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影落君心

暮春的午後，禦書房內龍涎香幽微。鎮鑒成批閱完最後一本奏折，擡手輕按眉心。侍立一旁的六月適時呈上一盞新沏的君山銀針，茶煙裊裊，模糊了帝王略顯疲憊的容顏。

“光合殿近日如何？”他端起茶盞，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目光卻未離開杯中沈浮的葉芽。

六月躬身，言語謹慎而詳盡：“回大家，七殿下一切安好。郭姑娘……每日陪伴殿下讀書習字。”

“讀書……”皇帝眉梢微動，“何書？”

“多是經史策論，有時也講些……山野趣聞，天文地理。奴才聽聞，郭姑娘講學方式頗為新穎，常引殿下深思。”

皇帝不再言語，只揮了揮手。六月會意，悄無聲息地退至殿外。

殿內重歸寂靜。鎮鑒成起身，緩步踱至窗邊。目光越過層疊的琉璃瓦，遙遙望向光合殿的方向。那個叫懷柔的女子，自滄浪亭一晤，便如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至今未平。她論及通商時眼中的光華，那份超越閨閣的見識與從容，竟讓他這閱人無數的帝王，也感到了幾分見地。

幾日後的黃昏，他摒去儀仗，只帶著六月，信步走向禦花園深處。暮色十分，遠處的光合殿已亮起燈火，未加通報他便決定臨時去看看兒子。不遠處的涼亭裏，懷柔正與允吉對坐弈棋。她穿著一襲月白雲紋常服，青絲簡挽，側影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單薄清雅。允吉執子沈吟，眉頭微蹙。懷柔並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唇角含著一縷極淡的笑意。

忽然，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棋盤一角，聲音透過晚風隱約傳來：“殿下，棋如用兵，有時退一步，非是怯懦，而是為了蓄勢，圖謀更廣闊的天地。拘泥於一子一地的得失，反倒會失了全局。”

允吉聞言，眼中一亮，隨即落子，局勢豁然開朗。他擡頭看向懷柔，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屬於少年人的明亮笑容。

那一刻，站在竹影深處的鎮鑒成，心中猛然一震。

他默默凝視著亭中那個指導他兒子的年輕女子，一種極其覆雜的情感湧上心頭。是欣慰？允吉在她身邊，顯然開朗了許多。是羨慕？兒子那依賴信任的目光，他也希望擁有。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這位女子愈發濃烈的好奇與在意？

他看見懷柔擡手，將一枚被風吹至允吉肩頭的落花輕輕拂去，動作自然，帶著一種母性般的溫柔。允吉微微一楞，卻沒有躲閃。

鎮鑒成的眸色深沈了下去。

他悄然轉身，如來時一般，無聲地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裏。回到禦書房，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黑暗中。“六月。”他對著空寂的大殿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六月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

“郭氏之女你們了解得怎麽樣了？”皇帝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冷靜，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六月回道，“回陛下，陸相那邊，似乎對郭陸兩家的聯姻，頗為期待。”

皇帝摩挲玉佩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暗芒。“朕知道了，你先去吧。”

殿內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將玉佩緊緊握在掌心，冰冷的玉石漸漸被焐熱。一個是闖入他心神的女子，一個是他與摯愛留下的、需要精心護佑的兒子，一邊是牽扯著朝堂平衡的將相聯姻，一邊是可能的草原與中原的聯姻在他腦中交織盤旋。他既是父親，又是君王；既有私情，更有重任。

“懷柔……”他於無人的黑暗中，極輕地吐出這兩個字，似嘆息，似疑問，又似一種無可奈何的確認。驚鴻一瞥，影落心湖，這漣漪，再也難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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