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感同身受

暮色如墨，浸染了整片草原。遠山輪廓在漸暗的天光裏模糊成深淺不一的黛色，篝火在營地中央劈啪作響，躍動的火光將允吉和元雅的身影拉長，投在身後斑駁的草地上。

元雅抱膝坐在火邊，目光卻飄向遠方。她剛剛目睹了允吉獨自立於山坡，對著南方凝望——那是懷柔姑娘所在的方向。即便相隔千山萬水，那個名字依然能讓他深邃的眼眸泛起漣漪。這發現讓元雅的心像被細密的針刺了一下，北方女兒特有的直率讓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卻又在最後一刻抿緊了唇。

“父王說，聯姻的事已經正式提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七哥哥，你……你願意娶我嗎？”

火光照亮允吉輪廓分明的側臉。他沈默片刻，拾起一根枯枝撥弄著火堆：“元雅，你就像草原上最明亮的星辰，是我珍視的妹妹。”

“妹妹？”元雅苦笑，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註意到這些日子以來，允吉總在鷹眼來找她時借故離開，刻意制造他們獨處的機會。

“鷹眼對你很上心。”允吉說得委婉。

“是嗎？”元雅望向跳動的火焰，“可他帳中已有三名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了。”

允吉撥弄火堆的手頓了頓。這個消息他前日才從商隊那裏聽說，正猶豫該如何告知元雅，不想她已經知曉。

元雅轉頭看他，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裏閃爍：“允吉，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帶來的那些漢家典籍，反而讓我更加困惑了。書中的女子可以讀書、可以相夫教子，可以吟詩作畫，但她們不會像我這樣，必須思考如何統領一個部落。”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我沒有兄弟，父王雖然還能率領族人，可終有一天自己必須肩負起統領全族的大任......如果我難堪大任，草原中就會有人培養自己的兒子蓄勢他們接手部落，這樣會引起草原的分裂。鷹眼為什麽對我窮追不舍？是因為他清楚，娶了我就等於得到了我們部落的草場和子民。”

就在這時，鷹眼帶著幾個年輕人大步走來，酒氣撲面而來：“元雅，原來你在這裏躲清靜！走，跟我們賽馬去！”

他伸手就要拉元雅，動作粗魯而強勢。元雅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眉頭緊蹙。

“她累了。”允吉起身，不著痕跡地擋在元雅身前，“今晚就讓她休息吧。”

鷹眼瞇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允吉：“允吉兄弟，你總是這麽護著她，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已經成婚了呢！”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發出哄笑。

允吉面色平靜，聲音卻堅定：“對待女子，應當尊重而非強迫。這是最基本的禮節。”

鷹眼嗤笑一聲，帶著人悻悻離去。

待他們走遠，元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謝謝你。其實這些我都習慣了，從小到大，他們總是這樣。族中的同齡人表面上叫我一聲‘少主’，背地裏卻笑我終究要嫁人，說我們部落遲早要改姓。”

允吉望著她倔強的側臉，忽然想起了深宮中的自己——那些看似恭敬實則輕蔑的目光，那些暗流湧動的算計。元雅和他的處境何其相似，卻更考驗她的智慧。

“元雅，”他的神色柔和下來，“你看這草原，看似粗獷彪悍，實則自有其法則。那些背離人心、固守腐朽的人，終將被時代拋棄。”他頓了頓，“而你不同，你心中有丘壑，眼中有族人。只要你堅守本心，不斷提升自己，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看見你的能力。”

元雅擡頭看他，眼中閃爍著覆雜的光。

“在那之前，”允吉鄭重地說，“只要我在，定會護你周全。”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馬頭琴的悠揚旋律。元雅望著身旁這個來自中原的男子，他不懂草原上弱肉強食的殘酷，卻懂得守護她和她的夢想，彌合中原與草原的鴻溝，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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