你所言，有其道理。”他看著她小口啜飲泉水，緩緩道，“只是我朝本就是一個由眾多貴族門閥共同支撐的體系。中央雖集權，但打天下時，要靠他們集結的私兵部曲；守天下時，要靠他們積累的財富與影響力。即便是皇帝想要從他們手中收取應繳的賦稅，或推行新政，也需審時度勢，把握時機，費盡心力周旋，絕非探囊取物般輕易。”
懷柔腦海中瞬間蹦出“財閥”、“博弈”這些極具現代感的詞匯，但她抿了抿唇，沒有說出來，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終於觸及到了更深層的問題——農業在這個時代之所以發展緩慢，農民境遇艱難，其根源在於農民在整個社會權力結構博弈中處於絕對劣勢。一切經濟基礎依賴於土地，而土地資源的分配，在王朝初期便已固化，依靠的是“功勞”與“武力”的初始分配。想要觸動貴族們的核心利益——“土地”這塊蛋糕，就會引發巨大的動蕩。想要兵不血刃地改善民生，或許真的需要像允吉在北境做的那樣，在不直接觸動現有土地制度的前提下，另辟蹊徑，發展商貿，開拓新的財富來源，才能溫和地推動一些改變。
夕陽將天邊的雲霞染成絢麗的錦緞，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再過兩日，便能抵達此次水患的重災區——永州。鑒成此行的公開目的是視察災情，統籌賑濟；而懷柔的暗中任務，則是利用其身份之便，探查那誣告允吉的線索究竟源自何方勢力，其目的何在。
馬車搖搖晃晃，如同催眠的節奏，連日的奔波、深入的觀察與燒腦的思辨，令懷柔感到心神疲倦，竟無知無覺靠在鑒成的肩膀上睡著了。
皇帝在她靠過來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垂眸，看著懷中女子安靜的睡顏，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稚氣。她呼吸均勻，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頸側。
皇帝並沒有打擾她。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對前面駕車、透過小窗偶然回望的侍衛統領遞過一個眼神，後者立刻會意，將馬車駕馭得更加平穩。
車廂內一片靜謐，只聞車輪轆轆與窗外偶爾傳來的歸鳥啼鳴。他知道，少了帝王般的簇擁，這段時間讓她受累了。輕輕淺淺的笑意浮現在他的臉上。無人知曉，他脫去龍袍，終於能見到她了的心情。
馬車繼續向前，駛向暮色沈沈的遠方，也駛向那隱藏在災情與誣告背後的、未知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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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前，他寫了一封信，通過信鴿送到了郭懷柔的手中。信中並未多言，只略述了南巡之意及對允吉遭彈劾的憂慮，並以“鑒成君”之名，邀她同行，借“散心”之便，暗中協助查訪。他知道，以懷柔之聰慧以及對允吉的關切，必能領會其中深意，且她身為女子，不易引人註目，更能接觸到一些官方渠道難以觸及的層面。
懷柔接到信後，思索片刻，便知此事關乎允吉前程乃至性命。她向母親辭行，只道是應友人之邀，去永州游歷散心。郭夫人深知女兒素來有主見，並未過多阻攔，只悉心為她打點行裝，柔聲囑咐：“一路小心，隨心甚意。” 話語中帶著母親獨有的洞察與寬容。
於是，懷柔便如季茉籬般，帶著短刀防身，備足盤纏，與貼身侍女采荷一同駕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悄然離京，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南方的雨季，潮濕而悶熱。這一日，天空難得放晴，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驅散了連日的陰霾。懷柔一行按約定抵達了運河畔一座繁華的樞紐城鎮，入住了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
梳洗去一路風塵，換上一身幹凈的月白襦裙，懷柔覺得連日舟車勞頓的疲憊仿佛都被這難得的陽光洗滌一空。她心中縈繞著一種莫名的雀躍與緊張。三年了，自光合殿一別，已是三載春秋。那位在信中與她暢談古今、分享心事、共同助允吉一臂之力的“鑒成君”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又是怎樣的情景。
她戴上一頂帶有輕薄浣紗的帷帽，遮住面容，循著客棧樓梯走向二樓。據信中所約，他應在此處等候。
