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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臨行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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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臨行依依

深宮之內,燭影搖曳。

“郭愛卿。”

“臣在。”

禦案之後,天子目光沈靜,落在階下恭敬肅立的兵部尚書郭安身上。殿內沈香裊裊,襯得天子的聲音愈發沈穩,不過對於郭將軍他的語氣總透著一種輕快。

“北上之行,預備的如何了?”

郭尚書微微躬身,聲音平穩而清晰:“回陛下,邊境軍隊已整備完畢,糧草輜重亦在陸續調撥。沿線驛站、口岸也已開始著手修繕,增派了人手,以確保通訊與補給暢通。待七殿下辭行啟程之時,各項事宜應能陸續完工,不至延誤。”

皇帝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那遙遠的北地。“允吉此行,關山萬裏,朔漠風沙,其中艱險,非宮中可比。此兒……心性雖純良,然歷練不足,朕心實有憂慮。望郭尚書能悉心輔政,助他穩步行過這一程。”

“臣遵旨。”郭安語氣鄭重,“七殿下天資聰穎,仁孝兼具,此番歷練,必能成為國之棟梁。臣定當竭盡全力,護持殿下,以報陛下信重之恩。”

皇帝頷首,似是想起一事,語氣稍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探詢:“對了,允吉這一去,只怕需數年光陰。令愛下一步做何安排?”

郭安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分毫,恭敬回道:“勞陛下垂詢。小女懷柔,與陸丞相家公子秉徽,曾同窗三載,惺惺相惜。如今孩子們年歲漸長,臣與陸丞相有意撮合兩人共結連理”

皇帝聽罷,並未多言,只輕輕一句:“嗯。允吉,就拜托尚書你了。”

郭尚書再表忠心,深深一揖:“臣謹記皇上囑托,不負使命”。

尚書府,繡樓之內。

懷柔放下手中的一件新絮的冬衣,輕輕嘆了口氣。那日宮中偶遇那位氣度不凡的男子,她後來細細思量,用了排除法,將京中幾位年齡相貌相當的世家子弟在腦中過了一遍,卻仍無頭緒。想來或許是哪位不常露面的宗室子弟的哥哥叔叔吧。帥且帥矣,不過懷柔已經在茉籬的世界裏安之若素,無心妄想,加之近日為了允吉北行之事奔忙,更是將這點小小的疑惑拋諸腦後了。

她日日忙於為允吉打點行裝。北地苦寒,不比京城。裘皮大氅、手爐、防凍瘡的膏藥、耐存放的肉幹、慣用的筆墨紙硯、甚至還有幾本她特意搜羅來的北地風物志與邊防紀要……林林總總,她皆親自過目,反覆檢視,總想為允吉多添一分舒適。那細致周到的程度,遠超一個伴讀的本分,倒真像是……

懷柔唇角泛起一絲溫柔的笑意。她想起了自己當年離家,遠赴京城求學時的情形。父母也是這般,事無巨細地為她打點行裝,一遍遍叮囑,眼中是濃濃的不舍與期望。如今角色互換,她為允吉操持這一切,竟也體會到了幾分那種“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的心境。她所期許的也是這個孩子更為遼闊的未來。

允吉這幾日,似乎心事重重。對著她時,常常是言出又止,那雙清澈的眸子裏,藏著欲說還休的覆雜情緒。他們之間早已約定,此行必定多多通信,將沿途見聞、北地風情一一訴諸筆端。然而,真到了離別在即,兩人卻又默契地對“離別”二字絕口不提,仿佛不提,那註定漫長的分離就不會到來。

有爹爹作為兵部尚書隨行統籌,有兄長在軍中照應,懷柔對允吉此行的安危,倒是放心不少。但她所圖,遠不止於此。允吉不知,此行名為代天子巡邊,安撫諸部,為朝廷排憂解難,這只是明面上的其一。在懷柔為他悄然規劃的道路上,此行更是他掙脫宮廷束縛,真正成長的契機。她希望他能借此機會,深入了解我朝邊防軍務,熟悉軍中權柄運作,並以皇子身份結交、乃至獲得匈奴各部貴族的認可與支持。最終目的,是在那廣袤的邊境之地,奠定屬於他自己的勢力,成為真正能獨當一面、舉足輕重的存在,而非永遠困於宮廷,做一只看似尊貴卻無力自主的“籠中鳥”。