踏上二樓回廊，尋聲探訪，臨窗的雅座旁，一個熟悉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他正與一位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低聲交談。陽光恰好斜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挺拔的輪廓，眉眼間的沈穩與威嚴，即便身著尋常的藏青色錦緞常服，也難以完全掩蓋。只是此刻，那威嚴似乎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燦燦的暖意。
懷柔有些雀躍。她想見，卻說不出口，想去，卻不知該以何身份。與自己傾心交談落筆成書的人真的是他麽？茉籬期盼的心情不知從哪裏跑了出來，皆因眼前的男子氣度非凡，美到不可方物。最終，那點突如其來的慌亂占據了上風。恍惚間她垂下了帽沿上的浣紗，轉身便想先行離開，平覆一下心緒。
“懷柔，別走。”
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道，瞬間定住了她的腳步。
她尚未回頭，只覺得眼前光影微動，那人已幾步來到她身旁。隔著薄紗，她能感受到他專註的目光。
“你不知道，”他的聲音裏含著一絲極淡的、似真似假的嗔怪，更多的卻是如釋重負的暖意，“我等了你好久。”
懷柔心中那點懊惱和羞澀，瞬間被這熟稔的語氣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淌過的歡喜。她輕輕掀開帷帽前的薄紗，仰頭望向他，唇邊不自覺漾開一抹清淺的笑意。正懊惱這個時代也沒有個能計量時間的器物。鑒成——此刻微服在外的皇帝，看著她因趕路而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亮得過分的眸子，眼中掠過一絲極快的笑意，並未多言，只自然地側身引路：“無妨。走吧，我們即刻便要啟程了。” 語氣中帶著一種久違的、無需客套的隨意。
兩輛馬車前一後駛離了客棧，融入南下的官道。鑒成與懷柔同乘一車，以便交談。侍衛們則扮作隨從和車夫，警惕地護衛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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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在路過的市集停下，裝作尋常的過路客商，四處走走看看，聽小販吆喝，與農人閑談，在路邊的茶寮歇腳，品嘗當地粗糲卻新鮮的食物，也入住過條件簡陋的鄉村野店。懷柔仔細觀察著沿途的一切，從田地裏莊稼的長勢，到農夫手中使用的農具，從市集上流通的貨物種類和價格，到百姓臉上的神色與交談的內容。
這一日，行至一處山巒環繞之地，但見層層的梯田如同碧綠的階梯，從山腳一直盤旋至山腰。懷柔坐在路旁一塊被日光曬得微溫的大石上休息，望著眼前的景象，不禁感慨道：“鑒成君，這一路走來，我發現百姓種地的條件實在太過簡陋了，連一件趁手的鐵制農具都少見，多是木石之物。而且您看這些田地，每塊看上去都如此狹小零散，這樣耕作秋天能收獲多少糧食呢？” 她來自現代的意識見慣了機械化農場，對此感到困惑與惋惜。
鑒成正在一旁用隨身的小刀耐心地削著一個剛砍下的竹筒，他聞言擡頭，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層層疊疊的梯田，微笑道：“懷柔，你有所不知。此處群山環繞，平坦之地稀少，這梯田的營造，實則是先祖們順應地利，對土地最大程度的利用。你看那田埂，”他擡手指點，“不僅劃分了地塊，更關鍵的是能層層蓄住順山勢而下的雨水，既利於灌溉，也減少了水土流失，是對這天賜雨水的最大珍惜。此間智慧，是費力平整出大田所不能比的。”
懷柔微微一怔，仔細看去，果然見那一道道田埂如同等高線，將山水有序地引導、留存。她心中暗自敬佩，這位生長於深宮大殿的“皇叔”，竟對農耕之事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所言皆切中要害。
她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隱隱冒頭，想了想，換了個角度發難：“即便如此，鑒成君，我們一路所見，百姓生活大多清苦，家家戶戶看似忙碌，卻仍吃不飽穿不暖，養兒育女顯得尤為艱難。長此以往，人口減少，勞力不足，田地豈不更要荒蕪？這難道不是朝廷賦稅過重，盤剝太甚的原因麽？”
鑒成手中削竹筒的動作未停，神色依舊平靜，他不慌不忙地答道：“懷柔，你心系黎民，其情可憫。但你有所不知，這天下土地十之七八，自古皆是各路貴胄、功臣、宗室的封地或私產。田地裏所出，大半先歸了這些地主所有。朝廷收取賦稅，大頭也是向這些擁有大量田產的官宦世族、鄉紳土豪征收，他們才是繳納國稅皇糧的主體。”
他頓了頓，將削好的竹筒拿在手中端詳，繼續道：“世人皆言賦稅重，卻忽略了這稅賦的源頭與分配制度。官宦世族們之所以良田千頃，莊園相連，是因為他們的祖輩曾出生入死，為這江山社稷立下過汗馬功勞，方得此封賞。如今邊疆將士們浴血奮戰，保家衛國，所耗之軍餉糧秣大半也需從這些貴族的賦稅中來，這正是國家運行維系平衡的道理。”