七皇子允吉所居的“清輝閣”內,燭火同樣亮至深夜。

允吉站在窗邊,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心中亦是喜憂參半,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他本性不喜爭鬥,甚至有些內斂,自幼在宮中,因母妃早逝,外家不顯,雖得父皇幾分憐惜,卻也難免勢單力薄。他早已習慣將自己置於安全的角落,能於這波瀾詭譎的深宮之中求得一份“自洽”,安然度日,在他看來已是上上之簽。直到懷柔來到宮中,成為他的伴讀。

那個明媚如春日暖陽,聰慧似星輝凝聚的女子,就這樣闖入他沈寂的世界。她不僅帶來了淵博的學識,機敏的應對,更帶來了一種鮮活而堅定的力量。因她的存在,那些若有若無的孤立排擠似乎漸漸消散,枯燥的宮禁生活也變得明朗生動起來。許多他曾經只敢在心底默默希冀的事情——比如得到某位大儒的指點,比如在春秋圍獵中不至落後太多,比如能更多地了解宮墻外的世界——竟都猶如神助一般,在懷柔的巧妙周旋或鼓勵支持下,一步步成為現實。

他心中唯一,也是最深的希冀,便是能與懷柔長久相伴。這情感超越了君臣、超越了尋常友誼,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依賴與眷戀。

然而,近日宮中隱約流傳的消息,卻像一股涼意冷卻著他的心。懷柔與當朝陸丞相家的公子……似有婚約。這消息讓他猶豫卻步。陸秉徽,家世顯赫,才華出眾,任職中書省。而自己呢?一個並無實權、前途未蔔的皇子,目前確實給不了懷柔比陸家更能保障她未來的生活。

北方之行,前路固然未知,充滿艱險,但對他而言,他這只久困樊籠的鳥終於要憑自己的力量振翅高飛了。他暗暗發誓,定要在此行中有所作為,不辜負父皇的期望,不辜負郭尚書的輔佐,更不辜負……懷柔為他默默籌劃的苦心。

他知道,此去經年,並非一段短暫的時光。朔風凜冽,黃沙漫天,將會取代這宮中的清朗溫潤、四季繁花。他知道懷柔這段時間為自己奔忙,此時終於回家省親去了,不禁踱步來到懷柔房前。

院內靜悄悄,她常坐的窗下書案收拾得整整齊齊。允吉駐足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輕輕放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錦囊內,是一枚雕工極其精湛的玉核桃,核桃玲瓏剔透,紋理清晰可見,瑩潤生光,一望便知是極品和田美玉,更非凡俗之處在於,那核桃竟是中空,內裏嵌著一顆更小的桃仁,輕輕搖晃,便會發出清脆悅耳的微響。這是父皇在他啟蒙那年交給他的,據說是他早逝的母妃身前珍愛之物,寓意母子祥瑞,盼他平安長大。

他知道懷柔這段時間為了他的事奔走忙碌,費盡心思。她本是伴讀,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勞心勞力。這份情誼,他無以為報,只能將這枚承載著母親祝福與父皇期許的玉核桃贈予她。或許,它能代替自己,在她身邊,護她些許平安順遂。

允吉猜不透懷柔的心。她待他極好,眼神卻總是那般坦然、安樂,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關懷與鼓勵,看不到一絲別的情誼。而他自己,在日覆一日的相依相伴中,早已視她如生命中最親近、最不可或缺的親人一般。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靜置於案上的錦囊,仿佛能透過它,看到懷柔歸來時訝異又或許會帶笑的神情,這才悄然轉身融入了漸深的夜色之中。宮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帶著一絲孤寂,也帶著一份決然。未來的路,正如那枚玉核桃內的桃仁,在未知中輕輕搖響,等待著命運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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