懷柔聞言，頓時語塞。她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實有些簡單了。在這個時代，土地私有和貴族特權是根基。她與鑒成之間，終究隔著不同的“階級”和截然不同的“社會制度”。他能如此坦誠相告，已屬不易，自己若再爭論下去，便是逾越了。
但問題並未解決。懷柔沈默片刻，理順思緒，又問：“既然如此，那些為地主耕作的農民，最終又能分到多少收成呢？”
鑒成將竹筒遞給旁邊的侍衛，示意他去取些清冽的山泉，這才看向懷柔，目光深邃：“依常例，佃農所得，恐不足收獲之三四。且常有佃戶欠下地主債務，父債子償，世代難以脫身。”
“這就說得通了！”懷柔眸光一閃，似乎抓住了關鍵，“地主該交的賦稅，他們總能想方設法逃避。土地是他們從祖輩繼承而來，坐享其成，自己無需勞作，而農人辛苦一年，大部分收成卻要歸他們。農人自己所得寥寥，還要承擔各種雜稅徭役，如何能負擔得起生兒育女的責任？於是不得不向地主借高利貸茍且生活。長此以往，農民的後代歷經數輩就會力所不逮，進而造反換得朝代更替……”，鎮鑒成聽了若有所思。
懷柔越說思路越清晰，聯想到了自己作為“打工人”的體驗。相比之下，農民倒不如去參軍，至少軍中管飯穿衣，還有軍餉可拿，以性命搏一個供養全家人的機會。或者便是寒窗苦讀，考取功名，一旦踏入仕途，便有朝廷俸祿、社會地位與權力，甚至有機會因功獲得土地賞賜。這巨大的生活反差，引得眾人獨以做官為榮，好不容易得到了職權，能不在官場蠅營狗茍麽”
她暗自感嘆，原來無論哪個時代，“無產階級”都容易被逼到狹窄的生存空間。“當兵也好，做官也罷，本質上都是為‘國家’這個最大的雇主工作，強過直接為‘地主’工作。怪不得大家都說宇宙的盡頭是考公。
鑒成早已習慣了懷中這個小女子時而大膽、時而新奇的言論風格，他並未反駁，只是耐心聽著。見她因激動而鼻尖沁出細小的汗珠，他極其自然地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伸手，動作輕柔而準確地為她拭去額角的汗水，然後將侍衛取回、已灌滿清甜山泉的竹筒遞到她手中。
“懷柔，你所言，有其道理。”他看著她小口啜飲泉水，緩緩道，“只是我朝本就是一個由眾多貴族門閥共同支撐的體系。中央雖集權，但打天下時，要靠他們集結的私兵部曲；守天下時，要靠他們積累的財富與影響力。即便是皇帝想要從他們手中收取應繳的賦稅，或推行新政，也需審時度勢，把握時機，費盡心力周旋，絕非探囊取物般輕易。”
懷柔腦海中瞬間蹦出“財閥”、“博弈”這些極具現代感的詞匯，但她抿了抿唇，沒有說出來，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她終於觸及到了更深層的問題——農業在這個時代之所以發展緩慢，農民境遇艱難，其根源在於農民在整個社會權力結構博弈中處於絕對劣勢。一切經濟基礎依賴於土地，而土地資源的分配，在王朝初期便已固化，依靠的是“功勞”與“武力”的初始分配。想要觸動貴族們的核心利益——“土地”這塊蛋糕，就會引發巨大的動蕩。想要兵不血刃地改善民生，或許真的需要像允吉在北境做的那樣，在不直接觸動現有土地制度的前提下，另辟蹊徑，發展商貿，開拓新的財富來源，才能溫和地推動一些改變。
夕陽將天邊的雲霞染成絢麗的錦緞，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再過兩日，便能抵達此次水患的重災區——永州。鑒成此行的公開目的是視察災情，統籌賑濟；而懷柔的暗中任務，則是利用其身份之便，探查那誣告允吉的線索究竟源自何方勢力，其目的何在。
馬車搖搖晃晃，如同催眠的節奏，連日的奔波、深入的觀察與燒腦的思辨，令懷柔感到心神疲倦，竟無知無覺靠在鑒成的肩膀上睡著了。
皇帝在她靠過來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垂眸，看著懷中女子安靜的睡顏，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稚氣。她呼吸均勻，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頸側。
皇帝並沒有打擾她。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對前面駕車、透過小窗偶然回望的侍衛統領遞過一個眼神，後者立刻會意，將馬車駕馭得更加平穩。
車廂內一片靜謐，只聞車輪轆轆與窗外偶爾傳來的歸鳥啼鳴。他知道，少了帝王般的簇擁，這段時間讓她受累了。輕輕淺淺的笑意浮現在他的臉上。無人知曉，他脫去龍袍，終於能見到她了的心情。
馬車繼續向前，駛向暮色沈沈的遠方，也駛向那隱藏在災情與誣告背後的、未知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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